第60章 風鈴草04 因為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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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風鈴草04 因為 我愛你
歆蘊在醫院病床上醒來, 病房裏沒有醫生護士，只有喬聞川一個人，呆楞楞坐在床邊, 低著頭不知想些什麽。
“我怎麽在這？”她撐著床想坐起來。
喬聞川醒神，一手扶著她胳膊, 一手墊高了枕頭讓她躺下。
“我不是得絕癥了吧？”她試圖攪散周圍揮之不去的沈重。
他坐回椅子上，手仍捉著她的胳膊：“沒, 醫生說你缺少休息。”
“那你怎麽一副我快死了的表情。”
喬聞川沒接她的玩笑話, 沈吟片刻後, 忽然又執著了起來：“歆蘊，我們真的不可能了嗎？”
“我昏的真不是時候。”歆蘊扶額。
“歆蘊,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上天不同意我們分開。”他一本正經說著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話。
她掙脫他的手，有點煩：“你們男人是不是就喜歡在分開的時候扮演深情？”
早幹嘛去了, 該糾纏的時候放手，不該糾纏的時候死纏爛打。
前任馮臨是這樣, 現在他也這樣。結局已定，各自坦蕩一點不好嗎？
她蹬開被子下床，喬聞川握住腳踝按回床上，自嘲一哂：“可能我想錯了, 上天是剝奪我挽留你的權利。”
“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懷孕了。”
空闊的病房裏持續回響這句話，歆蘊渾渾噩噩撕著枕套流蘇, 濃霧蒙蒙的腦海中，有迷航小舟漂浮。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曾幾次握緊驗孕棒祈禱奇跡降臨，次次落空。後來不盼了，它反而不打聲招呼就來了。
其實打過招呼，十一月生理期沒來, 但她沒太在意，以為是劫後餘生，外加情緒波動和氣候變化導致的推遲。
沒想到，是命運悄悄跟她開玩笑。
他們的愛情結晶了，可他們的愛情病t了。
她不知該喜該悲，這就像剛被宣布時日無多的癌癥患者同時被告知懷孕，沒有人能預料，生和死哪個先到來。
喬聞川握住她撕流蘇那只手，他的手好燙，也可能是她的手太涼。她不知道。
“多……多久了？”
“三到四周。”
三到四周，不就是曼哈頓那一夜。果然福禍相依。
“你想怎麽辦？”她問他。
他手握緊了些，笑得苦澀：“歆蘊，若我這時候再勸你，你該怎麽想？”
以後他們永遠會有這道過不去的坎，每當看見孩子，都不可避免想起這件事。
孩子不是愛情的粘合劑，而是催命符。
“除了你我和醫生，其他人知道嗎？”
“暫時還沒有。”
“好，那就當他不存在。”
離婚協議關於子女撫養第二條——女方確認現階段沒有懷孕，保持不變。
天已經晚了，來不及當天趕回民政局辦手續，定好周一去辦，就要分別。
喬聞川說送她，歆蘊擺擺手：“不用，大哥今晚回家，我叫了他來接我。”
一起下樓在醫院門口等陸思義，他站在她下一級臺階，還是比她高。
“思義他……你家人知道嗎？”
“還沒說，但沒關系，他們會支持我的決定。”
話說出去感覺不太好，想必他還瞞著家人，否則以喬熠臻的脾性，早就找來陸家周旋。
若將喬家比作錦緞，喬聞川便是喬熠臻一針一針繡成的折翼鳥，她為他謀篇布局，為他夙興夜寐，但她不知道，鳥兒向往的是曠闊藍天，蒼郁山林。
歆蘊側轉頭望向喬聞川，此時他正微仰著頭，極目遠眺。
天邊一點點晚霞在他頭頂慢慢下沈，下沈，人世間半數溫柔，盡陷於他柔軟發絲間。
她情不自禁觸摸那份溫柔，摸到的卻是一手清寒。
冬天的晚霞是冷的，她怎麽忘了呢。
*
夜幕深沈，家裏亮著暖融融的燈，關上門，隔絕一世風雪。
客廳裏人聲嘈雜，電視在播劉姥姥進大觀園片段，這版紅樓夢比他們兄妹年紀還大，媽媽似乎總看不厭。落地燈旁，爸爸癱在沙發上看報紙，如此老派的消遣，他樂在其中。
“回來啦？去洗手準備吃飯。”最先看到他們回家的永遠是媽媽。
“媽媽～”歆蘊擠到安名姝身邊，母女倆摟摟抱抱貼貼。
安名姝看見跟進屋的是自家兒子，問女兒：“早上出門說去見聞川，我以為他會和你一起回來吃飯。”
電視被陸思義暫停，喧鬧的客廳頓時安靜下來，陸廣勳扒下貼臉的報紙，眼睛瞇成縫。
“歆歆有事要說。”
“嗯哼。”她站起來宣布，“我決定和喬聞川離婚。”
陸廣勳：“他讓你受委屈了？”
安名姝：“他對你不好？”
陸思義：“……我問他去。”
“等等等等，都不是。”歆蘊拉住大哥，“他對我很好，沒有對不起我，是我想分開。”
她讓他們都坐下，平心靜氣說：“你們清楚的，我和聞川性格迥異，雖然他溫柔體貼照顧人，我很喜歡他，但他太悶了。我們在一起，總是我嘰嘰喳喳，他給不了回應。”
雙手一攤：“長此以往，感情就出問題了嘛。你們別怪他，他有努力跟上我的腳步，但他走得好慢，我不想等他了。”
經過情真意切解釋，家人們坦然接受這件事。歆蘊緩一緩，接著宣布重磅消息。
“我懷孕了。”
“誰的？！”陸廣勳脫口而出，被安名姝拍了一下，連忙認錯，“爸爸說錯話了，該打該打！”
“咳……聞川的，今天才知道。”
將今日鬧劇告訴他們後，家裏陷入短暫的沈默。
陸思義委婉道：“歆歆，要不再慎重考慮一下？孩子才三周，你們感情好像沒到不可修覆的地步。”
二老用力點頭。
安名姝：“不過決定在你，爸爸媽媽和哥哥的意見都是參考，只希望你不要意氣用事。”
陸廣勳：“對對對，如果你想清楚了，離就離唄，我們家養得起。而且我們歆歆長得漂亮性格好，不愁找不到更好的。”
陸思義：“不找也沒關系，現在有爸媽，以後有我和知行。”
歆蘊熱淚盈眶。
“好了，先吃飯，你這兩天再想想，無論最後做什麽決定，我們都支持你。”安名姝摟著她往餐廳走，“懷孕了要註意補充營養，媽媽明天給你燉雞湯。”
……
飯後，陸歆蘊和陸思義在起居室談話，頂著滿頭雪花的陸知行滾進來，拖出藤椅大馬金刀往她身邊一坐，奪走她送到嘴邊的葡萄上拋，張嘴接住，囫圇問：“那狗東西怎麽你了？”
陸思義蹙眉睇他一眼：“你那摸過網紅的手洗了嗎？”說完腦門差點挨了顆葡萄，幸好他敏捷躲開。
“你們鬧歸鬧，能不能別糟蹋我的葡萄。”陸歆蘊皺著臉，左轉頭右轉頭。
“要我說離了好啊，姓喬的真不是什麽東西，老婆生死不明，他竟然有閑情逸致去南極看企鵝。”
“跟你說過，聞川是被他媽扣了護照。”
“咱妹都沒急你急什麽？他是你朋友，你們穿一條褲子，你當然幫他說話。”
二位哥哥一左一右掰扯，歆蘊悶頭咬著葡萄不說話。
她都不知道喬聞川被扣了護照，只記得他來時手上負傷，想必和喬熠臻起過爭執。
“不止，為了拿回護照，他在雪地裏跪了四個多小時。”
“好沒用的男人。”
旁邊兩個人又要吵，她一手一邊按住。
“別說了，我離婚跟這事關系不大。”
*
少了一個人的水曜庭分外安靜，庭院燈按時點亮，室內燈卻遲遲未曾亮起。
二樓昏暗濕冷的臥室，床上躺著一個人，好像睡著了，好像又沒有。好像活著，又好像死了。
身體輕飄飄懸浮，雙目沈甸甸緊閉，卻能聽見耳畔輕細呼吸回響，聞到枕邊彌漫水浸青草香，仿佛歆蘊還在他身旁。
據說人死之前，往事將如電影倒帶播放，一幀一幀，浮光掠影般閃過。
他此刻就是這樣。
畫面閉了又開，開了又閉，最後歸於黑暗。他慶幸自己終於要睡著，突然間雜沓腳步聲殺進門來。
“你和陸歆蘊要離婚？”
年過半百的女人登堂入室，叉著手往床頭一站，低下一雙尖刻的眼睛在床上掃蕩。即便蓋著被子，那銳利的目光也能紮得他遍體鱗傷。
喬聞川緩緩撐開眼皮，一手撐著床慢慢坐起，擡頭，母親怒容滿面的臉逐漸變清晰。
母親教他道德禮儀、溫良謙讓，他數十年如一日身體力行，她卻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分，堂而皇之闖進他的臥室厲聲質詢。
喬聞川往後靠，揉一揉刺痛的額頭，良久才回話：“是。”
“她懷了你的孩子？”
“嗯。”
“孩子都有了你們離哪門子婚？”
像小時候的他們一樣，母親總有數不清的問題，不同的是，他們小時候真的不知道答案，而母親或明知故問，或逼迫被盤問的人給出她想聽的答案。
某種卑鄙想法湧上心頭，他實在想反問，孩子都三歲了，你和我爸當初離哪門子婚？但他做不到。
二十多年前，那根看似被剪斷的臍帶，其實一直縛在他脖頸上。每當他違背母體意志，那根臍帶就不斷收緊，逼迫他一次次服從命令，或選擇一勞永逸窒息而亡。
他的沈默，落在母親眼裏成為心虛。
“你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他不語，她進一步確定：“你不說話就是承認了？”
他依然沈默。
“不管怎麽說，孩子是你的，你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再談離婚……喬聞川，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她的虛情假意，她的自私冷漠。
她從來不是打心眼裏喜歡歆蘊，歆蘊和她從前相看過的張小姐、李小姐沒有任何不同。可笑他曾羨慕歆蘊得母親另眼相待，原來她只不過是又一個“別人家的孩子”。
外面一盞壞掉的燈明明滅滅，晃得他睜不開眼，於是聽覺無限放大。
“你太太帶著孩子走了，你怎麽有臉躲在這睡覺？”
記憶深處疤被刺破，膿水噴湧而出。
“上次考試又比陸思義差，你還有臉打游戲？”
“一元二次方程都能解錯，你怎麽這麽笨？”
“你長本事了考試敢作弊，抄都抄不過張文強，你有什麽用？”
“搞什麽破新聞，你拍的垃圾能養活自己？”
“都是因為你！”
“你就是個錯誤。”
室內響起一聲渾濁的嘆息，困獸之鬥再次上演。
“媽媽，您兒子，快當爸爸了。”麻木而冷靜的話音，隨壞掉的燈一起沒入森森夜色。
歆蘊離開後，水曜庭變成另一座禁苑，光照不進來，人走不t出去。
*
隔天下午，陸思義推了一場飯局，陸知行放棄白月光邀約，陪陸歆蘊去水曜庭。
行至半途，雨線在車窗上拉出長長的痕跡，又要下雨了。
這個冬天，也不知道哪來這麽雨下。
車載廣播冷靜地陳述地球健康狀況：“億萬噸冰消失，地球冰川正在加速融化……”
降下車窗，手探出去，雨滴落在掌心，格外的冷。
知道她今天過來，面面早早蹲在玄關迎接，喬聞川聽到動靜回眸。玄關和客廳隔墻幾十個孔洞，偏偏他們看進同一處缺口。
歆蘊不動聲色錯開視線，蹲下去抱起面面往裏走，絮絮嘟囔著：“天氣本來就冷，來的路上又下雨，快把我凍成雪人了。”
久違的碎碎念，令他臂膀一僵，滾燙的茶水濺到手背上，燙出一粒相思豆。
空調叮聲，他放下調控器，轉身遞來一杯茶，半透棕紅液體中有幾顆紅棗懸浮，杯底還有桂圓沈澱。
她接過咕咚咕咚，喝得急，嘴角溢出一點，他下意識擡起手，頓了下，又垂下去。
歆蘊放下杯子：“你陪我哥他們喝茶，我上樓看看有沒有遺漏。”
推開門，開始令她不適、後來引她貪戀的酸濕木頭氣息撲面而來，他們共築的愛巢幾乎沒有變化。
窗邊風鈴依舊叮鈴叮鈴響，矮幾上仍堆著一起讀過的書，床上兩個枕頭日日夜夜緊密相貼。
只是那些深夜抵死纏綿、夜半交頸私語、黎明難舍難分的時光，被遺落在昨天。
“我給你收拾了衣服首飾，其他的，我想保持不變。”他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隔著一步不遠不近的距離。
“隨你，這是你家。”
“你隨時可以回來。”
她不回應，走向衣帽間，屬於她那片櫥櫃全部搬空，只剩其中一個，成雙成對掛著幾套情侶套裝和情侶睡袍。
他想留，便留給他吧。
歆蘊側身，猝不及防對上鏡面墻，裏面兩道人影前後相貼。
他喜歡在她為他挑選衣服時，從身後擁住她，就像現在這樣，雙臂環抱細腰，下巴抵著發頂，時不時俯下身來吻她耳朵。
她沒有躲，任他在她耳邊傾情訴說。
“你不要這樣。”歆蘊受不住他這樣引誘，“喬聞川，太晚了。”
他閉眼，睜開時眼底恢覆一片靜謐藍，仿佛剛才失掉分寸的多情人不是他。
*
下樓時手上只多一串風鈴，她想帶走它，喬聞川想留下它，可他不敢和她爭。
“你要這破玩意幹嘛？”陸知行瞇眼打量，“喜歡的話哥哥我給你房間掛一百個。”
歆蘊給他一個白眼，提著風鈴往外走。喬聞川緊隨其後。
“你開你開。”
“來的時候是我開。”
“為咱妹效勞，你這當大哥的，多開兩趟車你還委屈了？”
“你不是她哥？”
高冷霸總但凡遇到魔王弟弟，年齡倒扣五百歲。陸歆蘊搖頭嘆氣：“你們別吵了，我開。”
陸知行秒接車鑰匙：“哪能讓你開，哥開。”
“你們兄妹關系真好。”喬聞川感慨，“我都不知道思義有這樣一面。”
“對親近的人，適當失禮能讓關系更親密。”她低頭撥弄風鈴，“你太註重分寸感了，和你在一起經常覺得生分。”
他垂眸一笑：“我現在不是很想註重分寸。”
“啊？”歆蘊擡眸還沒看清他的臉，腦袋轟然撞上胸膛。
叮鈴鈴叮鈴鈴鈴叮鈴鈴鈴鈴——
時間倒回那個晚春雨夜，她推開窗，透過風車茉莉望見嵌在窗子裏的男人，他盛滿月光的眼睛回望過來，那一刻，愛意瞞著全世界悄悄萌芽。
他曾勸她別輸給那幾個瞬間，可人愛上一個人，往往只需要一瞬間。
歆蘊不自覺濕了眼眶：“喬聞川，你可以不是誰的丈夫，也可以不是誰的兒子，但你不能不是你自己。”
因為，我愛你。
無關穩定婚姻，無關穩定家庭，僅關瞬間你我。
他們最後擁抱了風吹過的瞬間，在風鈴聲停歇前依依分別。
歆蘊坐進車裏，笑著朝傘下的他揮揮手：“走了，明天見。”
雨驀然下大，兩只小鳥停在景觀花架下躲雨，車發動一瞬，其中一只振翅飛入瀟瀟冷雨中，另一只瘋狂撲騰受傷的翅膀，拼盡全力也追不上。
他往前邁一步，傘前傾，雨水灑向後座玻璃，淋濕了窗子裏的她。
又往後退一步，載著她的車眨眼間揚長而去，喬聞川被落在雨中。
他多希望，明天不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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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就到這裏啦
番外會HE的
貼下哥哥們的預收～
《親愛的舊情人》浪漫文藝vs傲慢潔癖
陸思義：“你可能不信，我三歲就認識了我老婆。”
《你聽我說完》事業批vs戀愛腦
陸知行：“世上有錢人這麽多，溫醫生怎麽不釣別人偏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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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蘊在醫院病床上醒來, 病房裏沒有醫生護士，只有喬聞川一個人，呆楞楞坐在床邊, 低著頭不知想些什麽。
“我怎麽在這？”她撐著床想坐起來。
喬聞川醒神，一手扶著她胳膊, 一手墊高了枕頭讓她躺下。
“我不是得絕癥了吧？”她試圖攪散周圍揮之不去的沈重。
他坐回椅子上，手仍捉著她的胳膊：“沒, 醫生說你缺少休息。”
“那你怎麽一副我快死了的表情。”
喬聞川沒接她的玩笑話, 沈吟片刻後, 忽然又執著了起來：“歆蘊，我們真的不可能了嗎？”
“我昏的真不是時候。”歆蘊扶額。
“歆蘊,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上天不同意我們分開。”他一本正經說著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話。
她掙脫他的手，有點煩：“你們男人是不是就喜歡在分開的時候扮演深情？”
早幹嘛去了, 該糾纏的時候放手，不該糾纏的時候死纏爛打。
前任馮臨是這樣, 現在他也這樣。結局已定，各自坦蕩一點不好嗎？
她蹬開被子下床，喬聞川握住腳踝按回床上，自嘲一哂：“可能我想錯了, 上天是剝奪我挽留你的權利。”
“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懷孕了。”
空闊的病房裏持續回響這句話，歆蘊渾渾噩噩撕著枕套流蘇, 濃霧蒙蒙的腦海中，有迷航小舟漂浮。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曾幾次握緊驗孕棒祈禱奇跡降臨，次次落空。後來不盼了，它反而不打聲招呼就來了。
其實打過招呼，十一月生理期沒來, 但她沒太在意，以為是劫後餘生，外加情緒波動和氣候變化導致的推遲。
沒想到，是命運悄悄跟她開玩笑。
他們的愛情結晶了，可他們的愛情病t了。
她不知該喜該悲，這就像剛被宣布時日無多的癌癥患者同時被告知懷孕，沒有人能預料，生和死哪個先到來。
喬聞川握住她撕流蘇那只手，他的手好燙，也可能是她的手太涼。她不知道。
“多……多久了？”
“三到四周。”
三到四周，不就是曼哈頓那一夜。果然福禍相依。
“你想怎麽辦？”她問他。
他手握緊了些，笑得苦澀：“歆蘊，若我這時候再勸你，你該怎麽想？”
以後他們永遠會有這道過不去的坎，每當看見孩子，都不可避免想起這件事。
孩子不是愛情的粘合劑，而是催命符。
“除了你我和醫生，其他人知道嗎？”
“暫時還沒有。”
“好，那就當他不存在。”
離婚協議關於子女撫養第二條——女方確認現階段沒有懷孕，保持不變。
天已經晚了，來不及當天趕回民政局辦手續，定好周一去辦，就要分別。
喬聞川說送她，歆蘊擺擺手：“不用，大哥今晚回家，我叫了他來接我。”
一起下樓在醫院門口等陸思義，他站在她下一級臺階，還是比她高。
“思義他……你家人知道嗎？”
“還沒說，但沒關系，他們會支持我的決定。”
話說出去感覺不太好，想必他還瞞著家人，否則以喬熠臻的脾性，早就找來陸家周旋。
若將喬家比作錦緞，喬聞川便是喬熠臻一針一針繡成的折翼鳥，她為他謀篇布局，為他夙興夜寐，但她不知道，鳥兒向往的是曠闊藍天，蒼郁山林。
歆蘊側轉頭望向喬聞川，此時他正微仰著頭，極目遠眺。
天邊一點點晚霞在他頭頂慢慢下沈，下沈，人世間半數溫柔，盡陷於他柔軟發絲間。
她情不自禁觸摸那份溫柔，摸到的卻是一手清寒。
冬天的晚霞是冷的，她怎麽忘了呢。
*
夜幕深沈，家裏亮著暖融融的燈，關上門，隔絕一世風雪。
客廳裏人聲嘈雜，電視在播劉姥姥進大觀園片段，這版紅樓夢比他們兄妹年紀還大，媽媽似乎總看不厭。落地燈旁，爸爸癱在沙發上看報紙，如此老派的消遣，他樂在其中。
“回來啦？去洗手準備吃飯。”最先看到他們回家的永遠是媽媽。
“媽媽～”歆蘊擠到安名姝身邊，母女倆摟摟抱抱貼貼。
安名姝看見跟進屋的是自家兒子，問女兒：“早上出門說去見聞川，我以為他會和你一起回來吃飯。”
電視被陸思義暫停，喧鬧的客廳頓時安靜下來，陸廣勳扒下貼臉的報紙，眼睛瞇成縫。
“歆歆有事要說。”
“嗯哼。”她站起來宣布，“我決定和喬聞川離婚。”
陸廣勳：“他讓你受委屈了？”
安名姝：“他對你不好？”
陸思義：“……我問他去。”
“等等等等，都不是。”歆蘊拉住大哥，“他對我很好，沒有對不起我，是我想分開。”
她讓他們都坐下，平心靜氣說：“你們清楚的，我和聞川性格迥異，雖然他溫柔體貼照顧人，我很喜歡他，但他太悶了。我們在一起，總是我嘰嘰喳喳，他給不了回應。”
雙手一攤：“長此以往，感情就出問題了嘛。你們別怪他，他有努力跟上我的腳步，但他走得好慢，我不想等他了。”
經過情真意切解釋，家人們坦然接受這件事。歆蘊緩一緩，接著宣布重磅消息。
“我懷孕了。”
“誰的？！”陸廣勳脫口而出，被安名姝拍了一下，連忙認錯，“爸爸說錯話了，該打該打！”
“咳……聞川的，今天才知道。”
將今日鬧劇告訴他們後，家裏陷入短暫的沈默。
陸思義委婉道：“歆歆，要不再慎重考慮一下？孩子才三周，你們感情好像沒到不可修覆的地步。”
二老用力點頭。
安名姝：“不過決定在你，爸爸媽媽和哥哥的意見都是參考，只希望你不要意氣用事。”
陸廣勳：“對對對，如果你想清楚了，離就離唄，我們家養得起。而且我們歆歆長得漂亮性格好，不愁找不到更好的。”
陸思義：“不找也沒關系，現在有爸媽，以後有我和知行。”
歆蘊熱淚盈眶。
“好了，先吃飯，你這兩天再想想，無論最後做什麽決定，我們都支持你。”安名姝摟著她往餐廳走，“懷孕了要註意補充營養，媽媽明天給你燉雞湯。”
……
飯後，陸歆蘊和陸思義在起居室談話，頂著滿頭雪花的陸知行滾進來，拖出藤椅大馬金刀往她身邊一坐，奪走她送到嘴邊的葡萄上拋，張嘴接住，囫圇問：“那狗東西怎麽你了？”
陸思義蹙眉睇他一眼：“你那摸過網紅的手洗了嗎？”說完腦門差點挨了顆葡萄，幸好他敏捷躲開。
“你們鬧歸鬧，能不能別糟蹋我的葡萄。”陸歆蘊皺著臉，左轉頭右轉頭。
“要我說離了好啊，姓喬的真不是什麽東西，老婆生死不明，他竟然有閑情逸致去南極看企鵝。”
“跟你說過，聞川是被他媽扣了護照。”
“咱妹都沒急你急什麽？他是你朋友，你們穿一條褲子，你當然幫他說話。”
二位哥哥一左一右掰扯，歆蘊悶頭咬著葡萄不說話。
她都不知道喬聞川被扣了護照，只記得他來時手上負傷，想必和喬熠臻起過爭執。
“不止，為了拿回護照，他在雪地裏跪了四個多小時。”
“好沒用的男人。”
旁邊兩個人又要吵，她一手一邊按住。
“別說了，我離婚跟這事關系不大。”
*
少了一個人的水曜庭分外安靜，庭院燈按時點亮，室內燈卻遲遲未曾亮起。
二樓昏暗濕冷的臥室，床上躺著一個人，好像睡著了，好像又沒有。好像活著，又好像死了。
身體輕飄飄懸浮，雙目沈甸甸緊閉，卻能聽見耳畔輕細呼吸回響，聞到枕邊彌漫水浸青草香，仿佛歆蘊還在他身旁。
據說人死之前，往事將如電影倒帶播放，一幀一幀，浮光掠影般閃過。
他此刻就是這樣。
畫面閉了又開，開了又閉，最後歸於黑暗。他慶幸自己終於要睡著，突然間雜沓腳步聲殺進門來。
“你和陸歆蘊要離婚？”
年過半百的女人登堂入室，叉著手往床頭一站，低下一雙尖刻的眼睛在床上掃蕩。即便蓋著被子，那銳利的目光也能紮得他遍體鱗傷。
喬聞川緩緩撐開眼皮，一手撐著床慢慢坐起，擡頭，母親怒容滿面的臉逐漸變清晰。
母親教他道德禮儀、溫良謙讓，他數十年如一日身體力行，她卻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分，堂而皇之闖進他的臥室厲聲質詢。
喬聞川往後靠，揉一揉刺痛的額頭，良久才回話：“是。”
“她懷了你的孩子？”
“嗯。”
“孩子都有了你們離哪門子婚？”
像小時候的他們一樣，母親總有數不清的問題，不同的是，他們小時候真的不知道答案，而母親或明知故問，或逼迫被盤問的人給出她想聽的答案。
某種卑鄙想法湧上心頭，他實在想反問，孩子都三歲了，你和我爸當初離哪門子婚？但他做不到。
二十多年前，那根看似被剪斷的臍帶，其實一直縛在他脖頸上。每當他違背母體意志，那根臍帶就不斷收緊，逼迫他一次次服從命令，或選擇一勞永逸窒息而亡。
他的沈默，落在母親眼裏成為心虛。
“你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他不語，她進一步確定：“你不說話就是承認了？”
他依然沈默。
“不管怎麽說，孩子是你的，你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再談離婚……喬聞川，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她的虛情假意，她的自私冷漠。
她從來不是打心眼裏喜歡歆蘊，歆蘊和她從前相看過的張小姐、李小姐沒有任何不同。可笑他曾羨慕歆蘊得母親另眼相待，原來她只不過是又一個“別人家的孩子”。
外面一盞壞掉的燈明明滅滅，晃得他睜不開眼，於是聽覺無限放大。
“你太太帶著孩子走了，你怎麽有臉躲在這睡覺？”
記憶深處疤被刺破，膿水噴湧而出。
“上次考試又比陸思義差，你還有臉打游戲？”
“一元二次方程都能解錯，你怎麽這麽笨？”
“你長本事了考試敢作弊，抄都抄不過張文強，你有什麽用？”
“搞什麽破新聞，你拍的垃圾能養活自己？”
“都是因為你！”
“你就是個錯誤。”
室內響起一聲渾濁的嘆息，困獸之鬥再次上演。
“媽媽，您兒子，快當爸爸了。”麻木而冷靜的話音，隨壞掉的燈一起沒入森森夜色。
歆蘊離開後，水曜庭變成另一座禁苑，光照不進來，人走不t出去。
*
隔天下午，陸思義推了一場飯局，陸知行放棄白月光邀約，陪陸歆蘊去水曜庭。
行至半途，雨線在車窗上拉出長長的痕跡，又要下雨了。
這個冬天，也不知道哪來這麽雨下。
車載廣播冷靜地陳述地球健康狀況：“億萬噸冰消失，地球冰川正在加速融化……”
降下車窗，手探出去，雨滴落在掌心，格外的冷。
知道她今天過來，面面早早蹲在玄關迎接，喬聞川聽到動靜回眸。玄關和客廳隔墻幾十個孔洞，偏偏他們看進同一處缺口。
歆蘊不動聲色錯開視線，蹲下去抱起面面往裏走，絮絮嘟囔著：“天氣本來就冷，來的路上又下雨，快把我凍成雪人了。”
久違的碎碎念，令他臂膀一僵，滾燙的茶水濺到手背上，燙出一粒相思豆。
空調叮聲，他放下調控器，轉身遞來一杯茶，半透棕紅液體中有幾顆紅棗懸浮，杯底還有桂圓沈澱。
她接過咕咚咕咚，喝得急，嘴角溢出一點，他下意識擡起手，頓了下，又垂下去。
歆蘊放下杯子：“你陪我哥他們喝茶，我上樓看看有沒有遺漏。”
推開門，開始令她不適、後來引她貪戀的酸濕木頭氣息撲面而來，他們共築的愛巢幾乎沒有變化。
窗邊風鈴依舊叮鈴叮鈴響，矮幾上仍堆著一起讀過的書，床上兩個枕頭日日夜夜緊密相貼。
只是那些深夜抵死纏綿、夜半交頸私語、黎明難舍難分的時光，被遺落在昨天。
“我給你收拾了衣服首飾，其他的，我想保持不變。”他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隔著一步不遠不近的距離。
“隨你，這是你家。”
“你隨時可以回來。”
她不回應，走向衣帽間，屬於她那片櫥櫃全部搬空，只剩其中一個，成雙成對掛著幾套情侶套裝和情侶睡袍。
他想留，便留給他吧。
歆蘊側身，猝不及防對上鏡面墻，裏面兩道人影前後相貼。
他喜歡在她為他挑選衣服時，從身後擁住她，就像現在這樣，雙臂環抱細腰，下巴抵著發頂，時不時俯下身來吻她耳朵。
她沒有躲，任他在她耳邊傾情訴說。
“你不要這樣。”歆蘊受不住他這樣引誘，“喬聞川，太晚了。”
他閉眼，睜開時眼底恢覆一片靜謐藍，仿佛剛才失掉分寸的多情人不是他。
*
下樓時手上只多一串風鈴，她想帶走它，喬聞川想留下它，可他不敢和她爭。
“你要這破玩意幹嘛？”陸知行瞇眼打量，“喜歡的話哥哥我給你房間掛一百個。”
歆蘊給他一個白眼，提著風鈴往外走。喬聞川緊隨其後。
“你開你開。”
“來的時候是我開。”
“為咱妹效勞，你這當大哥的，多開兩趟車你還委屈了？”
“你不是她哥？”
高冷霸總但凡遇到魔王弟弟，年齡倒扣五百歲。陸歆蘊搖頭嘆氣：“你們別吵了，我開。”
陸知行秒接車鑰匙：“哪能讓你開，哥開。”
“你們兄妹關系真好。”喬聞川感慨，“我都不知道思義有這樣一面。”
“對親近的人，適當失禮能讓關系更親密。”她低頭撥弄風鈴，“你太註重分寸感了，和你在一起經常覺得生分。”
他垂眸一笑：“我現在不是很想註重分寸。”
“啊？”歆蘊擡眸還沒看清他的臉，腦袋轟然撞上胸膛。
叮鈴鈴叮鈴鈴鈴叮鈴鈴鈴鈴——
時間倒回那個晚春雨夜，她推開窗，透過風車茉莉望見嵌在窗子裏的男人，他盛滿月光的眼睛回望過來，那一刻，愛意瞞著全世界悄悄萌芽。
他曾勸她別輸給那幾個瞬間，可人愛上一個人，往往只需要一瞬間。
歆蘊不自覺濕了眼眶：“喬聞川，你可以不是誰的丈夫，也可以不是誰的兒子，但你不能不是你自己。”
因為，我愛你。
無關穩定婚姻，無關穩定家庭，僅關瞬間你我。
他們最後擁抱了風吹過的瞬間，在風鈴聲停歇前依依分別。
歆蘊坐進車裏，笑著朝傘下的他揮揮手：“走了，明天見。”
雨驀然下大，兩只小鳥停在景觀花架下躲雨，車發動一瞬，其中一只振翅飛入瀟瀟冷雨中，另一只瘋狂撲騰受傷的翅膀，拼盡全力也追不上。
他往前邁一步，傘前傾，雨水灑向後座玻璃，淋濕了窗子裏的她。
又往後退一步，載著她的車眨眼間揚長而去，喬聞川被落在雨中。
他多希望，明天不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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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就到這裏啦
番外會HE的
貼下哥哥們的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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