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情正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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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情正苦
他又夢到了那片雪地，還有無盡的雙生絕命花。
在那裏，他葬身在千衡懷裏。
夢中，千衡的哭聲還縈繞在耳邊。
玄隱一驚，醒了過來。他花了點時間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以及發生了什麽。在凡間的十七年，如今憶起，幾乎像是一場夢。
他坐起身來，揉了揉額心。原本到凡間去是為了找尋父母，但其實他也沒報多大希望，因為就像韓幽所說，人間並非一個房間大小，要找尋他們何其困難。更何況，他們這次下到凡界化成了□□凡軀，連記憶也沒有。
好巧不巧，還落在同一座山上。
說起來，千衡……不，韓幽他怎麽樣了？在凡界生死一別，不知他後來怎樣。
此去凡界，玄隱算是知道了浮生萬命池的運作規律之一，那就是——若是在未完成最後一劫前，肉身死亡，便會短暫變回原身，待解決當前困境之後又會變回凡體，正如青陵君在信中寫到的燈明山遇妖一事。
他現在全記起來了，那時他的確跟著上官錦，看見那妖怪向上官錦動手時，他自己沖了上去。可想而知，那時的他完全沒有抗衡的能力，於是只能成了那妖怪的口糧。
那時他的肉身已經死亡。
但他又變成了原身，使得那妖怪爆體而亡。但作為凡人的他和天神的他，在凡間的記憶並不相通，這也就解釋了為何他那時對此事毫無印象。
這麽一看，韓幽也一樣吧？他說那時已經毫無還手之力，根本不可能還從花期手下逃出來，肯定也和自己一樣，是肉身已死，後又變成了原身。而且後來，當著他的面也變過一次——正是他隨著那蛇妖仙去破廟找花不恨時所發生的事。
千衡暈倒前，還說什麽：“我是什麽人，你以後就知道了。”
玄隱苦笑一聲，心想，的確也是這麽一回事。
不知韓幽這次回來會不會如君上所說得到突破呢？
而且，等他回來，又該怎麽面對他呢？
憶起凡間種種，玄隱一時分不清現在對韓幽是什麽情感。跳入浮生萬命池以前，他們不過才有兩面之緣，事到如今，若真有那種感情，是不是也只能說是錯覺呢？
他自己先暫且不論。韓幽會怎麽想？若是回來後發現在凡間竟然愛上了一個男人……還是先前才只見過兩面的男人，還不知道會做何感想呢。
一瞬間，他腦子裏回想起在那片雪地時，他的肉身已死，後又覆生，看見風炎似乎還要向千衡下手。
他知道風炎憎惡他，但沒想到連韓幽也要一並解決，看來，等韓幽回來，他們還是劃清界限更好些。
不過，現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傳話給人神那邊的人。
玄隱已經有了猜想。
但現在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小隱，你休息好了？”蒙塵正在亭下坐著，便看見玄隱走來。
玄隱略一點頭，問道：“浮生萬命池那邊……”
蒙塵一副斟酌再三的神情，最終還是張口道：“小隱，勾魂使君回來了。”
玄隱雖然已經料到，卻還是有些心慌意亂。他強裝鎮定地問道：“他回鬼界了吧？”
蒙塵搖搖頭：“他還在浮生萬命池。我見到他時，他說想見你一面，我說你現下正在休息，他說他就等在那裏，說是等你醒了讓我知會他一聲。”
見一面？玄隱實在很想問清楚韓幽說這話時是什麽語氣，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麽……
不過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和韓幽劃清界限，所以不論是什麽語氣，他的回答也只能是一個。
“小隱，你是怎麽想的？如果你不方便，我就讓他回鬼界吧？”蒙塵作勢要走，玄隱忙道：“沒事，我去見一面就是。”
早晚要見面，不如當下做個了斷。
去浮生萬命池的路上碰見幾位天神，見到他都頗感訝異。雖然他們沒有明確說出來，但玄隱心中了然——在他跳下浮生萬命池前，還有好幾個天神都未回來，大家當然會以為玄隱也回不來。
寒暄幾句後，玄隱繼續往浮生萬命池去，又險些碰上幾位人神。
好歹是到了地方，那塊巨石先映入眼簾。而後，玄隱便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前塵種種，如同巨浪襲來，玄隱不禁慨嘆，就算自己想將凡間的自己與作為天神的自己割舍開來，也無法做到將感情也一並舍下。
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玄隱竟不忍心出聲打攪。
直到韓幽踱著步，不經意瞥見已經站了許久的玄隱，才打破這一份平靜。
這面玄隱也一驚似的，正想張口說些什麽，卻看見韓幽眸光一閃，笑著向他跑來。隨後，一點停頓也沒有地將玄隱擁進懷裏。
“我好想你。”
在來的路上，玄隱想了很多韓幽可能會說的話——“我們這樣不對吧？你也是這個想法對吧？那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最好。”
或是——“沒事，就當作只是一次經歷而已，我們繼續當朋友吧？”
可玄隱實在沒想到，韓幽竟然會說出那樣的話。
若是今天一刀兩斷，這句話便是最後一次聽他說吧？
可人神那邊對他仍然懷恨在心，自然不會放過他，只怕要連累了韓幽。所以這也是萬不得已。
於是玄隱狠下心，從韓幽的懷抱中掙開來，卻只是看了一眼韓幽，便垂下眼去，因為他不想再看下去。那個神情——就像是在說“是我做錯了什麽嗎？”玄隱不禁想起那時在浮山城城樓之上，自己負氣要離開時，千衡拉住他的手，也露出了這樣的神情。
但他還是冷冷問道：“使君大人這次得以突破了嗎？”
“……什麽？”
“君上不是說，你去浮生萬命池是為了試試能不能得以突破嗎？”
韓幽微微一怔，頷首道：“是啊，突破了。”
“那恭喜使君大人了。既然你已經實現願望，現在也該回鬼界覆命了吧？”
久久未得到回應，玄隱並沒有打算擡眼看向韓幽，而只是客客氣氣地行了一禮：“那我就此告辭。”就在他轉身那一刻，韓幽拉住了他的手腕：“你……是在趕我走嗎？”
“該不會……你現在不愛我了？”
聽到這話，玄隱心中一震，可他還是抽回手，並不轉過身。其實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會說些什麽，可他還是張口了，接下來便說出了一些自己都無法接受的話：“使君大人別誤會了，我們才見過兩面而已。說到底，不過才兩面之緣，在下界種種，你當真覺得算數？使君大人也是去過輪回井的，凡間所經歷之事，難道比這個少麽？若是次次都算數，使君大人不會覺得累？”
“你在說什麽啊？你怎麽了……”韓幽才探出手想去觸碰玄隱，卻被玄隱躲過。
韓幽當即楞在原地。
“難道使君大人不懂？”玄隱終於擡起眼看向韓幽，“我希望你當作什麽也沒發生過，你做你的勾魂使君，我做我的天神，我們再也不要來往。”
沒想到，心狠的人是自己。
玄隱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怕再晚一點，就要被韓幽看出他眼角泛著的淚光。
他心裏默默道：“哥哥，對不起，不知道等事情解決之後，我還有機會得到你的原諒嗎？”
失魂落魄地行了一陣，玄隱忽而感到一個熟悉的氣息，隨即便聽到那人說話的聲音：“把話說得這麽決絕，都快不認識你了。”玄隱看了過去，便看見宮宇上方一個淡藍色衣衫的女子現身了，正坐在屋檐邊上，隨意地晃悠著雙腿。
她擠出一個微笑，向玄隱招了招手：“好久不見，表哥。”
“溶月，你怎麽在這？”玄隱淺淺一笑，“什麽時候知道我回來了的？”
“蒙伯伯同我說的。”溶月一面說一面從檐上輕輕一躍，翩翩落下。
“怎麽樣？走這一遭可有什麽體悟麽？姑姑和姑父可有什麽消息？”
玄隱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心裏默默想到，在凡間身為凡人的時候，總以為神仙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可恢覆真身後，才發現神也並非如此。人總說命運是由人掌控的，可神對自己的命運同樣一無所知。
“勾魂使君……你跟他是什麽關系？”溶月意有所指，“莫非在凡間你們……”
對於溶月所說，玄隱不過一笑置之。
“我跟他之間沒有什麽的。”
溶月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默默點頭，半晌，又道：“表哥，太擔憂別人有時候會起反作用的。”
玄隱懂溶月的意思，但他只是回道：“我只是不想再讓別人受傷了。”
“那你受傷就不要緊嗎？”
玄隱微微一笑：“嗯，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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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夢到了那片雪地，還有無盡的雙生絕命花。
在那裏，他葬身在千衡懷裏。
夢中，千衡的哭聲還縈繞在耳邊。
玄隱一驚，醒了過來。他花了點時間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以及發生了什麽。在凡間的十七年，如今憶起，幾乎像是一場夢。
他坐起身來，揉了揉額心。原本到凡間去是為了找尋父母，但其實他也沒報多大希望，因為就像韓幽所說，人間並非一個房間大小，要找尋他們何其困難。更何況，他們這次下到凡界化成了□□凡軀，連記憶也沒有。
好巧不巧，還落在同一座山上。
說起來，千衡……不，韓幽他怎麽樣了？在凡界生死一別，不知他後來怎樣。
此去凡界，玄隱算是知道了浮生萬命池的運作規律之一，那就是——若是在未完成最後一劫前，肉身死亡，便會短暫變回原身，待解決當前困境之後又會變回凡體，正如青陵君在信中寫到的燈明山遇妖一事。
他現在全記起來了，那時他的確跟著上官錦，看見那妖怪向上官錦動手時，他自己沖了上去。可想而知，那時的他完全沒有抗衡的能力，於是只能成了那妖怪的口糧。
那時他的肉身已經死亡。
但他又變成了原身，使得那妖怪爆體而亡。但作為凡人的他和天神的他，在凡間的記憶並不相通，這也就解釋了為何他那時對此事毫無印象。
這麽一看，韓幽也一樣吧？他說那時已經毫無還手之力，根本不可能還從花期手下逃出來，肯定也和自己一樣，是肉身已死，後又變成了原身。而且後來，當著他的面也變過一次——正是他隨著那蛇妖仙去破廟找花不恨時所發生的事。
千衡暈倒前，還說什麽：“我是什麽人，你以後就知道了。”
玄隱苦笑一聲，心想，的確也是這麽一回事。
不知韓幽這次回來會不會如君上所說得到突破呢？
而且，等他回來，又該怎麽面對他呢？
憶起凡間種種，玄隱一時分不清現在對韓幽是什麽情感。跳入浮生萬命池以前，他們不過才有兩面之緣，事到如今，若真有那種感情，是不是也只能說是錯覺呢？
他自己先暫且不論。韓幽會怎麽想？若是回來後發現在凡間竟然愛上了一個男人……還是先前才只見過兩面的男人，還不知道會做何感想呢。
一瞬間，他腦子裏回想起在那片雪地時，他的肉身已死，後又覆生，看見風炎似乎還要向千衡下手。
他知道風炎憎惡他，但沒想到連韓幽也要一並解決，看來，等韓幽回來，他們還是劃清界限更好些。
不過，現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傳話給人神那邊的人。
玄隱已經有了猜想。
但現在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小隱，你休息好了？”蒙塵正在亭下坐著，便看見玄隱走來。
玄隱略一點頭，問道：“浮生萬命池那邊……”
蒙塵一副斟酌再三的神情，最終還是張口道：“小隱，勾魂使君回來了。”
玄隱雖然已經料到，卻還是有些心慌意亂。他強裝鎮定地問道：“他回鬼界了吧？”
蒙塵搖搖頭：“他還在浮生萬命池。我見到他時，他說想見你一面，我說你現下正在休息，他說他就等在那裏，說是等你醒了讓我知會他一聲。”
見一面？玄隱實在很想問清楚韓幽說這話時是什麽語氣，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麽……
不過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和韓幽劃清界限，所以不論是什麽語氣，他的回答也只能是一個。
“小隱，你是怎麽想的？如果你不方便，我就讓他回鬼界吧？”蒙塵作勢要走，玄隱忙道：“沒事，我去見一面就是。”
早晚要見面，不如當下做個了斷。
去浮生萬命池的路上碰見幾位天神，見到他都頗感訝異。雖然他們沒有明確說出來，但玄隱心中了然——在他跳下浮生萬命池前，還有好幾個天神都未回來，大家當然會以為玄隱也回不來。
寒暄幾句後，玄隱繼續往浮生萬命池去，又險些碰上幾位人神。
好歹是到了地方，那塊巨石先映入眼簾。而後，玄隱便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前塵種種，如同巨浪襲來，玄隱不禁慨嘆，就算自己想將凡間的自己與作為天神的自己割舍開來，也無法做到將感情也一並舍下。
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玄隱竟不忍心出聲打攪。
直到韓幽踱著步，不經意瞥見已經站了許久的玄隱，才打破這一份平靜。
這面玄隱也一驚似的，正想張口說些什麽，卻看見韓幽眸光一閃，笑著向他跑來。隨後，一點停頓也沒有地將玄隱擁進懷裏。
“我好想你。”
在來的路上，玄隱想了很多韓幽可能會說的話——“我們這樣不對吧？你也是這個想法對吧？那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最好。”
或是——“沒事，就當作只是一次經歷而已，我們繼續當朋友吧？”
可玄隱實在沒想到，韓幽竟然會說出那樣的話。
若是今天一刀兩斷，這句話便是最後一次聽他說吧？
可人神那邊對他仍然懷恨在心，自然不會放過他，只怕要連累了韓幽。所以這也是萬不得已。
於是玄隱狠下心，從韓幽的懷抱中掙開來，卻只是看了一眼韓幽，便垂下眼去，因為他不想再看下去。那個神情——就像是在說“是我做錯了什麽嗎？”玄隱不禁想起那時在浮山城城樓之上，自己負氣要離開時，千衡拉住他的手，也露出了這樣的神情。
但他還是冷冷問道：“使君大人這次得以突破了嗎？”
“……什麽？”
“君上不是說，你去浮生萬命池是為了試試能不能得以突破嗎？”
韓幽微微一怔，頷首道：“是啊，突破了。”
“那恭喜使君大人了。既然你已經實現願望，現在也該回鬼界覆命了吧？”
久久未得到回應，玄隱並沒有打算擡眼看向韓幽，而只是客客氣氣地行了一禮：“那我就此告辭。”就在他轉身那一刻，韓幽拉住了他的手腕：“你……是在趕我走嗎？”
“該不會……你現在不愛我了？”
聽到這話，玄隱心中一震，可他還是抽回手，並不轉過身。其實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會說些什麽，可他還是張口了，接下來便說出了一些自己都無法接受的話：“使君大人別誤會了，我們才見過兩面而已。說到底，不過才兩面之緣，在下界種種，你當真覺得算數？使君大人也是去過輪回井的，凡間所經歷之事，難道比這個少麽？若是次次都算數，使君大人不會覺得累？”
“你在說什麽啊？你怎麽了……”韓幽才探出手想去觸碰玄隱，卻被玄隱躲過。
韓幽當即楞在原地。
“難道使君大人不懂？”玄隱終於擡起眼看向韓幽，“我希望你當作什麽也沒發生過，你做你的勾魂使君，我做我的天神，我們再也不要來往。”
沒想到，心狠的人是自己。
玄隱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怕再晚一點，就要被韓幽看出他眼角泛著的淚光。
他心裏默默道：“哥哥，對不起，不知道等事情解決之後，我還有機會得到你的原諒嗎？”
失魂落魄地行了一陣，玄隱忽而感到一個熟悉的氣息，隨即便聽到那人說話的聲音：“把話說得這麽決絕，都快不認識你了。”玄隱看了過去，便看見宮宇上方一個淡藍色衣衫的女子現身了，正坐在屋檐邊上，隨意地晃悠著雙腿。
她擠出一個微笑，向玄隱招了招手：“好久不見，表哥。”
“溶月，你怎麽在這？”玄隱淺淺一笑，“什麽時候知道我回來了的？”
“蒙伯伯同我說的。”溶月一面說一面從檐上輕輕一躍，翩翩落下。
“怎麽樣？走這一遭可有什麽體悟麽？姑姑和姑父可有什麽消息？”
玄隱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心裏默默想到，在凡間身為凡人的時候，總以為神仙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可恢覆真身後，才發現神也並非如此。人總說命運是由人掌控的，可神對自己的命運同樣一無所知。
“勾魂使君……你跟他是什麽關系？”溶月意有所指，“莫非在凡間你們……”
對於溶月所說，玄隱不過一笑置之。
“我跟他之間沒有什麽的。”
溶月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默默點頭，半晌，又道：“表哥，太擔憂別人有時候會起反作用的。”
玄隱懂溶月的意思，但他只是回道：“我只是不想再讓別人受傷了。”
“那你受傷就不要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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