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落燈枯

關燈
花落燈枯

不過倏忽之間,介律看見千衡的身影從身旁掠過,手執一念劍,直往花不恨的方向而去。而花不恨手執扶桑劍,兩人打鬥起來。直到這時,介律的腦海裏還回蕩著方才千衡在他耳邊所說的話。

等他回過神,他立刻想到,不應該讓千衡動手的,他們應該一起往南走,去找到那個法陣,可是現在,已經晚了。

紅蛇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介律身邊,幽幽道:“你剛剛說的那番話還挺有氣勢的。千衡一定很感動吧?”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怎麽辦,千衡不是花不恨的對手,這樣下去他一定又會被……”

“反正千衡又死不了的。”

“死不了但是會痛啊!你怎麽了?要是千衡變成另外一個樣子,花不恨不是會死嗎?你為何現在又如此坦然?”

紅蛇看著介律,道:“對他來說,或許死了更好。”

“你現在想通算什麽事啊!”

“因為我,他已經活了很久了。我聽人說,時間久了,忘了也就過去了,可是剛剛看見他那副樣子,我才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忘的。他活著的每個瞬間,都在不斷地回想著那一天。他的心可能早已經死在了那一天,或許我真的該放手了。”紅蛇感慨地說道。

不知這妖仙和花不恨是怎麽相識的,可是介律能感覺到,這位妖仙很看重花不恨,所以一直以來不肯放手。轉念一想,自己對千衡又何嘗不是?可是千衡自己的想法呢?

花不恨因為情緒崩潰,出招沒了章法,也多處受傷,但那些傷口又很快愈合,如此周而覆始,像是沒有盡頭般的。

“你殺不死我的,你看到了吧?除非你死了,換另外那個家夥,才有可能殺死我……”

說到這裏,花不恨像是終於有了目標,不過幾招又占了上風,千衡拼盡全力抵擋,卻也敗下陣來,而喉口就在這時被劃了一劍,鮮血噴薄而出。

“哥!”

看著那個身影落下,介律忙上前接住他。

他緊緊捂住那個傷口,但血仍然不斷,介律感到手上那汩汩血流,不禁慟哭起來。他緊緊抱住千衡,哭道:“哥,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很痛吧?別擔心,我會陪著你,我會等你醒過來,那時你的傷口就全好了……”

他不斷說著,雖然是在安撫千衡,卻像是在勸說著自己。

直到那具身體漸漸冷卻,介律也沒有放開手,他臉上的淚痕已幹,現在簡直像是個丟魂落魄的行屍走肉。

“他不會死的。”花不恨冷冷道。

“他會醒過來,用那副身軀……親手了結我。”

介律閉上了眼,溫熱的眼淚再次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介律感到懷裏的身體動了一下,忙退開了一點察看情況。便看見千衡身上的傷口真的在慢慢愈合,而他的睫毛也不安地顫動著。而後,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哥?你……”

千衡醒來了,可不知是什麽原因,他看起來完全和以前不一樣。是因為神情嗎?不,神情也是相似的,可是為什麽完全不像同一個人呢。介律想說些什麽,卻止住了話頭,而那個千衡在看清介律後,先是驚詫之色,又露出一種思索的表情,似乎想說些什麽,卻說不出口。

他看向花不恨,怒道:“又是你?”

“是我,你不是說過下次再見一定會殺了我嗎?”

“你真是找死。”千衡如此說著,站起了身。

“那麽想死的話,你自己去死啊?”

紅蛇道:“正是因為死不了,才找到大人您的。”

“大人?”介律小聲疑道。

紅蛇之前的確說過,感覺另一個千衡好像是什麽鬼界的官兒來著?此時千衡轉過身,問道:“死不了?”又像意識到什麽般,“原來還有妖仙啊。”

花不恨道:“餵,你不是說過,一定會殺我嗎?趕緊動手!”

千衡變幻出一把狀如長鉤的法器,通體閃著銀白色,還透著淡淡的藍光。介律看呆了,又聽得千衡冷冷道:“花期,你的命數已盡,卻受了妖仙恩惠活到如今,今日我便如你所願了結了你。”便用那長鉤,刺入花不恨身體。神奇的是,那長鉤所在處卻沒有半分血色,千衡將長鉤收回,那東西便漸漸消失了。

下一刻花不恨便跌倒在地,紅蛇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一條巨蛇,正好接住花不恨。

此時的花不恨已經氣息奄奄。

紅蛇的頭緊緊挨著花不恨的頭,介律看見那紅蛇的眼睛也分明流出了淚水。

而千衡,似乎有些虛弱,一時支撐不住倒了下去。介律忙上去將他扶著,嘴裏喃喃道:“你到底是什麽人……”懷裏那人輕輕笑了一聲,“我是什麽人,你以後就會知道了……”便暈了過去。介律不知所以,但這時他又看向了花不恨。

先前那樣盛氣淩人又不可一世的人,現在像一盞即將枯盡的油燈。

“你以前說過,你的名字是一位前輩給你取的吧?是救走你的那位前輩嗎?”

“你什麽都給他說了嗎?真是多嘴。”花不恨埋怨著紅蛇,又回答道:“是啊,怎麽了?你可憐我嗎?不過我才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說,給你取這個別名的前輩,或許是想告訴你……”

“讓我不要恨怪物嗎?”花不恨的聲音越來越輕,他本笑了幾聲,這時甚至沒有力氣再笑下去了。

“雖然不知道那位前輩真正的用意,但我想,或許他是想讓你不要恨自己。”介律說完,看見花不恨又落下淚水,自己也不禁紅了眼眶,“那天的事,並非你的錯。所以……不要再恨自己了。”

花不恨的氣息越來越弱,他的手耷拉在紅蛇身體上,喃喃說著些什麽。介律聽不清,便問那紅蛇:“他在說什麽?”

紅蛇的聲音發顫:“他說他害怕,他好冷。”紅蛇說完,身體又微微使力將花不恨纏住:“別怕,別怕……”

介律想起先前於堪之死前,曾提到人死時,以前死去的那些親人會來迎接的,便說道:“不要怕,花期,你的家人會來接你的,他們會來接你的,不要怕……”

花期聽完,費盡力氣想要撐起身子,眼睛突然睜得大大的,口齒清晰地喊著:“爹,娘,老師……別丟下我,別丟下我……一個人……”便倒了下去,咽了氣。

方才那一刻回光返照,花不恨不再像一個總是玩世不恭又捉摸不透的人,而只是一個孩子,一個失去了親人的、孤零零的孩子。

好在,他現在一定和家人團聚了。

“妖仙前輩,您和花期……是怎麽認識的?”

“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時聽到他的哭聲,我覺得很心煩。”紅蛇在花期額上輕輕一吻。

介律落下淚來,不再說話。

“你先背著千衡離開吧,法陣還在那,你們繼續趕路。”

“花期的事……”

“我來處理,我帶他回故鄉,和他家人葬在一起。”

介律只好點點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妖仙前輩,有緣再見。”便背上千衡,往南而去,他中途回了一次頭,看見那紅蛇仍然環繞著死去的花期,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又紅了眼眶。

“他也算是解脫了。”介律心裏這麽想著,再次前行。

方才,另一位“千衡”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呢?他無從得知。

到了那個法陣,果然一踏入其中,就被傳送到了綺羅城的另一邊。這時候天已經有點蒙蒙亮,天邊泛起魚肚白,介律一邊走著,一邊看著前方,漸漸的一線晨光露出了地面,天亮了。

身後的千衡似乎醒了,微微動了一下。介律偏頭問道:“醒了麽?”

千衡含糊地應了一聲。

“花不恨呢?”

介律默了默,道:“回家了。”

“嗯……”千衡又睡著了。

他們下一個地點在若燕關,剛到那地方他們便去一個客棧吃了飯。吃過飯後,到了一處清涼的水邊草地休息了一會兒。千衡躺在草地上沈沈睡去,介律尋了個還算平坦的石塊,坐在旁邊寫著信。

“義父敬啟:

近日少有聯絡,孩兒見了不少事,頗有些傷感掛懷,很想念渡世觀。現下已至若燕關,義父不必擔心,我和千衡一切都好。祝願義父及師兄弟身體安康。

律書。”

又寫了給曲寒衣和扶柳的信,這時猛地想起來,當時在蛇埋山時,自己打定主意若是能活著出來,一定要先買《刀劍無情客》以閱讀。若燕關人煙稀少,自然沒什麽攤販書肆集市一類的場所。他們得早些離開了。

但介律一轉身,看見正睡著的千衡,便也挨著他躺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感覺自從千衡變成過另外一個千衡,再覆活之後,總是嗜睡,還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樣子。這會自行恢覆嗎?不過千衡以前也出現過這樣的事,後來應該是恢覆了的。只是現在他身體比較虛弱罷了……介律這樣想著,也閉上眼睡了一會兒。

等介律醒來時,已是天邊日暮的時刻,千衡不知何時已經起來了,獨自坐在水邊,像是在望著什麽地方,又或許只是在發呆。

“哥?”

千衡轉過頭:“你醒了?餓嗎?我們走吧?”

“好……”

微風拂過草地,帶來一陣芬芳的草的馨香,清爽得很,介律的腳步也輕快不少。千衡突然問道:“在渡世觀,你都學些什麽?”

“啊……會學基本功,射箭,劍法,刀法,輕功什麽的,只是我學得不好。”介律不知道為什麽千衡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但又繼續說了下去:“在渡世觀,每年都會通過比賽來排名,分為甲乙丙丁末五等,我每次都排行末等。”介律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

而千衡道:“你的修為無法提高,學別的武功怎麽樣?”

“以前義父試過教我別的功夫,可是都不太行,他說我是底子太薄,又無法凝聚,所以學什麽都差些。”說著說著,介律忽而想起還沒給千衡說破惡劍的事,就把當時在蛇體內的事說了一遍,最後道:“只是就那一會兒,現在的破惡劍又同以前一樣了。”

“倒是奇怪得很。”千衡聽完之後這麽說了一句,又道:“有儀,你運功試試。”

“現在?”

“嗯。”

介律坐下來,凝神屏氣,嘗試運功,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丹田處猶如竹籃打水,氣都被洩了出去,只有微弱的內力兜兜轉轉。他正欲睜眼,放棄運功,便感到丹田處有一股溫熱的氣息環繞著,氣息充盈起來,似乎身體四肢脈絡都通暢不少。

這是什麽?

那溫熱漸漸消散,介律睜開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