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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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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執著

“借過!借過!”馬車夫喊著,人群一時往兩旁散開。

介律還思忖著,不知該如何作答。而千衡註意到身邊的情況,便攬著介律往道路邊上靠去,等著馬車經過後,重又看向介律。

“……走吧?”千衡拍了拍介律的手臂,便往前走去。

怪物麽?介律垂著的手微微握緊,是誰被那樣對待都會被嚇到吧?可是,那時候自己是怎麽想的來著?比起認為千衡是怪物,似乎更加多的想法是——如果自己夠強就好了。

如果自己足夠強,夠資格,破惡劍就會承認自己,那樣的話,他不會那麽無助的。

如果那時曲寒衣他們沒有趕到,自己可能已經死了。

“或許死了更好呢?”心中有個聲音說道。

“有儀?”

介律回過了神。

見千衡正回過頭望著他,介律忙趕了上去。

“你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介律擺擺手。

不知是不是剛才那個問題惹的,接下來一路上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開口,就這樣一路到了雲霧桃林。

故地重游,介律不禁想起那時的情景,那時他和千衡還完全是陌生人,現在竟成了結伴同行之人。越走越到深處,介律眼看著前邊有些霧氣,但千衡仍在往裏走著,就提醒道:“聽說裏面是瘴氣,還要往裏走麽?”

“快到了。”千衡仍舊走著,在接近瘴氣的地方住了腳,開始仔細查看四周桃樹的樹幹。

見狀,介律問道:“要找什麽?我跟你一起找。”

千衡道:“紅線。”

“紅線……”介律喃喃道,也開始尋找起來。

沒過一會兒,千衡喊道:“找到了!”介律走近了,只見千衡面前那棵桃樹的樹幹上果然纏了許多圈紅線。

“這是做什麽的?”

千衡蹲下身,不知從哪裏翻出一把小鋤頭開始在那棵桃樹下挖坑。介律一時間想起一些話本裏有寫過神秘人在不知名的地方藏寶物,以等待人發掘這般的故事,起了好奇心,也蹲了下去,問道:“下面藏著寶物麽?”千衡笑了一聲,擡頭看了介律一眼:“對我來說是寶物。”

“是武功秘籍之類的?”

千衡搖搖頭:“不知道,等挖出來就知道了。”

介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伸手去刨土,被千衡制止:“臟,你好好待著別動。”

待挖到硬處,千衡小心地用鋤頭刨開邊緣的土,終於顯現出下面的東西——似乎是個小壇子。

取出來一看,果真是個小酒壇,不知放了多久年月了。千衡拿起來細細端詳一番,打開蓋子,花香和酒香撲面而來。

“好香呢!不知是誰埋在這的?”

“我師父埋的。”千衡再次聞了聞酒,將它蓋上了,收進法器中。

“師父死後,給我留了張‘藏寶圖’——上面記著他雲游時在各個地方留下的東西。”

“原來哥哥到雲霧桃林來是這個道理。”介律又忽而想起一件事,就問道:“那時,那些人怎麽會預先知道哥哥第二天會來這裏的?”

“如果我說是我放出去的消息,你會怎麽想?”

“……為什麽?哥不是為了不讓人知道,連面具都不取的,為何要設計讓自己身陷險境?”

“那些賊人先前在萬寶齋與我有過爭鬥,在芳菲鎮,我又無意間聽到他們在打聽我的消息,說要殺了我,所以我就放箭傳遞了消息,說飲血公子第二日會去雲霧桃林。其實,我本想在這裏了結了他們。”

“那為何沒有將他們除掉?”介律擰緊了眉頭,他那時那樣希望飲血公子能將那些敗類除掉,可是他卻沒有下死手。現在,千衡居然說自己的本心確實是要除掉他們。

“因為我好像殺不了人。”

“殺不了人……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千衡取出自己的劍,輕輕敲了敲劍柄上刻著的“一念”二字,說道:“其實這把劍的名字也是我師父給取的。劍出鞘的瞬間,傷人與否,殺人與否,都在一念之間,這一念,便可定奪一切。師父說不到不得已之時,切勿取人性命。”

“行正義之事,殺人也沒什麽錯吧?”

“我的怪病,以前是由師父替我施法壓制,師父過世前,囑托我修煉壓制的心法,也有不能忍的時候,師父就說可以去市場買些牲畜的血備著,需要時服下。哪怕這樣,也有好幾次差點傷人的時候,所幸最後無事發生。就這樣一直到了那天,我傷你的時候……”千衡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嘆了一口氣,“你的朋友說的沒錯,如果他們沒有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就算你現在沒有事,也無法否認我傷害了你,我其實也是個壞人對吧?那樣的話,像你先前所說‘行正義之事,殺人也沒什麽錯’,其實我也是該死的才對。”

介律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有儀,我說我殺不了人,其實是打算下死手的時候,總會想起我自己。”

介律與千衡對視著,好像此刻才真正第一次與他相識。

“有儀,你確定還要跟我同行嗎?”

“……什麽?”

“雖然前輩幫我治療了,但跟我師父治療的方法一樣是暫緩之計,恐怕以後還會發生先前那樣的事。你跟我在一起,不會很安全。”

其實介律深知,千衡說的沒有錯,但介律只短暫權衡了一番,就脫口而出:“我確定。我要跟哥一起走。”

介律只知道,如果在此分道揚鑣,恐怕這偌大江湖再也無法相見,如果非要說出什麽理由的話,那可能是他少年心氣中的小小虛榮心——他平日裏素喜那些江湖話本,大俠風流,好不容易與一個被汙蔑為殺人狂魔,卻對人命多存憐惜的真大俠有相關聯,他不可能會放手的。

當不了大俠,哪怕跟在大俠身邊領略一番也是好的。雖然在那些話本裏,大俠身邊的朋友好像總會死的很慘。

可是介律對自己的性命有一種微妙的情感。他有時會想,人終有一死,死得轟轟烈烈,死得有意義,也沒什麽好可惜。

對於介律的回答,千衡有一瞬的錯愕,隨即,他以一種無可奈何卻帶有笑意的語氣說道:“看來你是真不怕我。”

“因為哥哥很善良。”

聽罷,千衡不自覺地正了正面具,偏過了頭,轉開了話題:“……接下來我還要去浮山城,我們盡量天黑前趕到吧。”介律點頭應下,心情很好地跟在千衡身後離開了雲霧桃林。

到客棧牽馬時,介律正小心翼翼拉住韁繩往外走,就感到肩頭一熱,轉身一看見是一個身材略胖,衣袍華麗的中年男子笑容燦爛地看著他。

那張臉似乎有些眼熟,可介律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只聽得那人說:“小兄弟,怎麽我喊你好幾遍都不理會我?”

“……有什麽事麽?”

牽著馬走在前邊的千衡也註意到了這邊,忙走過去將介律往身後一拉,那男子的手落了個空,有些茫然的樣子。

“有儀,你們不認識吧?”千衡向介律確認道。

介律猶豫地搖搖頭。

“那天在客棧,有個小賊偷了錢包,你不是去追趕了嗎?我就是那個被偷錢包的人呀!”

此話一出,介律終於想了起來:“原來是你!”

見他們確實認識,千衡讓開了一些。

“是我是我!那天官家的人幫我把錢包拿回來了,說有個小兄弟幫了大忙,我那時也看到你追出去了,那天我有事走得急,本想後來回來給你道謝,沒成想你走了。”

“對,因為擅自離開店裏,老板讓我走了。”介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還好我記得你長什麽樣!也沒想到今天在這又碰見你,我可要好好答謝你一番,去酒樓吃一頓如何?”

“不必不必!好意心領了,我們也有急事要先走一步。”介律擺著手。

那人聽了這話,頗有些遺憾地拍了拍介律的手臂,又從荷包裏取出一個錦囊,看起來沈甸甸的,遞給介律。

“那麽,就收下這個。”

“這是什麽?”

那人神神秘秘地說道:“是所謂‘錦囊妙計’,在最困難的時候打開看吧。”

介律感激地接了過來:“那多謝了。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一路順風!”

二人騎著馬往芳菲鎮的出口而去。路上,千衡道:“你在芳菲鎮的熟人還不少呢。”

介律只是笑了笑,心中想道,果然做了好事會有好報的,不免有些雀躍,又想起來一事,叫住千衡:“哥!我們去浮山城又是所為何事?”

“去完成我師父托付的事。”

千衡說起自己師父臨死前所說的故事。原來聞容先前還收了一個徒兒,名為於堪之。

聞容年輕時作為俠客四處行俠仗義,不忍目睹傷病之人,又轉向學醫,就是在那之後,救了一個從山崖上摔下來的孩子,也就是於堪之。

聞容將於堪之收為徒弟,之後師徒二人游歷四方,但凡聽聞何處有疾病肆虐,都會不顧危險前往,以醫者的身份救了不少人。

直到那件事的發生——

在司水村,爆發了一種奇怪的病癥——得病之人三日內五識盡散,不吃不喝,癥狀持續約五天後,便身體僵直,已然死去。

“真是奇怪的病,沒有來由的嗎?”介律問道。

千衡搖了搖頭:“沒有找到原因,師父把這種病癥定為‘喪魂癥’,意即魂魄離體,最終死亡。得了這病的人,一開始會眼盲,然後吃東西無法嘗出味道,再之後耳不能聽,口不能語,不吃不喝,最後什麽也感覺不到,只能等死。”

聞容和於堪之試了許多方法都無法阻止病癥一步一步出現,最後只能眼看著那個人死亡。

那時,同村的一個十二歲小孩阿旭經常跟在於堪之身邊,常常幫忙熬藥,照顧生病的人。他總是笑嘻嘻的一張臉,有著如寶石一般閃亮的眼睛。像名字一樣,阿旭像旭日一般感染著大家,驅趕著疾病的陰霾。

“小於哥哥!我來幫你!”阿旭看見於堪之背著一筐藥草,忙跑到他身後將木筐往上擡,“是不是變輕了?”

於堪之笑著說:“真的呢!阿旭真厲害呀。”

到了院中,於堪之把木筐放在地上,阿旭自然而然將藥草分類整理起來,於堪之摸了摸他的頭:“阿旭去休息吧,這裏我來就是了。”

阿旭搖搖頭:“小於哥哥去找聞師父一起想治病的方法吧,這種小事我來做就可以了!”於堪之正欲推拒,卻聽到聞容在喚他,只好先離開。

阿旭坐在那,認認真真地處理著藥草,之後端著一盆藥草打算放置在另一邊。可是在站起來的那一瞬間,他頭暈眼花,本以為只是因為坐久了,過了一陣頭果然不暈了,可眼前卻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楞了一下,用手揉了揉眼睛,可是仍然什麽也看不見。

“怎麽會……看不見了……”阿旭喃喃道,他長時間待在於堪之身邊,自然知道得了喪魂癥的第一癥狀就是看不見了,他強裝鎮定地想再次坐下,好把那盆藥草穩妥地放下,可是卻不小心跌倒在地,撞倒了凳子,也打翻了藥草。

“阿旭!沒事吧?”

他聽見小於哥哥的聲音傳來,聽見一陣跑動的聲音,感到自己被扶了起來,聞到了小於哥哥身上的藥草香……

一切感官的感覺都被放大了,唯獨眼睛——什麽也看不見。

“沒事吧?來,坐下,沒關系,這些我等會自己處理,你坐在這休息,好嗎?”

“小於哥哥。”

“怎麽了?摔得很疼麽?我幫你揉揉。”

“小於哥哥,我……我好像看不見了。”

阿旭是第一個得喪魂癥的孩子,此前,只有大人才會得這種病。

像其他病人一樣,那些癥狀一步一步地出現在阿旭身上。最開始眼睛看不見的時候,阿旭沒有哭,他不斷地說著話,寬慰所有人,說自己以後想當像聞師父和小於哥哥一樣的醫師,他的嗓子都快啞了,還不停地說著話,直到不能說話。

阿旭是由奶奶撫養長大的,沒有別的親人,奶奶也是喪魂癥病死了。於是阿旭死後,是由村裏人一齊安葬的。

“阿旭真是個好孩子……”介律聽得傷心,落下幾滴淚來。

“那件事,就發生在阿旭死後。”千衡繼續說著。

聞容跟於堪之唯一一次爆發爭吵就是那一次,也最終在那之後分道揚鑣。

“師父,既然是喪魂之癥,將魂魄召回來是否可行?”

“魂魄既散,就算召回來,也只是殘魂碎魄,怎麽可行?若是如此就可覆生,天道輪回豈不是笑談?”

但在阿旭之死的打擊下,於堪之並沒有聽進去聞容的話,他在夜裏將阿旭的屍體挖了出來,擅自使用術法嘗試召回魂魄。

神奇的是,阿旭竟然真的睜開了眼睛。

“阿旭!阿旭……”於堪之將阿旭緊緊抱在懷裏,但阿旭的身體仍然冷冰冰的,阿旭也沒有再說話。

“阿旭?”於堪之松開了阿旭,看著他,那雙眼睛空洞無神。

“我告訴過你,這是不可行的。”

於堪之轉過頭,見是聞容。

“師父,阿旭睜開眼睛了,他活過來了。”於堪之笑著,卻好像在哭著。那個笑容實在詭異又恐怖。

“堪之,你招來的只是殘魂,阿旭已經死了,你不放他走,他無法安息的。”

“他沒有死……他沒有死!”於堪之怒吼之後,又換了副表情,傷心地看著聞容:“師父,召回所有殘魂的話,阿旭就活過來了對不對?師父你一定能做到這樣的術法對不對?師父,我求你了,幫幫我吧!”

聞容搖了搖頭:“沒有這樣的術法。”

於堪之又恨恨地說道:“你不幫我,我就自己想辦法。”他抱起阿旭往回走,又被聞容攔下:“你一意孤行,終將釀成大錯。到此為止吧,堪之。”

於堪之掙開了,但聞容出手將他打倒在地。

阿旭的身體也滾落在地,於堪之心急地想去扶起阿旭,聞容卻施術法將阿旭推遠了。

“師父,你非要如此絕情嗎!”

“我是在幫你。堪之,放下吧。人死不能覆生,我們能做到的,只有顧好還活著的人,再想出治療的辦法。”

“這病根本就治不了!我受夠了!我受夠了看他們經歷一樣的痛苦,再一樣死去,師父一直說在想辦法,可是卻從來不嘗試我所說的那個辦法。什麽顧好活著的人,得了這病就必死無疑,既然活著沒辦法救,為何不能死後將魂魄召回!”

“你真是昏了頭,你以為召回魂魄就能覆生?人死魂散,有的部分永遠消失了,就像現在的阿旭一樣,早已不是活著的那個阿旭了。”

“……若是我執意如此呢?”

“你只是在白費功夫。”

“當年,我從山崖上滾落下來,幾乎半死不活,師父救我的時候,沒想過是在白費功夫麽?”

“……”

“師父說我會釀成大錯,那我們就此一刀兩斷,我不會拖累您,您也不要阻攔我。”於堪之抱起阿旭,往村外走去。

“你說我絕情,你又何嘗不是。”聞容道。

於堪之停住了腳步,只一會兒,再次往前走去。

從此以後,再未相見。

“哥,你師父托付的事……是什麽?”

千衡語氣平淡:“在師兄犯下大錯以前找到他,只是我感覺……大錯已經鑄成。”

介律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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