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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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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宿舍

“人在很多時候是聽不進對方所說的任何一句話,甚至於聽到人說話的聲音都會產生一種莫名的厭惡感,其實並不是這個人聽不懂對方的表述,也不是對方說的有錯,只是不願意聽,不想讓自己妥協,還要讓對方聽從自己的意見,所以才會裝傻充楞,頑固不化。就拿我的經歷來說,下屬總不會真心聽從我的一字一句,更何況是與我們有利益相關的客戶。”

仲馨梗著脖子,仰著臉,專註地看著正在大說特說的南星。仲馨並不是完全在認真地聆聽,多數是在走神,她也覺得自己的兩眼楞怔怔的,就像南星最後說的那樣,總不會真心地聽那一字一句。

“我在陳述某件事的前因後果,強調的是邏輯,對方卻認為我是在發洩情緒;我說的是面對問題的解決方法,對方卻以為我是在無端說教;我提的是建議,他聽的是意見;我列舉的是可能隨時出現的問題,防患於未然,對方一致認為我是在抱怨,故意找茬;我在講道理,他回應的是偏見;我表露的是對於結果的期待,他卻說我是在變相的指責;我講事實的時候,得到的反饋是我在不斷質疑;我在覆盤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對方說我在不停地翻舊賬;當我表達我已經心滿意足的時候,他認為我是在批評他偷懶。更重要的是,我在謀事,對方覺得我是在瞎搞。”

仲馨聽了不住地點頭,兩只巴掌慢慢敲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音。她的心砰砰直跳,萬一南星讓她覆述剛才的話,她可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南星未從事老師的職業,卻有著老師的職業病,動不動就讓對方覆述一遍自己剛剛說完的話,如果對方說不出來,南星板著一張臉,抿抿嘴唇,像是剛剛塗了口紅。

“我真的是無語!姑媽,你明白我在與人交流時,那種無奈的情緒嗎?面對下屬是這樣,面對客戶也是這樣。我想的是有效談判,但對方的思路總與我不一致,有人說我的態度是在挑釁。難道實現共贏,不應該嗎?”

南星說話的禮儀非常好,從不會指手畫腳,五官端正,只有嘴巴在動,不見雙手亂舞,但今天,她可能的確需要一個發洩口,在一口氣說完一長串話之後,兩手一攤,面露無奈,兩條眉毛成了一個“八”字,現出了額上的細紋。

仲馨不怪南星的失儀,知道她今天在外奔波了一天,體力與腦力嚴重透支,得到的結果卻是零!

“姑媽,我真的——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質疑過自己,但是這幾個月以來,我覺得我受到的教育,得到的知識,獲得的見解,全是有問題的。這世界與文字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在努力地改變,可是得到的反饋呢?熟悉的人依然不信任我,陌生的人更不要給我機會,我的努力有什麽意義呢?”

南星與之前的客戶取得了聯系,興致勃勃地前往推介。客戶就南星的方案提了很多問題,並且讓助理一一做了記錄,南星欣喜萬分,兩眼泛光,像是微縮攝像頭捕捉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對方的回應過於強烈,說明是認可自己的。可是會議一結束,南星就被無情地拒絕了,由前臺迫不及待地送出門去。

“姑媽,他們以為我看不出來他們的小心思嗎?只想要我的思路和方案,並不想與我合作——這並沒有關系啊!雙相選擇嘛!可是不能在我前腳剛走,後腳就與另一人立即合作啊!”南星的左手食指指著辦公室的大門——確切地說是指著對面的辦公室大門——她只恨自己的手指無法破墻而出。

對面公司的辦公室大門大部分時間是開著的,卻是見不到人影,任憑外人站在門口向裏張望。這無需害怕,重要的文件不會置於桌面上。那一張張辦公桌幹凈的可怕!頭頂上的監控死死地盯著來訪者。但當辦公室大門關上的時刻,一定是人員聚齊的時候。

沒有人確切地去點數他們的員工人數,但得到的答案卻是驚人的一致,大概是有十二位,包括清潔工。

“我好不容易聯系到的客戶,直接被他們截胡。我敢保證,一定會用我的創意。即使不是全部,也是最精華的部分。”南星撲到仲馨的辦公桌前,兩只手撐著桌沿,雙目緊盯著仲馨的臉,“您不知道那客戶問的有多細致。如果當時人員配備完整,我將思路全盤托出,再由著客戶的想法進行修改,當場就可以做出初稿,我們現在就能見到第一版視頻。”

仲馨眨巴著眼睛:“然後呢?”

“然後我就站在這裏喋喋不休,沖著您發牢騷。”

仲馨笑了:“將心裏的不滿一股腦地訴說出來,是不是感覺好多了?”

南星搖搖頭,慢慢站直身體:“沒有!依然不滿!很是不滿!身體裏好像正在生長一棵急速膨脹的樹,正在撕裂我的身心。姑媽,我嚴重不滿!”

“我很喜歡你剛才的那番言論,說得好極了!”仲馨招呼南星搬著凳子坐過來,“丟失的客戶就不要再想了,被人剽竊的創意就當是丟掉的次品。我們還是說點有希望的事吧!”

南星將自己的辦公椅搬過來,氣呼呼地說:“好啊,說回我們要參加‘百裏挑一’的項目吧!雖然我認為沒什麽希望可言,但至少可以暫時轉移我的註意力,讓我不必再去想今天發生的事。”可是不想不行,南星伸出了三根手指頭,“姑媽,今天可是三個客戶啊,沒有一個成功的!我心裏頭真的有氣!而且其中一個是被對面公司簽走的。”

仲馨將南星伸出的食指按下來,指點再多也是沒用的,對門不會因為南星食指的指點而元氣大傷。“那天我問你的事,有沒有考慮好啊?搬到我那裏去吧!”仲馨將打開的文件又輕輕合上,“你應該不會在意歪歪的看法。”

說話間,已經到了新的一月。六月的天,反覆不定。昨天是艷陽高照,今天卻是淫雨綿綿,明天又是天色陰沈。空氣是潮濕黏膩的,人的身上也不舒服,心裏總是擁堵的。

為了省下不必要的開支,搬到姑媽那裏也不是不可以的。南星暗裏算過了,沒什麽不好意思。但她在等待姑媽的再次邀約,她等了好幾天,終於等到了。她希望心裏的竊喜不會顯現在臉上。

“好啊,我今天就搬過去。不就是個小丫頭嗎?怕她做什麽?”

下班的時候,仲馨才恍然發現,南星是有備而來,大行李箱早就置於辦公桌之下,只要推著走就得了。

仲馨瞥了那寬大的黑色行李箱,嘴角輕輕上揚了一下,迅疾恢覆,假裝沒註意。南星搶先擋住了仲馨有意發出的感慨:“姑媽,謝謝你啊!”仲馨亂了陣腳,張嘴結舌,只剩下尷尬的笑,跟在南星身後下班鎖門。

南星對員工宿舍的環境與布局並不抱有希望,等到了地方一瞧,不免露出輕蔑地表情。她對於自己心情的表露已經非常克制了,努力不使自己的面部表情做得過分。

“姨媽,你可終於回來了,什麽時候吃飯啊?”

聲音是從頭頂上方傳出來的,南星尋聲仰望,只見西樺的臉直直對著自己。那是一種近乎於平行的壓迫感,雖然那張臉並不屬於進攻型,但突如其來的面孔正對著自己,著實讓人吃不消。

“南星姐姐?你怎麽來了?”西樺極力想表現出自己的興奮,自覺聲音有些發抖,似乎並不十分希望南星真的搬進來。她縮回身子,三步並作兩步奔下樓來,親昵地挎著南星的胳膊:“你真的搬來了呀?”大行李箱是騙不了人的,哪怕只是臨時的。

“盛情難卻。”南星假笑著。

西樺的言語表達的確有問題,總讓人感到不舒服,還會讓人不由得往不好的一面去想。仲馨輕咳了一聲,引得兩個孩子不約而同看過來,六只眼睛相互看著,又相互躲開。尤其是南星,兩只眼睛像是誤打誤撞的蒼蠅,在大廳裏亂飛。

西樺微微側過頭去,給仲馨遞了個眼神,頗為自鳴得意,一副得了功績的樣子。

仲馨避開眼神,只是一味的笑:“你南星姐有點工作上的事需要與我商討,所以我讓她直接搬過來。員工宿舍嘛,她有權居住,旁人無話可說。”仲馨輕輕點了點下巴,西樺也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對不對,忙道:“今天星期五,歪歪不在——也不知道她每個周末都會去哪兒,反正一到周五,她就不回來了。”

南星自然明白歪歪的去處,一個本地土著,當然是回自己家嘍!

晚飯依然是清湯掛面,西樺吃得沒滋沒味,拿起手機偷摸著點了外賣;南星也只吃了一碗,便忙著收拾床鋪,輕車熟路儼然女主人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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