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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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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憶

歪歪的眼神瞥了回來,註意到了仲馨空洞的雙眼,只好停了這冗雜無聊的會:“仲主任,您做總結吧!”命令式的口吻,使人心生厭惡。

仲馨回過神來,一臉茫然:“說完了?散會吧!”南星擡起頭來,看看仲馨,又看看氣急敗壞的歪歪,不禁忍俊不禁。她新寫了工作計劃,要在短時間內拉到更多的客戶,她要光明正大地掙更多的錢,一雪前恥。

南星將客戶資料拿給仲馨看,指著上面的名字說:“您看,我們找他投資。”仲馨皺眉掃了一眼,她發覺自己好像有些老花,紙上的字好像在跳舞,忙將文件往外推:“你拿主意吧!”仲馨的心漏了半拍,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位叔。

仲馨不敢細算,要是認真算起來,不只二十年,還得多。近三十年的光陰,剎那間就沒有了,想起來真是有些心驚膽戰。

記不得那位叔是不是真的老花,鼻梁上天天架著一副眼鏡,卻從來不會好好戴著,總是從眼睛邊沿處往外看人。他看報紙看雜志,看得很快,上午看完了,下午拿著茶杯四處找人說話。有人拿著文件之類的東西找他去辦,他擡起下巴隨便一指:“找她。”便把人給支走了,自己接著高談闊論。仲馨也被他的下巴給點到,替他做了事。

這位叔借著報刊上的事,往往會扯到他年輕時走南闖北的逸聞。大家並不想聽,一開始給足了面子,不出幾天就有些煩了。好在他有自知之明,很快就打住,但他也是寂寞的,沒人說話就自言自語。仲馨算是少數給他面子的人,有意接他的話,他卻保持了沈默。

辦理退休手續那天,時間過得非常快。這位叔故意拖著時間,拖到了中午偏不走。老領導拍著他的肩膀說擇日再辦退休會,這位叔搖頭,只說再坐坐。大家也就由著他。那天仲馨自己帶飯,孤零零地坐在大辦公室發呆。“好青年”最初走的那些年,仲馨會在周年日想起他,一想就是大半天。

“一個人啊?”

仲馨“嗯”了一聲。

“我知道你的事。”

仲馨沒反應過來,或者說是故意裝作聽不懂。

“有什麽事過不去啊?不就是那麽一個坎兒嘛!你現在走不出來,以後保不準哪天肯定能走出來。你這麽年輕,沒有必要困在那個坎兒裏。”這位叔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東西——只剩了這個茶杯。

他的東西早就陸陸續續拿回去了。沒退休前,總盼著退,真到了退休的時候,又舍不得了。舍不得流逝的時光,舍不得消失的青春。

“什麽都別往腦子裏存,只管自己,別管他人。沒人有權利決定你的人生走向,可勁折騰吧,讓別人花更多的代價來討好你。”這叔嘿嘿一笑,沖著仲馨揮揮手,消失在辦公室的門口。

仲馨望著空蕩蕩的辦公桌,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人離開了,什麽影子都沒有了。那張桌子很快就會迎來新的主人,也是一個即將退休的前輩,偶爾與小年輕們聊聊天,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坐在那裏想心事,看不透臉上的表情,猜不出內心是不舍還是焦急。

遇到事的時候,大家又會想起那位叔,或者是許許多多曾經坐在那個位置上的“等待退休者”,他們並不是一無是處,只是心態發生了改變而已。很多時候,大家得需要他們的提點,插科打諢之間就把事情給解決了。但是他們離開了,沒人會記得。

一晃自己也到了這樣的年紀。

仲馨看著南星跑前跑後,跟在客戶後頭賣力自薦,手裏的平板電腦也沒有歇的時候,托在手裏已經發了熱。看得出來那客戶很不耐煩,要不是自身修養好,恐怕也不會耐著性子聽南星的介紹。南星只管找高端客戶,仲馨想象不到南星是如何獲得這些人的聯絡方式,反正她自己是做不到這樣的諂媚模樣。

這客戶的小兒子只有七八歲,揮著手上的羽毛球拍,大汗淋漓。客戶終於有理由擺脫南星,微笑著讓南星先去休息一下,喝點水。仲馨站起身迎上去,遞過去一瓶礦泉水。南星早已口幹舌燥,貪婪地喝了大半瓶。

“姑媽,你看到那孩子手裏的球拍了嗎?你肯定猜不到它得花多少錢才能買到。”南星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孩子。

仲馨下意識地猜著:“五六百?”

南星笑了,差點將口中的水噴了出來。她擦著下巴處流下的水漬,答道:“五位數,七開頭。”手裏一會兒比著“五”,一會兒比著“七”。“有的還得需要提前訂,也就是預約。”

仲馨咋舌:“七萬多塊?”

南星點頭道:“只要出了新的,立馬就換,家裏還有很多停產的,人家根本就不在乎,照樣拿出來用,但絕不送人。我之前就聯絡過他,也知道他看不上我們這些小公司,但我不想放棄沒有明確拒絕我的人,所以我寧肯讓他討厭我,也不要丟掉一絲希望。”

仲馨不免心疼起來:“南星,算了吧,人家是大公司,肯定會有專業的廣告團隊,根本就不需要我們這些起步公司。我們的視頻運營,只不過是小打小鬧,而且還是門外漢。”

南星擰緊瓶蓋:“姑媽,我們不能妄自菲薄。他也是從小公司起步的,或者是靠著祖蔭。我不介意別人的評價,也不糾結犯的過錯,我永遠相信一條——我是最重要的。”

仲馨跟著南星開了眼界,有人買衛生紙就花了一萬多。南星看到那些高消費的金額時,眼睛裏真的是在冒光。仲馨以前只道是誇張,現在也是心服口服了。

“姑媽,看到了嗎?人家的一頓飯就是普通人兩個月的工資。我們這接觸的還不是真正的有錢人呢!”

姑侄倆走在夜色裏,兩人沒喝酒,卻都帶著微醺。四月的夜晚,溫度尚可,亞熱帶城市的夜生活在這個季節有了喧騰的跡象。

“之前有個男生追我,也是在這個酒店吃飯,那頓飯沒點多少菜,我以為也就一千出頭,沒想到花了一萬八。他問我吃得開不開心,我話到嘴邊楞是沒將真實感受說出來,只說‘讓你破費了’,他說得很隨意,說‘這是正常花銷’。我聽了之後,心都要跳出來了。我倆也就吃了這麽一頓飯,人家再也沒有聯系過。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我只是一個井底之蛙。我爸媽的工作很好,我小時候見到的叔叔阿姨也是有一定修養的人,但是和那頓飯比起來,我的腦容量似乎不足,眼界也不夠開闊。”

仲馨詫異:就因為那麽一頓飯?

“姑媽,其實我從小就很市儈,但直到那頓飯我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麽。我承認我很俗,俗不可耐,但我樂此不疲。”

仲馨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是走回去,還是打車呀?”

“姑媽,我搬家了,不住那個小區了。”南星慘笑道,忽然提到了自己的丈夫,“我真不知道怎麽就找了小夏。我只想掙一大筆錢,過最簡單的生活。”

仲馨不知道小夏是誰,只看著馬路上的車來車往:“你是在網上叫車,還是打輛車啊?你往哪個方向走?距離這裏遠不遠?”

南星輕嘆一口氣:“姑媽,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若是仲馨自己走,那就去前面的公交站,她查過了,還有好幾班車呢!這個時間的公交車空空蕩蕩,隨便揀座位。仲馨看著馬路對面的南星正向著自己揮手。南星的臉上是落寞的,像是煙花絢爛之後的靜寂。

公交車駛離車站,南星繼續向前慢行。仲馨極力向後張望著,只覺得自己的侄女屬實有些可憐。要說具體原因,仲馨又說不清楚,只是心底湧出的感覺,或許是女人的第六感。

但是到了第二天,南星又恢覆以往的驕傲。她帶著仲馨四處見客戶。起先仲馨走在前,南星打扮成秘書的職位,但見了客戶,南星自然而然占據主導,逐漸站在仲馨身前,將仲馨慢慢擠到了身後,乃至連文件也由仲馨托著送上前。客戶將這兩人來回掃視著,特別是看著南星的時候,眼神裏不懷好意,仲馨看了,渾身不舒服,再看南星,鎮定自若,絲毫不為所動。

破天荒地,姑侄兩人的午餐換了牛肉面。

面端上桌,仲馨正準備將碗裏的牛肉夾給南星,卻聽南星對老板說:“再加十塊錢牛肉吧!”她向著仲馨眨眼睛,低聲道,“這樣的話,牛肉會多一點。”南星買東西的經濟賬是不會錯的,她之前買鹵肉飯,先買小份的,等老板盛好,再“換”成大份,比直接買大份的更劃算。

仲馨手裏的筷子懸在半空,有意將筷子夾起的牛肉掉落到碗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牛肉端了上來,南星歡快地讓著仲馨:“姑媽,你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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