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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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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荊請罪

這個春節並不孤寂。仲馨沒想到,南星沒想到,仲典更沒想到。

一家人在異鄉竟然能夠在同一張飯桌上吃飯,可謂是罕事一件。

仲典不怕別人說她沒臉沒皮,獨自一人搭飛機趕在新的一年敲鐘前進了仲馨的門。西樺照例打頭陣,提前一天敲響了小公寓的防盜門。仲馨從貓眼兒裏一望,心裏的氣就冒了出來。若不是看在天擦了黑,擔心西樺無處可去,仲馨絕不會打開門。

“姨媽——”大門一開,西樺嬌滴滴地一聲姨媽,仲馨渾身直打哆嗦。“姨媽,我可想你了。”仲馨被裹在西樺的擁抱裏,西樺的臉埋在仲馨的胸口上。再擡起臉時,西樺的臉上掛了淚:“姨媽,我媽知道錯了。”

仲馨將西樺輕輕推開:“這又是唱的哪一出?你媽的戲碼肯定不會少,她人呢?只派了你這個先遣小分隊?”說著,直接讓自己的房間走。西樺緊緊跟在後頭解釋著:“姨媽,我媽真的知道錯了,她說了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仗著姐姐對自己好,自己就沒有了分寸。她說了她要負荊請罪。”

仲馨回轉身來:“人呢?荊呢?何罪之有?她要知道錯了,還會做出那樣的事嗎?事情發生了,她不說話;事情被我知道了,她不解釋;事情收不住了,她直接消失。西樺,這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我這個姨媽卻沒有家了。她是我妹妹誒,真不想把事情鬧僵。你姥姥問我為什麽不回去,我撒謊說這裏工作忙。你瞧瞧吧,你媽媽做的錯事,我倒成了騙子。”

西樺伸手在仲馨臉上抹,卻抹不疊那些淚。仲馨抹開了西樺的手,用手背擦著臉上的淚痕。

“姨媽,我媽真的知道錯了。你別哭啊!”西樺心裏走了神,她發覺自己有點像姨媽,哭的時候無聲無息,眼淚卻流的像是一條小溪。

“西樺,明早就回去吧,你又不是沒有家,別在這異鄉過年,有家不回不吉利啊。”

“姨媽,你別哭了。怎麽會沒有家啊!怎麽會不吉利啊!我就是來陪你的嘛。我媽媽說了,姨媽這半年在外面不容易,她也要過來陪你。真的!她明天就到!她要給你做好吃的年夜飯,一定要賠罪。你不原諒她,她就不吃飯。”

仲馨哭笑不得,她倒要看看妹妹到底是胖了還是瘦了。

仲典出現在門口的時候,仲馨不由自主白了她一眼,不,是好幾眼。仲典確是沒臉沒皮的,把自己打扮得就跟逃難的一樣。大包小裹一律往身上扛,也不知道怎麽弄的,臉上黑一塊白一塊,沾了一片一片的灰。手往臉上一抹,立馬成了大花臉。仲馨站在門內看著傻笑的仲典,二話不說一扭臉,慢慢向裏走。仲典肩上扛著,手裏拖著,高聲喊著西樺來幫忙。西樺制止媽媽別喊,悄言說姨媽還在生氣呢!

仲典給女兒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把門關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嚇了仲馨和女兒一跳。西樺連聲喊著媽,要將仲典從地上扶起來。仲馨無奈地問仲典這是鬧哪出。仲典還真就掏出一根藤條,直楞楞地往姐姐手裏塞:“姐,你打我,真的,你打我!使勁打!”

仲馨將藤條扔在地上,厲聲道:“仲典,你要是亂鬧,別怪我這個當姐姐的報警!”

仲典跪著不起:“姐,你該報警,真的,我不怨你!西樺爸爸把我好一頓罵,說我做事不厚道,說姐姐給我留了好大的面子。”西樺偷眼看姨媽,生怕姨媽看出破綻。自己的爸爸哪敢罵媽媽,還不是自己的媽將火撒在爸爸身上,一個勁兒說爸爸無能。

仲馨感到無語,打住仲典的話:“所以你就要在過年這一天跪在我的面前,折我的福唄?讓我在你女兒面前下不來臺,讓她永遠記住自己的媽是如何低三下四地求姐姐。仲典,你這戲真是越來越出神入化了。起來吧,別給我添堵了。你要是這樣的話,別怪我現在就跟咱爸媽說。”

仲典借著女兒的力,趕緊站了起來,上前拉住姐姐的胳膊:“姐,我真的知道錯了。”她回身從地上拿起紅色斜挎包,從裏面掏出一個白色信封,“姐,這是這半年多的房租,我特地從銀行取出來,今天就要親手交給你。”

仲馨瞅了那信封:“然後再跟我算算賬,對吧?”她伸胳膊掄了一個圓,將這員工宿舍畫了一個大大的圈,“你置辦的東西,還得我出錢,對吧?”

“不不不,我自己付。”

“行了,仲典。鬧完了就散了吧,大過年的不想添堵,要是真鬧的話,咱倆早就對簿公堂了。反正律師也找了,字也簽了。合同一到期,趕緊讓人家騰地兒。在這期間出現任何問題,你負責。協議裏都列好了,我不想說什麽,傷了和氣,大家都得不償失。你看看西樺,她還是個孩子,都看到了什麽!你不嫌丟人,我還覺得臉上無光。”

西樺與媽媽對視一眼,各自下拉了嘴角。仲馨徑直回了自己房間,將屏風整理好,任憑那對母女在客廳裏眉來眼去。

仲典高聲吩咐著女兒:“西樺,把這個拿出來放冰箱裏,還有那個,用果盤盛開,你姨媽就喜歡吃這個。記不記得有一年,你姨媽在咱家吃了好幾盤,都吃空了呢。”西樺笑出了聲,傻裏傻氣地問是不是真的。仲典還絮念著:“你忘了?你姨媽還問為什麽不多買呢!”

仲馨忍無可忍,探出頭來喝道:“什麽年月的事?我去你家的時候,可沒空著手!”她瞇著眼睛往廚房的餐桌上張望,看到了果盤裏的蜜餞,“我可不愛吃甜食,不要張冠李戴。”屏風又拉上了。西樺的聲音無處藏:“媽,你是不是記錯了?”仲典抓耳撓腮:“我記錯了?”她沖著姐姐房間的方向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兒。

西樺註意到媽媽嘴裏在無聲地說著什麽,又問道:“媽,你在嘟囔什麽?”

仲典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是不是傻!”

但年夜飯還是要做的,還是得仲典掌勺。這件事,仲馨沒話可講。其實她也準備了一點肉、一條魚、一把青菜,還有手機存好的外賣。仲典絕對不允許這樣應付,她說她要去某農貿市場掃尾,還一定要拉著姐姐一起去。

西樺出面,硬拽著仲馨出去走一圈。

“姨媽,過年前才是最熱鬧的。咱出去感受一下人氣兒,多感受一下熱鬧的氛圍,去去晦氣。走嘛,我們一起去。我媽說了她聽你的,你說吃什麽就做什麽。”

仲馨朝廚房一端詳,說道:“我話事?那些東西不都是你媽準備好的?”

仲典趕緊接話:“我這是常規菜,姐姐開口選的一定是錦上添花。”

仲馨長舒一口氣,她不想在高興的日子裏表露出不愉快的情緒。輕輕將自己的胳膊從西樺的兩只手裏扯出來,柔聲道:“我去換身衣服,出門見人不得好好打扮打扮!再說了,今天過年,穿新衣新鞋,走新路。”

仲典喜歡去的農貿市場,人頭攢動,摩肩擦踵。即使過年了,這裏的物價也比別處的低了一兩分,有的菜還低了一毛錢呢。仲馨一直都說不必為了這蠅頭小利舍近求遠。仲典埋怨姐姐不會過日子:“買的少了,不劃算,但是架不住咱買的多呀,一分一分地省下來,就不是小數目了。”

走到花市那裏,仲典就不走了。“咱也買盆年宵花?”她不喜歡姐姐買的那些綠植,連個顏色都沒有,那根本就不叫花,還是五顏六色的才好看。仲馨說花紅綠毛的,多了就有些俗了。

“怎麽還俗了?你看公園裏春秋兩季辦花展,還是那紅的粉的才招人愛。我出錢買,你就不用那麽多話了。”仲典註意到姐姐瞥著眼看自己,嬉笑道,“我送姐姐的春節禮物,給家裏添點彩。”

仲馨語氣冷淡:“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買。”

老家也有年宵花的習俗,但不盛行,應該是近十年來從外地傳過去的年俗。這裏不同,年宵花是一定要有的,很多人特地在過年這一天來買,算準了時間,趕在大年初一開了花展了葉,很是動人。

南星也不例外,她要選一株最艷麗最旺盛且寓意最好的花,給自己的生活添點光彩。一攤一攤看過去,一盆一盆選過去,入眼的卻下不了決心;下得了決心的又覺得可以再瞧瞧其它的。南星從來不認為自己有選擇困難癥,今天才發覺其實自己才是最猶豫的那一位。

隔著一排姹紫嫣紅,南星和仲馨不期而遇,兩人向著彼此微微點頭,被仲典看了個滿眼。她問姐姐那是誰,仲馨一下子笨嘴拙舌起來,支支吾吾,眼睛看著南星的漸行漸遠的背影,終於將答案公布了出來:“你看不出她像誰嗎?”

仲典嘴裏發出嘖嘖聲:“看花了眼,不知道該買哪一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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