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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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過節
時間倏然而過，一轉眼三個月過去了。從炎炎夏日到涼涼仲秋，仲馨感覺像做了一場夢，總覺得不甚真實。東菊偶爾給仲馨發一條報平安的信息，卻不明說自己到了何處，發一張山山水水或是一花一葉的照片，告訴仲馨這是路上見的某一處風景，讓仲馨自己去猜。仲馨笑回這樣的留白太寬泛了，猜不出來，東菊卻長久的不回覆，再聯系時又是另一處的新風景了。
仲馨還保留著看掛歷的習慣，但也改變了形式，不再是一整本的靚女名車或是明星薈萃，而是從某間超市或是某個藥房免費得來的一張紙，上面整齊排列了十二個月份，一目了然。但是下方的廣告肯定是要遮擋起來的。仲馨以前總會將那一塊兒地址與電話撕掉，現在卻是用一塊兒漂亮的貼紙粘貼上，因為撕掉之後的那張紙，失去了協調的比例。
上面的日期提醒仲馨，小長假馬上就要來了，伴隨而來的還有中秋節。公司那邊已經發了明確的放假信息，並且附加了一條——這是單指仲馨的工作，等假期一過，領導就真的要來“視察”工作了，像這種“狼來了”的通知，仲馨已經麻木了，她巴不得領導趕緊來看自己負責的爛攤子，趕緊將自己撤換掉，趕緊讓自己回到兩耳不聞窗外事、兩目不觀旁人事的生活狀態。她只想要簡單的生活，一個人過慣了，不想被卷入任何繁瑣之中。
回家的票難買。
仲馨疑心這是有意制定的放票規則，她提早半個月預定的車票，等到開售的時候，頁面剛打開，就被告知無票，得排隊等候。這竟比想當年現場排隊買票還要難。對於仲馨來說，在哪過節都一樣，孑然一身的她只是換了一個地方而已。但這次又不一樣，她離開自己的家已經三個月了，真想回去看看啊！
西樺告訴仲馨這次不回家了，直接呆在這裏過節過長假。這本是仲馨想問的事，沒想到西樺主動說出來，又使得仲馨大吃一驚。“你不回家過節啊？等過了節再回來唄！”
西樺搖搖頭：“折騰什麽啊？回家一天就為了過個節，第二天我就得回來，浪費錢浪費時間。”
仲馨問西樺這是自己決定還是爸媽同意的結果。西樺嘿嘿一笑：“這得分三步，第一步是我自作主張，第二步是我爸給我打掩護，第三步是我媽不得而為之。”
“哦，我明白了。”
西樺觀察著姨媽的表情，應該是真的明白了。
果然，仲馨的話點到了西樺的心上。“是為了那位左同學吧？”
西樺立馬鼓掌：“姨媽好聰明啊！”她從後抱住仲馨的肩頭，羞赧道，“姨媽，你怎麽知道的？”
“我怎麽會不知道啊，只是不知道你媽竟然會同意。”
“我媽應該是不同意的，我爸的話也不是那麽好使，或許是她覺得扭不過我吧。她總說，大過節的，不想給自己心裏添堵。”
仲馨會顛勺了，鍋裏的蔥花雞蛋餅懸在半空中翻了一個完美的三百六十度，穩穩地落在鍋的中心。西樺趕緊又拍起了巴掌：“姨媽你真的好厲害！”仲馨卻不受用，將話題又拉了回來：“人家左同學不回家過節啊？”
西樺倚靠在墻邊，看著鍋裏的雞蛋餅一點點變了顏色：“他們家的所有親戚這次都來這過節，他們家好像在這裏買了一個小小的房子，我確認肯定不是租的。”
“小小的房子？當初還要你去住空房間？這不是說話前後矛盾嗎？”仲馨瞥了一眼西樺，“人家左同學在這裏過節，你湊什麽熱鬧啊？”
西樺合掌抵在下巴：“我倆約好了過了節就出去玩，是旅游的那種，不是在大街上瞎逛。”
仲馨隨口問道去哪兒。西樺緩緩搖頭：“還不知道呢，他說他定，我只管吃喝玩樂就行了。”她湊到仲馨的身邊，兩手挎著仲馨的左胳膊，嬌滴滴地說，“姨媽，這個可別跟我爸媽說，要是他們知道了，我媽還沒怎麽著，我爸就先瘋起來了。他們肯定不準！”
仲馨的半邊身子被西樺箍著，十分僵硬，語氣也僵硬無比：“西樺，姨媽也不同意。我不知道就罷了，既然你講這件事告訴了我，我就不得不把你封起來了。人家左同學在這過節，有你什麽事啊？他帶著你出去玩兒，你就去啊？這次就不怕吃虧了？”
西樺趕忙撒開姨媽的胳膊，嬉笑道：“姨媽，我逗你的！我怎麽可能會跟著他到遠地方去呢？我有那麽傻嗎？我騙你玩兒的，你還當真了。”
仲馨一臉嚴肅：“你不傻，你就看到他了才犯傻。我就不明白了，左同學到底長得什麽樣子呀，把你迷得神魂顛倒。”蔥花雞蛋餅從鍋裏搬了家，搬到了白皙的盤子裏。“吶，拿著吃吧。”西樺兩手小心翼翼地端著盤子，坐到餐桌旁，仲馨將一盒牛奶重重地放到西樺面前：“今天喝牛奶。”
“姨媽，你不吃飯啊？”西樺沖著仲馨的背影問道。
仲馨一面解圍裙，一面往自己的房間走，頭也不回地說道：“不餓！”
嘴上說著不餓，肚子可是在極度抗議。仲馨換了衣服拿起手提包，無言地走出了家門。西樺嘴裏嚼著雞蛋餅，眼睜睜地看著姨媽從房間裏走出來，又從大門走出去，對自己毫不理睬，只好對著緊閉的大門聳聳肩：“至於嘛！”
仲馨在小區門口的蒼蠅館吃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老板對於仲馨的再次光臨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竟哼起了小曲兒。仲馨一副優雅的姿態，無聲地吃著面，最後端起碗輕聲地喝了湯，完美地進行了“光盤行動”。
票確實難搶，但仲馨還是不放棄，也算是得償所願。回家的車程被拆成了四段，起程是坐票，第二程要車內換座，第三程是異地換車，最後是同車站票。四段之中，就屬最後的站票時間長。但仲馨眼睛都不帶眨的，她就是要回家看看，順便去趟公司，有些事得向領導面對面談一談，不吐不快。
但仲典大手筆，一個電話打過來攔住了姐姐的回程。
“不就是一張火車票嘛，你趕緊退票，所有損失由我來賠償給你，就算是飛機票——”
仲馨插言道：“也賠償給我？”
仲典不樂意了：“你還獅子大開口了！你要是坐飛機回來，我也攔不住你啊，我有飛機快嗎？姐，這次咱就在外地過節，也不用非要在自己家呆著，是不是？出去看看人家是怎麽過節的。”
“去誰家看呀？咱一家一家去敲門，誰家樂意收留咱，咱就進去吃人家的喝人家的？”
仲典知道姐姐是在開玩笑：“姐，開玩笑嘛，不用這麽認真。你把票退了吧，損失都是我來補給你，你不用擔心——這樣，我把電話一掛，立馬給你轉錢。”
電話掛斷多時，也不見仲典將票錢轉過來。仲馨笑自己傻楞楞地期待著，還不如趕緊收拾東西回家。最終還是抵不過仲典兩夫妻的步伐，放假前一天的大清早就站在門口攔著仲馨，告訴她晚上下班直接回來，又將一個紅包按在仲馨胸前。
“大紅包，抵票錢綽綽有餘。趕緊把票給退了。我今天做月餅，明天過節。”仲典招呼西樺爸爸將行李箱搬到二樓，兩口子鬧哄哄地又要這樣又要那樣。仲馨將紅包拿在手裏，只聽仲典招呼道：“姐，回去幹嘛呀？冷清清的，有什麽意思？往年我都說了，去我那兒過年過節，你就是不去，今年正好，咱在外面一起過，這樣熱鬧。過完了節，你再一個人清閑清閑，我們一家三口出去旅游。”
仲馨的嘴半張著，有話要說，又忍住了。
妹妹一片熱忱，指揮著丈夫將上下二層所有空間來一個大掃除，進門連口水都不讓喝，立馬就得幹活。又給西樺打電話，知道她今天只有上午的課，中午哪也不準去，立馬回來，西樺在電話裏撒嬌說要和同學去逛街，仲典沒好氣地命令道：“你要是沒在我規定的時間內回來，你就小心再也見不到左同學。”仲馨笑言妹妹像個混社會的人，仲典翻著白眼兒，回道：“給她口好氣兒，她不知道珍惜，非得逼著我說狠話。”
仲馨拎起包，在門口換了鞋，跟妹妹妹夫告別：“我去上班了，晚上見。”
仲典揮著手讓姐姐放心大膽地走：“你就安心去上班，回來等著吃就行了。”
可以想見，待到晚上歸來，房門大開之時，見到的一定是色澤光鮮的自制月餅，餐桌上香氣彌漫的家常菜，悶聲幹活的妹夫，揮著鍋鏟高聲言語的仲典，還有撒著嬌卻得不到想要答案的西樺，仿佛這一切像在夢裏一樣，卻是實實在在的畫面。
仲馨惶然，明明自己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如今卻成了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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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馨還保留著看掛歷的習慣，但也改變了形式，不再是一整本的靚女名車或是明星薈萃，而是從某間超市或是某個藥房免費得來的一張紙，上面整齊排列了十二個月份，一目了然。但是下方的廣告肯定是要遮擋起來的。仲馨以前總會將那一塊兒地址與電話撕掉，現在卻是用一塊兒漂亮的貼紙粘貼上，因為撕掉之後的那張紙，失去了協調的比例。
上面的日期提醒仲馨，小長假馬上就要來了，伴隨而來的還有中秋節。公司那邊已經發了明確的放假信息，並且附加了一條——這是單指仲馨的工作，等假期一過，領導就真的要來“視察”工作了，像這種“狼來了”的通知，仲馨已經麻木了，她巴不得領導趕緊來看自己負責的爛攤子，趕緊將自己撤換掉，趕緊讓自己回到兩耳不聞窗外事、兩目不觀旁人事的生活狀態。她只想要簡單的生活，一個人過慣了，不想被卷入任何繁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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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馨疑心這是有意制定的放票規則，她提早半個月預定的車票，等到開售的時候，頁面剛打開，就被告知無票，得排隊等候。這竟比想當年現場排隊買票還要難。對於仲馨來說，在哪過節都一樣，孑然一身的她只是換了一個地方而已。但這次又不一樣，她離開自己的家已經三個月了，真想回去看看啊！
西樺告訴仲馨這次不回家了，直接呆在這裏過節過長假。這本是仲馨想問的事，沒想到西樺主動說出來，又使得仲馨大吃一驚。“你不回家過節啊？等過了節再回來唄！”
西樺搖搖頭：“折騰什麽啊？回家一天就為了過個節，第二天我就得回來，浪費錢浪費時間。”
仲馨問西樺這是自己決定還是爸媽同意的結果。西樺嘿嘿一笑：“這得分三步，第一步是我自作主張，第二步是我爸給我打掩護，第三步是我媽不得而為之。”
“哦，我明白了。”
西樺觀察著姨媽的表情，應該是真的明白了。
果然，仲馨的話點到了西樺的心上。“是為了那位左同學吧？”
西樺立馬鼓掌：“姨媽好聰明啊！”她從後抱住仲馨的肩頭，羞赧道，“姨媽，你怎麽知道的？”
“我怎麽會不知道啊，只是不知道你媽竟然會同意。”
“我媽應該是不同意的，我爸的話也不是那麽好使，或許是她覺得扭不過我吧。她總說，大過節的，不想給自己心裏添堵。”
仲馨會顛勺了，鍋裏的蔥花雞蛋餅懸在半空中翻了一個完美的三百六十度，穩穩地落在鍋的中心。西樺趕緊又拍起了巴掌：“姨媽你真的好厲害！”仲馨卻不受用，將話題又拉了回來：“人家左同學不回家過節啊？”
西樺倚靠在墻邊，看著鍋裏的雞蛋餅一點點變了顏色：“他們家的所有親戚這次都來這過節，他們家好像在這裏買了一個小小的房子，我確認肯定不是租的。”
“小小的房子？當初還要你去住空房間？這不是說話前後矛盾嗎？”仲馨瞥了一眼西樺，“人家左同學在這裏過節，你湊什麽熱鬧啊？”
西樺合掌抵在下巴：“我倆約好了過了節就出去玩，是旅游的那種，不是在大街上瞎逛。”
仲馨隨口問道去哪兒。西樺緩緩搖頭：“還不知道呢，他說他定，我只管吃喝玩樂就行了。”她湊到仲馨的身邊，兩手挎著仲馨的左胳膊，嬌滴滴地說，“姨媽，這個可別跟我爸媽說，要是他們知道了，我媽還沒怎麽著，我爸就先瘋起來了。他們肯定不準！”
仲馨的半邊身子被西樺箍著，十分僵硬，語氣也僵硬無比：“西樺，姨媽也不同意。我不知道就罷了，既然你講這件事告訴了我，我就不得不把你封起來了。人家左同學在這過節，有你什麽事啊？他帶著你出去玩兒，你就去啊？這次就不怕吃虧了？”
西樺趕忙撒開姨媽的胳膊，嬉笑道：“姨媽，我逗你的！我怎麽可能會跟著他到遠地方去呢？我有那麽傻嗎？我騙你玩兒的，你還當真了。”
仲馨一臉嚴肅：“你不傻，你就看到他了才犯傻。我就不明白了，左同學到底長得什麽樣子呀，把你迷得神魂顛倒。”蔥花雞蛋餅從鍋裏搬了家，搬到了白皙的盤子裏。“吶，拿著吃吧。”西樺兩手小心翼翼地端著盤子，坐到餐桌旁，仲馨將一盒牛奶重重地放到西樺面前：“今天喝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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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馨一面解圍裙，一面往自己的房間走，頭也不回地說道：“不餓！”
嘴上說著不餓，肚子可是在極度抗議。仲馨換了衣服拿起手提包，無言地走出了家門。西樺嘴裏嚼著雞蛋餅，眼睜睜地看著姨媽從房間裏走出來，又從大門走出去，對自己毫不理睬，只好對著緊閉的大門聳聳肩：“至於嘛！”
仲馨在小區門口的蒼蠅館吃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老板對於仲馨的再次光臨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竟哼起了小曲兒。仲馨一副優雅的姿態，無聲地吃著面，最後端起碗輕聲地喝了湯，完美地進行了“光盤行動”。
票確實難搶，但仲馨還是不放棄，也算是得償所願。回家的車程被拆成了四段，起程是坐票，第二程要車內換座，第三程是異地換車，最後是同車站票。四段之中，就屬最後的站票時間長。但仲馨眼睛都不帶眨的，她就是要回家看看，順便去趟公司，有些事得向領導面對面談一談，不吐不快。
但仲典大手筆，一個電話打過來攔住了姐姐的回程。
“不就是一張火車票嘛，你趕緊退票，所有損失由我來賠償給你，就算是飛機票——”
仲馨插言道：“也賠償給我？”
仲典不樂意了：“你還獅子大開口了！你要是坐飛機回來，我也攔不住你啊，我有飛機快嗎？姐，這次咱就在外地過節，也不用非要在自己家呆著，是不是？出去看看人家是怎麽過節的。”
“去誰家看呀？咱一家一家去敲門，誰家樂意收留咱，咱就進去吃人家的喝人家的？”
仲典知道姐姐是在開玩笑：“姐，開玩笑嘛，不用這麽認真。你把票退了吧，損失都是我來補給你，你不用擔心——這樣，我把電話一掛，立馬給你轉錢。”
電話掛斷多時，也不見仲典將票錢轉過來。仲馨笑自己傻楞楞地期待著，還不如趕緊收拾東西回家。最終還是抵不過仲典兩夫妻的步伐，放假前一天的大清早就站在門口攔著仲馨，告訴她晚上下班直接回來，又將一個紅包按在仲馨胸前。
“大紅包，抵票錢綽綽有餘。趕緊把票給退了。我今天做月餅，明天過節。”仲典招呼西樺爸爸將行李箱搬到二樓，兩口子鬧哄哄地又要這樣又要那樣。仲馨將紅包拿在手裏，只聽仲典招呼道：“姐，回去幹嘛呀？冷清清的，有什麽意思？往年我都說了，去我那兒過年過節，你就是不去，今年正好，咱在外面一起過，這樣熱鬧。過完了節，你再一個人清閑清閑，我們一家三口出去旅游。”
仲馨的嘴半張著，有話要說，又忍住了。
妹妹一片熱忱，指揮著丈夫將上下二層所有空間來一個大掃除，進門連口水都不讓喝，立馬就得幹活。又給西樺打電話，知道她今天只有上午的課，中午哪也不準去，立馬回來，西樺在電話裏撒嬌說要和同學去逛街，仲典沒好氣地命令道：“你要是沒在我規定的時間內回來，你就小心再也見不到左同學。”仲馨笑言妹妹像個混社會的人，仲典翻著白眼兒，回道：“給她口好氣兒，她不知道珍惜，非得逼著我說狠話。”
仲馨拎起包，在門口換了鞋，跟妹妹妹夫告別：“我去上班了，晚上見。”
仲典揮著手讓姐姐放心大膽地走：“你就安心去上班，回來等著吃就行了。”
可以想見，待到晚上歸來，房門大開之時，見到的一定是色澤光鮮的自制月餅，餐桌上香氣彌漫的家常菜，悶聲幹活的妹夫，揮著鍋鏟高聲言語的仲典，還有撒著嬌卻得不到想要答案的西樺，仿佛這一切像在夢裏一樣，卻是實實在在的畫面。
仲馨惶然，明明自己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如今卻成了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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