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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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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死

周梅偶爾會查看周予絕的手機,並不頻繁,只在相親前後會看。而且馬上臨近第一次月考,他說自己不相親,很可能會影響成績。

周梅對周予絕的成績很放心,默認他的成績不會出問題。她帶著周予絕來新城一中,不過是她在網上認識了這裏的雇主。新城經濟發達,同樣的工作,在這裏能增加三分之一的收入。

最近周梅旁敲側擊問了他幾次,有沒有和明星轉校生過分聯系。

“媽,那是宋家小少爺,特別有錢,特別高貴,剛來班上就說自己不交朋友,看不上我們每個人,你真想多了,咱們高攀不起。”

周梅給有錢人家做過工,她沒有懷疑周予絕的這套說辭,但還是囑咐道:“他既然看不上你,你也千萬別去湊近乎。”

“那肯定啊。”周予絕眼皮也不擡。

他雖然不情願,但從沒反抗過周梅,周梅已經習慣了和她兒子的這種相處模式,如果她兒子一臉欣喜地點頭同意她的觀點,她才會覺得不對頭。

她今年還不到40歲,整個人的狀態還很年輕,但多年一個人帶娃的日子也讓她因操勞而滄桑了不少。周予絕不和她要零花錢,甚至可以用獎學金交學雜費,偶爾還能拿出一些作為房租,這個兒子在經濟方面讓她省心,唯獨就是長得太好看了,她很擔心他性取向出問題。

要知道,有些深櫃是很能藏的,有可能藏到結婚生子之後,所以一定要從小提防,從小耳提命面,讓他知道同性戀所有的壞處,讓他一輩子遠離這個群體!

“你那個女朋友有照片嗎?”

周予絕打著哈欠:“她說今天發吧,如果有空的話。”

“她也是學生嗎?”

“對呀,貴族學校,規矩比較多,我們聊的不頻繁。”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我之前輔導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孩兒,正好她也輔導過,她教英語,我教數學,就認識了。”

周梅點點頭:“她給你的轉賬,你沒收是對的,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是奔著她的錢去的,免得被人家看不起!”

“肯定不能收啊。”周予絕又打了個哈欠,昨晚上等消息等半天也沒人回,早上看了眼手機,他媽的,兩點半,那時候他早睡了!

“唉,姑娘倒是挺大方的,就是為啥是國外的啊,離這麽遠,她不會以後一直在國外發展了吧?”

“不會不會,她也是單親家庭,她媽媽一個人在國內,有很多不動產,她說自己畢業就回來,為國效力,也是不想她和媽媽兩地相隔。”

“那就好那就好。”周梅松了一口氣,讓他把牛奶喝完,一臉欣慰地看著他:“去上學吧兒子,沒事兒找機會多和盈盈聊聊天!”

於是周予絕背著小書包就去上學了。

這幾天有雨,他穿了外套,像昨晚上值日他脫了外套想利索一點兒那種情況以後還是少出現吧。他發現宋斷這人挺壞的,面上不顯,但城府深得很。

他到班上,第一時間看向宋斷的座位,空的。

寒疆和宋斷並排從後門走進來,說道:“你中午想午睡可以去我辦公室,有休息間。”

寒疆今天穿了一件七匹狼的藍白條紋Polo衫,黑色五分褲,一雙耐克黑鞋,手裏端著一個老式保溫杯。黑色中分頭,用發膠固定的,整個人穿搭散發著一種四五十歲中年男人的氣息。

不過看得出來他還是不想在鞋子上委屈自己,沒有穿圓頭皮鞋。

“我得回去吃飯。”

“你媽還管那麽嚴呢?”

“她一直沒有變過。”

“你是真不容易啊。”寒疆嘖聲:“這次在新城能定下嗎?”

“能。”

“那你還不打算加我?”

“這次能加了。”

寒疆:“說出去能被網友笑死,被小自己十歲的學生壓得擡不起頭。”

走讀生不上早自習,所以寒疆來的時候,第一節課也快開始了。他一共帶前三個班,最喜歡一班的氛圍,每次一班的課他會早幾分鐘來。

他覺得班裏周予絕、許書生、楊源,甚至林然然這一撮人特別有意思。

他喜歡主動和周予絕搭話,周予絕對他絲毫沒有老師的尊敬,也是愛答不理的。有一次他說:“周予絕,你有點不尊師重道了哈。”

周予絕說:“老師,我媽讓我平等地離每一個帥哥越遠越好。”

寒疆就笑了:“我是你數學老師,越遠越好還怎麽出成績?”

他聊到這,發現周予絕已經神游天外了。

宋斷的課桌上和附近地面都堆滿了禮物,大多都是昂貴的品牌貨。

“豁。”寒疆調侃:“攢幾天你就能開店了。”

宋斷是路上碰到寒疆的,許書生看他來了,站起來,“宋哥,你點個卯,我處理了。”

“謝謝。”

“哎呀太客氣了。”

宋斷所有的東西都不要,所以許書生一般是貴東西給人退回去,便宜的或者人家不要了的,就掛平臺倒賣,拿到的錢充當班費。

之前周予絕的那些禮物都是這麽安排的,這也是為啥周予絕如此毒舌卻人緣不錯的又一原因,高一高二時,他們班就沒出過班費,全是送禮折現來的。

按理說周予絕缺錢,他自己應該拿去變賣才對,但他從不碰別人的禮物,哪怕一瓶水他都不肯收。

許書生拿了個大黑袋子把宋斷桌面一鍵清空,宋斷這才坐下去座位。

之後,宋斷從書包裏掏出一瓶9塊錢的大瓶東方樹葉,他胳膊長,手一伸就放到了周予絕桌上。

許書生看到了,甚是離奇,“哇絕哥!你居然喝宋哥的飲料,不喝我們的!真令人傷心!”

“多了兩塊。”周予絕說:“宋斷你錢花多了。”

宋斷看了他一眼,沖他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周予絕一頭霧水,什麽意思???

等沒人註意到他們的時候,周予絕把身體朝著過道的方向傾斜過去,小聲道:“老宋。”

“怎麽了?”

“你大半夜回消息沒被你媽發現吧?”

“她睡著了。”

“你房間肯定有監控吧?”

“廁所沒有。”

“別嘮了,你倆!”

寒疆一個粉筆頭飛過來,從他倆中間穿過,“周予絕,帶著轉學生嘮啥呢?上黑板把這道題做出來!”

周予絕嘆了口氣,在一眾同學的哄笑聲裏起身過去。

到了講臺上,背過手去看題。

寒疆:“現看是吧!”

同學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予絕花了十幾秒看完題,拿起粉筆就開始寫了,這道題步驟繁瑣,很長,屬於難度題。他嚴重懷疑是寒疆不想寫了,隨機抓個筆替。

他正專心寫著,寒疆在一旁說道:“這周六是咱們升入三年級以來第一次月考,也是全年級大考,通用試卷,因為要全年級排名,同時調整班級流動人口,這些你們班主任應該說了,我要說的是,這次考試結束之後,九月份第一周的數學周測,我和宋斷一起出題,他不參與本次考試。他數學不算成績,周測自然也不計入排名。”

“老師!”底下有學生問:“那要是有人提前問宋斷考題咋辦啊?”

寒疆一挑眉:“可以啊,誰能問到算他有本事。”

周予絕寫完了,他回身帥氣地把粉筆頭扔在講臺,猛地動作一滯,接著神色如常地看向寒疆:“我能回去了嘛?”

“你站著,我講完你再回。”寒疆指了指講臺邊緣:“靠邊站別擋黑板。”

周予絕就挪到最旁邊,站在多媒體控制臺那兒。

他的目光掃視過整個班級,有幾個學生沖他做鬼臉,許書生朝他晃了晃手臂,林然然舉起一張紙,上面用彩色記號筆寫著:絕哥好帥!!!

周予絕目光很自然地在宋斷臉上滑過去——他就是為了要看宋斷,不然整個班級他誰都不會看。

宋斷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接觸,周予絕移開眼。

教室後窗外站著一個人,一個容貌氣質都無比出眾的女人,盡管面色憔悴,但那一身普通人沒有的貴氣根本無法遮蔽。

如果他沒猜錯,那大概率就是宋斷的媽媽。

周予絕這道題寫的沒什麽問題,他沒有偷懶,每一步寫的都很認真。寒疆講的時候也完全根據他的做題思路去講,又說道:“這道題還有兩種解法,誰來?”

學委:“老師周予絕做的是最簡單的嗎?”

“對。”

“老師像這種高考會給完整分嗎?會不會覺得少步驟?”

“這幾年應該不會,閱卷老師的水平在不斷提升,這種題雖然難,但解法也比較固定,像這道題就是明確有三種解法,脫離這三種就不合理了,他這些步驟沒有問題,嚴格給分也能拿到10分。”

周予絕目光不經意看向窗外,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到那女人把視線從宋斷身上轉移到他身上,接著就一直盯著他。

那充滿了探尋的,帶著隱隱壓迫和敵意的目光,讓周予絕不自覺皺了下眉。

一中管控嚴格,因為數年前曾出現過家長攜帶兇器無差別攻擊事件,當時還有學生受傷,但好在沒出人命。後來就裝了安檢,家長進出也要嚴格管控。家長來了需要報出班級,門衛把面部識別發送到對應班級雲平臺,平臺自動推送給班主任,班主任點擊“通過”,門衛才可以放行。

李簌簌說宋斷的母親連校董事會都要給面子,他沒有查過宋氏家族,他覺得聽上去狗血又遙遠,像是娛樂圈裏的情節,但他忘了一中臥虎藏龍,有這樣的家庭不足為奇。

“周予絕,你發什麽呆?”

周予絕回神,寒疆正端著保溫杯看著他,低頭喝了一口,周予絕比他高,能看出來裏面不是茶水,看杯裏液體的顏色,應該是把奶茶倒進去了。

“我昨晚沒睡好。”

“你回去吧。”寒疆說:“以後試卷步驟也這麽寫,別再偷懶,養成好習慣。”

“好的老師。”

他坐回座位,有意端正姿勢,目不斜視。

他能感覺到那女人還沒走,但他無法確定是不是還在盯著他。

他需要刻意和宋斷保持距離,說不清原因,他怕宋斷哪一天突然就不來上學了。

家境如此優渥,家長控制欲強,又舍得花錢培養,宋斷本身資質又高,他可以出國深造,保送,不上學找一對一家教……他有無數種可以不來學校的條件和理由。

周予絕盯著黑板,腦海裏卻在想著,如果宋斷從此不來了,他的生活會有什麽影響嗎?

下課鈴響了。

他聽到一旁宋斷的椅子傳來很輕的聲音,大概是常年健身的緣故,宋斷的底盤很穩,腳步聲很輕,搬動椅子的聲音也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刻意關註,一定發現不了。

周予絕沒有往旁邊看,用筆在草紙本上胡亂寫著字。

白晝像是成熟的果實一般爆裂開來,在突如其來的蟬鳴奏樂中,溫熱而令人窒息的汁液滾滾而下。——加繆《快樂的死》

他忽然間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傷之感。

像是悲傷,又像是憤怒,他一時之間摸不著頭緒。這讓他更憤怒了,也更困惑。這種情緒陌生極了,他有種自己的靈魂背叛自己的感覺。

“絕哥,12班有個家長問能不能找你去給她兒子補課,一節一小時,300。”

“男的女的?”周予絕說:“男的我媽不讓,女的傳出去不好,價格令人心動,但後續麻煩無窮,還是線上答題吧,多答幾道300也出來了。”

“得了吧,錢哪有那麽好賺,我記得你有段時間撈錢撈瘋了,每天睡不到仨小時,白天困得魂飛九霄了!”

“嘖,你註意措辭,我那是合法合理在線輔助,那個網站在線測試答題有門檻,低於650分進不去的,我憑本事賺錢!”

“重點不在這呀絕哥!重點是計件的工種哪有不累的?一道題才幾塊錢,你還要寫解題思路,你不是最怕麻煩的人了嗎?能不能跟阿姨通融一下,人家這家長說了,如果她兒子月考能提升50名,最後考進年級前500,她就給你漲到500一節課!那可是500啊!現在多少名校畢業生都找不到時薪500的工作呢!”

周予絕沈默了一會兒,悠悠嘆了口氣,“通融不了一點兒,我之前給一個初中男生補課,被她發現了。”

周予絕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她不是和你歇斯底裏大吵大鬧那種……算了,跟你說不清,轉回去,不許再引誘我聊天,不然把你告老師。”

許書生:“???”講講道理???

宋斷踩著上課鈴進教室,進來就把桌椅都挪到了離後門最近的位置,前邊的龔自飛如坐針氈,頻頻回頭看他,還以為是開學搬桌椅的事兒宋斷突然反過味來想要找他幹架。

周予絕直直地看著宋斷的動作,神色繃緊。

李簌簌拿著教案進來,“這節講新課,都預習差不多了吧?我抽幾個幸運觀眾背誦全文,其他的老規矩,給我分成小組做段落分析。”

“嘎吱——”周予絕猛地站起來。

“喲!”李簌簌看過來,“周予絕自告奮勇,那你第一個背吧!”

周予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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