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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試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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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試同桌

周予絕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他最大的優點就是沈得住氣。他裝作漫不經心地移開目光,桌上楊源的試卷光潔如新,如同新生嬰兒,上面的寥寥數筆也都像是嬰兒寫的。楊源的字醜得很有特點,每個字都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一樣,想自立門戶,毫無集體精神,導致整個卷面為數不多的字近乎分崩離析。

家教的力量不容小覷,否則這麽垃圾的作業質量不可能出現在一班。但楊源情況確實特殊,周予絕覺得他超重後可能脂肪擠進了腦子,整個人行為舉止和反應能力都很差,S卷他根本不適合,他學習有一定的滯後性,因此要開小竈。

楊源說過,最初自己抗議過,但媽媽覺得錢花在學習上才踏實,反正有家教,他在課堂上也就越來越不認真聽了,很難說這不是個惡性循環,這到底是誰造成的呢?楊源說他肯定不應該負全責。

周予絕沒有認真聽講,並且他很肯定,宋斷也沒聽。

宋斷在盤串。

他盯著這一串直徑大概1.8-2.0cm的黑色單圈珠子看了半天,不敢猜,如果這是沈香,前提是他能買到真貨,這串的價格就不是他敢想象的了。

不過他以為有香味的珠子不適合盤,包漿會影響到散香孔吧?

媽的,這人到底是真有錢還是裝腔作勢?周梅應該沒那麽有閑錢,雇個帥哥耍他吧?雖然以前還真發生過這種事兒——他媽用幾包幹脆面收買了他的初中同學,那是個長相清秀人緣不錯的男生,特別熱切,總想和他交朋友,一整個月都圍著他轉,直到他終於不耐煩了。對面才說明了真相。大概也是幹脆面吃夠了,覺得太幹巴。

周予絕又有些煩躁了。

不可掉以輕心,尋常的帥哥他媽媽可能不會如何,眼前這種程度的還是不可掉以輕心。

可是又不能直接問,很多時候直接問是不會問出真相的,還會打草驚蛇。

觀察,只能觀察。

觀察他會不會對自己采取任何策略。

距離下課還剩十分鐘時,李簌簌開始挨個座位檢查暑假作業的完成情況。走到最後這裏,她問宋斷:“還行吧,適應的咋樣?”

宋斷:“挺好的。”

“你呢周予絕,你沒幹嘔吧?”

周予絕搖頭:“老師,我沒那麽誇張吧?”

“你還不誇張,你當時差點把許書生嚇死。”李簌簌抱著胳膊:“明天開學講話,你記得做好準備。”

“老師,明天講了,百日誓師就該換人了吧?”

李簌簌:“百日誓師找成績最好的,那時候還不一定是你呢。”

“不應該找嗓門最大的嗎?”周予絕說:“這哥們兒聲音不錯,像播新聞的,明天讓他講得了,我有稿,打印好了。”

“他講什麽,現在還沒人認識他。”

“就說是明星,留學剛回來的,沒事兒,也沒人在意上面站的是誰。”

“你別胡扯了。”李簌簌翻了翻他倆桌上的卷子:“楊少爺又在睡覺啊?少爺想回家繼承家業了是嗎?這卷子寫的,我要是你我晚上都不好意思吃飯。”

許書生回頭來:“老師,他很難不好意思吃飯,去年有一次數學課,地震了,大夥都跑出去了,就他坐這兒偷吃炸雞,還說再不吃就涼了。”

“絕哥也沒跑啊。”斜對過的大美女林然然說:“絕哥說必要時從三樓可以一躍而下。”

李簌簌回頭瞪了她一眼:“林然然你是不是又做美甲了?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老師,今天不算正式開學吧!”林然然小聲道:“我晚上放學就卸了。”

“還有你這個耳骨釘,明天也不準戴,頭發不是燙的吧?”

“卷發棒,卷發棒老師!”

“整個一班就你打扮的花枝招展,你要出道啊?”

“咋可能呢,我的理想是當一名美女主持人,就像王冰冰那種,嘿嘿~”

“明天儀容儀表大檢查。”李簌簌擡高音量:“還有那些個帶手機的,別讓我看見你玩,看見一次沒收一周哈,第二次直接找家長。”

“生委把值日輪流表排好,文委把後墻的板報設計排好,咱班多了不少學生,大部分都相熟,有對排座位或者班幹部課代表這些有意見的,可以在我沒課的時候去七樓找我聊,我鼓勵大家表達自己的想法,在這個社會想要生活的更好,敢於表達是你邁出的第一步。但你要帶著你的邏輯和道理來,你得有觀點,還要能讓我覺得你的話值得我聽,插科打諢的就別來了,一天天事兒都不少,第一次測驗在這周六和周日上午,考題都是學過的內容,咱們班進度一直快,所以也包括別的班還沒學的選修內容,進度不一樣的學生在這一周裏抓緊補。”

她說完下課鈴也響了,李簌簌看向宋斷:“宋斷跟我來辦公室。”

宋斷起身從後門走,右手插進了校服口袋。

“他真帥呀。”林然然說:“人真能長成這樣啊?”

許書生接話:“難道咱們絕神不是帥哥?”

“類型不一樣啊,絕神的五官是精致,宋斷是硬帥啊,你沒發現他肩很寬嗎?他肯定有胸肌和腹肌,他身上有股你們都沒有的氣質。”

許書生:“人機的氣質。”

“老許,你嫉妒了吧?”

“我嫉妒他幹啥?嫉妒他說話臺詞像設定好一樣。不過女媧確實偏心,大家都是男的,憑啥差距這麽大?”

李簌簌的辦公室在七樓,她是優秀教師,也是教研組副組長,又帶高三,有自己獨立的辦公室,內部很寬敞,配有自動燒茶水的設備。

宋斷一路跟著她身後走,聽她問:“聽了一節課,感覺這邊的題和博城有什麽區別?”

“都挺好的。”

“你這是什麽回答?”李簌簌回頭看他,還得仰起頭:“我是問你哪邊難,這卷子可是咱們省級優秀教師團隊出的!”

“那就這邊吧。”

李簌簌白了他一眼,進辦公室,她給自己泡了杯茶,“你自己找地方坐。”

“早上你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宋斷坐在椅子上,那一瞬間他臉上沒有表情,但渾身的氣質卻凜冽了一瞬,一點戾氣釋放出來,又蟄伏了回去,變得人畜無害起來。

李簌簌富有深意地看了他一會兒,說道:“你媽對你期望很高啊。”

宋斷:“望子成龍是很多家長的共性。”

李簌簌驚訝:“你小子還跟我打上官腔了?”

宋斷看著她:“她還說什麽了?”

“也沒說什麽……”

“說我可能存在暴力傾向,需要嚴格監控,對嗎?”

李簌簌咳了聲,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應該還希望你能配合她監視我吧?”

“我義正言辭拒絕了!”李簌簌擡高音量:“那種事情,不可能是一個優秀教師該做的!就算不為學生考慮,我也不能賭上自己的編制吧?”

宋斷慢條斯理道:“我母親在培養我這方面,一向出手大方。”

他刻意加重了“培養”二字的重音。

李簌簌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覺得這孩子太壓抑了,是個非典型學生,給她的感覺和其他學生不一樣。她從小就是優等生,跳過級,畢業的早,研究生畢業才20出頭,就順利來到這所重點高中,到現在已經十多年了,她也帶過了好幾屆學生,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現在的學生個性越來越突出,只是目前這一屆,周予絕和宋斷,是她帶過的最特殊的兩個學生。

周予絕的媽媽她也接觸過,她感覺周梅那人心理有問題,她隱晦地提及過最好是去看看心理醫生,但顯然沒用。周梅一直擔心自己的兒子會是個同性戀,這……要說背後沒有原因,她覺得不可能,但是什麽原因,她又不好意思問。她甚至懷疑周予絕這個接觸障礙就來源於他的原生家庭。

宋斷這孩子優秀極了,但渾身就像一根持續繃緊的弦,壓抑、克制,甚至麻木,死氣沈沈,她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丁點高中生應有的朝氣,說實話,她和這孩子對視時,都覺得打怵。這雙灰藍色的眼睛就像深淵,黑洞洞的,沒有生氣,沒有活人氣。

這不行啊,這到底咋回事啊?

宋琳的控制欲太強了,檔案裏寫了宋斷是單親家庭,父親原本是名門望族安家的老幺,但很可惜生了安必贏之後沒幾年就英年早逝了。安必贏後改母姓,叫做宋斷。

宋琳沒有再嫁,一個人把宋斷撫養長大。

“周予絕也是單親家庭,他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離婚了。”李簌簌說:“你倆當了一節課同桌,相處得怎麽樣?”

“沒說話。”宋斷說。

“可以嘗試著交朋友。”李簌簌說:“周予絕眼光高,我一直覺得他不和班裏其他人玩兒,是看不上他們。”

“不是他媽不讓他接觸男性嗎?”

李簌簌一楞:“你不是說沒和他聊嗎?”

“之前體檢的時候遇到過他,聽到他媽和他打電話。”

李簌簌嘆了口氣:“這也不是辦法啊,我一直覺得任何極端手段都不是長久之計,而且後患無窮啊,尤其是面對青少年,有些影響是能持續一生的,他不可能一輩子不交朋友,這太武斷了。”

“你媽媽那邊,我也會嘗試和她溝通,讓她別管你管的這麽緊了,我在你身上看不出暴力傾向,你母親估計是焦慮,現在的父母好多都焦慮。”

“老師,暴力傾向光看是看不出的。”宋斷擡眸看她,“她和我朝夕相處,肯定很了解我,她說我有暴力傾向,我就得提醒自己,別犯病啊。”

李簌簌被噎了一下,“你這樣吧,你不是和周予絕坐一桌了嗎?不用搬回去,你倆嘗試著友好相處幾天,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病。”

“老師,邏輯在哪?他不喜歡被人碰,我有暴力傾向,您這是生怕我們打不起來嗎?”

少年銳利的目光看著她,然而神色卻是難得的輕松愜意,似乎也饒有興味。

“因為老師覺得你們都是很好的學生,哪怕是父母,也不能硬扣帽子啊。唉,這幾年我見過太多壓力大崩潰的父母,當然,他們離譜的言行大多數都是事出有因,但不管是什麽原因,都不是他們能以親情和撫養的名義去裹挾子女的理由。你們馬上就成年了,他們還這麽過分幹涉你們的人生,你想過自己以後的路嗎?”

“很多事情都是潛移默化的,但成年就是一夕之間,你很聰明,我感覺得到,這些年我接觸的學生不少,我嘴上鼓勵所有人,那是我作為老師基本的素養,但我清楚,學生就是有的聰明有的笨,沒辦法,世上沒有公平的事兒。”

“就像這些話,今天換個學生來,我不可能說,也沒必要說。老師是覺得,很多孩子能幫就幫一把,你知道,我說的不只是學習上的事兒,以你的成績,就算這一年你隨便混,也能考個不錯的學校,可那是人生嗎?”

李簌簌喝完杯子裏的茶水,“我是不是太老派了?是不是說教味兒太濃了?”

“沒覺得。”宋斷說:“挺有道理。”

“得了吧,你都神游天外了吧!”

“沒有,我只是覺得周予絕可能不會同意。”

“我跟他談唄,他跟你一樣,看起來老實,實際上被壓抑太久,內心戲豐富得很。”李簌簌說:“你回去,讓他過來。”

“好。”

宋斷站起身,把椅子放回原位,快要出門時,回頭看向李簌簌:“老師,謝謝您。”

李簌簌沒看他,擺擺手。

宋斷以前也遇到過很多老師,之前有個小學校的老師,小城市裙帶關系重,那裏面的人膽子也大,受賄現象很多,他媽媽送了那老師一輛車,那一年老師耳朵裏一直戴著一枚耳機。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耳機另一頭連著宋琳。

那個老師會時時和宋琳匯報他每天在課堂的情況。定期查看教室走廊操場的監控,老師耳朵裏的耳機,很多時候都讓他有種無處容身的感覺。

甚至於那是一個中年男老師,會特意進到學生廁所找他。

那一年的生活如同噩夢,但噩夢年覆一年,不過是換了內容,本質並沒有絲毫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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