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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墨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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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墨麒

——大不了,便把自己一生都抵給他吧!

端木暇悟豈止是人中龍鳳,陛下本就是神諭中所言“人君代之”的天命之人。這世間依舊紛亂不休,若這人間能歸他一人執掌,倒也甚好,至少不會再有奸佞之徒肆意荼毒百姓。可轉念一想,自己呢?自己那見不得光的身份…

今日留宿的繁峙鎮,院落與涇陽附近的大不相同,個個狹窄逼仄,想來是這般聚在一起,方能多添幾分暖意。驛莊之內房屋錯落交疊,主院二層的屋子,表面瞧著樸素簡約,可終究是祗項最富庶之地,屋中陳設卻精致到了極致。一應家什皆用最華貴的木料打造,絲毫不遜於宮中陳設;精美的漆料上嵌著螺鈿紋樣,連器物把手上都裹著一層金箔,屋中點著的燈盞,亦是純金所制。

這臥房小巧雅致,拔步床上遍飾螺鈿與寶石,紋樣所繪,皆是富族人家的居家景致。可子顏方才在樓下聽了縣令一番話,心中思緒翻湧,此刻哪裏睡得著。

縣令伺候神守用晚膳時,曾提及樸州西門之外皆是高山,當地百姓的居所皆建在洞穴之中。如今許多已不是天然洞穴,而是人為開鑿而成。依山而建,既省工費,又冬暖夏涼,倒是因地制宜。

端木氏剛建立王朝之初,這邊及西面幾個縣皆是山地,土地貧瘠,無法耕種;不似北邊淳州,地勢平坦、水草豐盈,百姓多以放牧為生。彼時這邊百姓生活困苦,無以為生,大多背井離鄉,前往別處謀生。自端木皇帝登基後,四處征戰,這邊的百姓便多了一條出路,從軍入伍。

戰事頻發,國內便開始在這山間四處探尋礦產,用以打造兵器。也正是這般,人們發現這山中除了鐵礦、黃銅,還有礦鹽、黃金與白玉等珍稀物產。後來,在這群山正中,便有了這繁峙鎮。每年春秋兩季,祗項各地的商賈都會匯集於此,挑選自己買賣所需的原料,再借著工部修建的官道,將貨物運出山去,往來貿易,日漸繁盛。

這裏已是祗項最富有的縣份,商賈經營有道是一方面,可山中產出的礦產,所有權卻歸皇家所有,因此商賈們只能賺到十分之一的利潤。樸州城中的商賈,賺到的錢財需先上繳給州府戶部的官員,且這些商賈皆是皇家禦用商戶,這般年來,心中的抱怨亦是不少。

“難不成,原先他們開礦所賺的錢財,全歸他們自己所有?”

“神守有所不知,原先我們縣裏的這些山皆是無主之地,到山中開礦的,便是樸州本地的這些商賈。可陛下言明,這山不屬於任何個人,乃是皇家之物,山中的所有孳息自然也歸陛下所有,如今給他們一成利潤,已然算是寬厚了。”

子顏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錦煦帝的皇室基業,竟多靠著這山中的礦產支撐,怪不得陛下時常說,自己的身家不比神宮少。這般一想,陛下當真是天縱奇才,竟能想到從這些商戶手中,將這筆錢財收納回來。縣令口中所說的商賈抱怨,想來便是他們暗中依附雷尚峰,勾結虔教之人的緣由了。

子顏又問:“可是陛下登基之後,這邊的礦產才收歸皇家所有的?”

“神守怎會知曉?確是十五年前更改的。當時這邊的商戶鬧得沸沸揚揚,許多人還找到了京中先皇一朝的舊臣與皇族撐腰。只因他們當年開礦時,不顧百姓性命,鬧出了不少命案,陛下正是抓住了這個把柄,才將礦產全部收歸皇家,順帶也鏟除了原先宰相那一脈的勢力。”

子顏端坐於上,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淺笑。他終究是懂端木暇悟的,如今陛下派寧馨王坐鎮這邊三州,又令皇親國戚出身的金威霆留在此地,原是早已看清了這繁峙鎮的重要性。

“我原先還不知,雷家為何能成為全國最大的商戶,原來竟是靠著這邊山中的礦產啊。”

“神守有所不知,原先最先想到礦產孳息歸公之事的,並非當今陛下。眀望帝一朝時,戶部便早有人提出過此事,可彼時朝中百官,皆為自身利益著想,無人願意勸諫陛下推行此事。”

“那提出此事之人是誰?”

“神守很快便能見到此人了,便是如今的平州牧言明硻。”

“這般說來,是到了陛下這一朝,才將此事推行下去的?”

“並非陛下率先提出,此事實則是先延東君的功勞。”縣令緩緩說道,“那時我還在涇陽,曾聽人議論,說是先延東君在早朝上提出了此事,陛下隨即派了戶部與兵部的人前來樸州督辦,當年就連樸州府尹,都因此事換了人呢。”

白日午後,隊伍行至繁峙鎮西北最高的山頭時,子顏才真正明白,自己所擁有的玄武神力,與天地間的自然之力相較,依舊有著天壤之別。一路行來,他始終催動神力護住整支隊伍,風雪皆被神力隔絕,無法落在行進的馬匹身上,因而行程還算順利。可待走近山頭附近,才發覺此處風力大得驚人,若非有神力護持,這一行人與馬匹,恐怕早已被狂風卷下山崖。子顏無奈,只得令眾人尋了一處崖壁背風之地,暫且修整片刻。

這般一來,行程難免耽擱。禦林軍將領上前稟報,稱今日晚間怕是無法趕至原定驛站,只能在前方山谷中駐營。子顏聽聞谷中還有一處村落,心中生出幾分好奇,便與耀銳換上便服,棄了馬匹,步行走向營後那處村落。

這村落稀稀落落,約莫只有二十幾間木屋與草房,房屋樣式反倒更偏向南面的形制。村落後方挨著一片樹林,穿過樹林,便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隱約可見幾處洞穴,瞧著倒像是開采礦產留下的礦洞。子顏與耀銳剛走進村落不久,便有一位村民走上前來,神色恭敬地相請:“大人,我等見二位是從前方軍營過來的,我們村長有請二位大人進屋一敘,有幾句話想向二位請教。”

二人隨村民進屋,只見屋中為首的一位老者,帶著幾位村民上前與子顏見禮:“小將軍這般雍容華貴,氣度不凡,一看便非尋常凡人。老朽雖是山野村夫,沒什麽見識,卻也能看出小將軍絕非池中之物。”

子顏連忙躬身回禮,語氣溫和地問道:“老丈客氣了。只是晚輩瞧老丈與諸位的口音,與本地人大不相同,不知是從何處而來?”

老者聞言,重重嘆了口氣,神色也黯淡下來:“我們這些人,都是從陶坎過來的賤民。幾十年前,這邊山崖上挖出了白玉,那些開礦的商賈,不肯用本地山民,反倒專程去陶坎買了我們過來做苦工。若是開礦時出了人命,這邊的府衙便裝作毫不知情,任由我們這些苦工白白送命。唉,當年我們一同過來的有一百多人,不過數年光景,便只剩三十幾個了。”

“可是後來陛下將這邊的礦產生意收歸皇家,你們才得以脫離苦海?”

老者搖了搖頭,目光懇切地望著子顏:“小將軍,我等今日見二位入村,冒昧請二位進屋,只為問您一句話,還望小將軍莫要見怪。”

“老丈請講,不必客氣。”子顏溫聲應道。

“小將軍……可是姓墨?”

子顏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搖頭:“我並不姓墨。不過老丈這般問,莫非是指房州墨家?”

老者眼中瞬間泛起光亮,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房州墨家!先前的延東君墨麒,便是我們全村人的恩人啊!”他說著,又面露歉意,“小將軍見諒,方才見您面容與延東君有幾分相似,又帶著軍隊前來,一時心急,才敢貿然相問,還望小將軍莫怪。”

十六年前,墨麒率軍途經此地,得知村民苦難,當即出手相救。他不僅將那些貪錢的樸州府官員盡數拿下下獄,還在返回京城後,向錦煦帝獻上一計,提議將這邊所有礦藏收歸國有,斷絕商賈與貪官的斂財之路,村民們才得以脫離苦役,過上安穩日子。

子顏展露神守身份時,村民們嚇得紛紛跪在地上磕頭,久久不敢起身。子顏連忙走到村長面前,伸手將他攙扶起來,語氣誠懇:“我雖是國中神守,可從未有恩於你們,更不曾救過諸位百姓,實在沒有資格受你們這般大禮。”

晚膳時分,子顏手中仍擺弄著那塊墨玉牌。這塊玉牌,是方才村中老者托付他的,囑他務必轉交給墨家之人。村長曾言,如今時隔十六年,也算一樁巧事。這山中竟又采得一塊墨玉,與當年他們獻給墨麒的那塊,一模一樣,毫無二致。

子顏指尖摩挲著手中的墨玉牌,反覆端詳。玉牌通體純黑,瑩潤光亮,無一絲雜色,細看之下,底色亦是純粹的玄黑。他對這塊玉牌再熟悉不過,只因當年墨麒那塊,還每日都掛在端木暇悟的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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