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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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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否

錦煦帝剛回宮,禦書房內宰相黃宗早已在等候。聽陛下轉述完玄武神君的話,黃宗躬身道:“陛下,這未必不是一個契機。往日與戍擎交戰,魏靈帝一心求和,戰事始終打不起來;如今騰文禮為其子爭地而出山,於陛下而言,未必是壞事,畢竟陛下終究要一統四國。”

錦煦帝眉頭緊鎖,語氣滿是擔憂:“可讓子顏先去涉險,朕實在不放心。”

“陛下忘了?子顏剛平定冥錮山神獸之禍,區區一個邪教,怎及得上神獸兇險?”黃宗見他憂心難平,又話鋒一轉,“陛下,上次您與臣商議,問臣子顏是否將您當作父親,臣當時便說不是,可您非要將計就計,才逼得那孩子闖了冥錮山。如今倒好,兩位神君都將希望寄托在子顏的玄武神力上了!”

錦煦帝神色頹然,輕聲喚道:“表舅,說朕作繭自縛也罷,可如今子顏忘了朕與他的所有過往,如何是好?”

可煩惱歸煩惱,錦煦帝還是立刻傳了周禦醫,去神宮給子顏診脈。不多時,周全回報的消息,更讓他心頭不平。其一,他去診脈時,子顏已回自己的院子居住,而非神君內院;其二,子顏身上內外傷皆無,章文出示的神宮藥方,也並非療傷之藥。

錦煦帝急忙追問子顏的神志:“周全,子顏的神志,當真受了傷?”

“陛下,此事非我等凡人能深究。神宮久離國境,我等禦醫雖擅治神志不清,卻不及神宮之術。神守確曾失神一陣,後似是神君用神物將其覆原,如今神志已然如常。”

“可朕見他渾渾噩噩,言行舉止都不似從前。”

“陛下多慮了,他言行與往日別無二致。”周全道,“只是神守這幾日睡得極差,臣問過才知,他每夜都做噩夢,皆是神牢相關之事,故而不敢安睡。神宮開的藥,也以安神、補身為主。”

錦煦帝心頭一震:“他不是已經忘了神牢之事?怎會還做噩夢?”

“臣仔細問過,神守說,神君只讓他忘了神牢中斬殺玄武神獸之事,故而記不清神獸模樣,可每夜入夢,雖看不見具體景象,卻會被莫名的恐懼驚醒,那種心悸之感,比記起一切更甚,竟讓他連日不敢合眼。”

錦煦帝默然點頭:“原來如此,幾日不睡,難怪言行看著異樣。”他望著窗外,明日神君便要啟程,屆時,子顏這邊,便又可以由他親自照顧了。

早朝後,錦煦帝吩咐馮提英午後前往神宮,告知其子顏將親往平州收歸神廟,需馮提英向子顏詳解戍擎國情。馮提英長女嫁入忠獻伯府,而忠獻伯正是戍擎魏家遠親。

章文將馮提英引至子顏書房,他見屋中陳設簡潔安謐,與子顏的年齡極不相稱,心中頗為好奇。不多時,子顏身著神宮衣裝進屋,馮提英起身行禮,未等跪下便被子顏扶起,請他入座。

馮提英本就年近七旬,早有告老還鄉之意,今日見子顏對自己禮遇有加,先前聽聞他與東熙湖交好的謠言,也覺不像。他開口道:“陛下吩咐,讓老臣將戍擎國情告知神守,不知神守今日可有精神?陛下說您近日休息不佳,若疲憊便改日再談。”

子顏苦笑:“怎好讓尚書白跑一趟。實不相瞞,自出神牢後,我連日未眠,一閉眼就似重回那裏,即便師父抹去了神獸的印象,恐懼仍在。”

馮提英詫異:“陛下說您斬殺了二十餘頭玄武神獸,仙術無敵,怎會懼怕?”子顏搖頭:“我已不記得神獸模樣,當時不過是為了活命,並無旨意上說的那般神奇。”

馮提英隨即詳解戍擎國情:四神立國之初皆有分國,祗項歷代君主逐漸收回分國改立州縣,而戍擎則始終分封,炙天大神四子皆為君主,後世沖突不斷,全靠炙天神君維系。如今戍擎魏靈帝年過四十無子,其姐嫁與大元帥騰文禮,騰文禮之子騰全被立為太子且不改姓,魏家王朝將易主騰家。

戍擎如今有騰翼國、魏國、田燚國、林國、範啟國等,平州原是範啟國土地,當年祗項趁範啟國勢弱搶得此地。

馮提英嘆道:“朝廷當年設平州玄武神廟,不過是宣示主權,實則由炙天神廟改建,神像還未知是否換過,如今戰事將起,處境尷尬。”

子顏蹙眉:“平州百姓未受玄武神君庇佑,如今戍擎要來奪回,他們不知該信哪方。”

馮提英又道:“更難的是騰文禮啊,戍擎各國皆有私兵,需聽皇帝勤王令。原來我們攻打平州,也是占了這個便宜,範啟國一國之力無以和我們抗衡,當時他們求救於皇帝,也無回應。如今騰文禮掀起大戰,他先要能帶著軍隊過了範啟國,再就是範啟國也能勤王。”

子顏想,聞一教的事還是隱秘:“馮尚書何知範啟國不會協助騰文禮?” 馮提英回道:“神守不知是範啟國君獻的美人,才生了魏靈帝兩個庶弟麽?哪有自己有兄弟的,卻把皇位傳給異姓之人。”子顏聽了,知道這魏靈帝必是為了聞一教才選擇情願將皇位給了騰全。

子顏想到錦煦帝曾說這研究國體,馮提英算是權威,因而請教了他一番。這馮提英此處果然有不同見解,他說,當年四神立國時,四個國家的國體幾乎一致,都是以都城為核心的各自分封之國,如今卻走了不同的路。

四國中,當年唯有南方鼎辰國,因為炎闕神君只有一子,因而無需分封。這鼎辰國如今也是奇怪,國君手中並無實權,都是國中宰相、大臣說了算。這宰相和大臣倒也成了世代相傳,馮提英解釋:“想是千古一脈,帝王子嗣也不需要優秀,於是這管理國家的大權就被臣子拿走了,可惜了。”

錦煦帝盼了半月,總算等到子顏獨自前來。今日晚膳,他特意陪著子顏吃了全素,可子顏渾然未覺,神色淡然。

子顏身著淡綠色瀾衫,衣著隨意,少了幾分神守的莊重,多了幾分少年氣。錦煦帝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只覺怎麽看也看不夠,可往日裏總會主動迎上他目光的少年,今日卻始終垂著眼,未曾看他一眼。

端木暇悟心頭滿是失望,終究按捺不住,輕聲問:“今日身子可有好轉?朕聽聞你昨晚依舊未眠。”子顏只是淡淡笑了笑,未作任何回答。

“你這般日日不睡,身子如何吃得消?”錦煦帝語氣裏滿是擔憂,“朕聽神君說了神牢裏的事,你既已不記得,怎還會反覆做噩夢?”

子顏垂眸,輕聲道:“我也不知。入睡不久,便會湧上一陣莫名的恐懼,總覺得有東西在暗處盯著我,卻想不起是什麽。想來,是冥錮山的經歷成了夢魘,纏上我了。”

聽著子顏口中自稱“我”,而非生疏的“臣”,錦煦帝懸著的心稍稍安定。他暗自思忖,想來昨日在神君內院,子顏是礙於師父在場,才不敢與他多言,也不敢流露半分熟稔。

這般說來,他的記憶,或許並未完全消失?

錦煦帝心頭燃起一絲希冀,輕聲提議:“子顏,你若仍是睡不著,便還像上次那般,睡前朕給你彈奏一曲,可好?”

覃子顏面露詫異,茫然地望著他:“陛下,您說什麽?”

見他這副全然不解的模樣,錦煦帝心頭的希冀瞬間冷卻,語氣發緊:“朕與你之間的事,你……也記不全了麽?”

“陛下與我之間,不就是些國事麽?”子顏一臉困惑,“除此之外,便是我每日晚間到禦書房伴陛下念書,陛下平日也多有照拂,飲食穿戴皆記掛著我,還有別的事嗎?”

錦煦帝心口一澀,緩緩擡手指了指他的右頰。子顏愈發不解,擡手摸了摸,臉上光滑無物,哪裏有什麽異樣,唯有滿眼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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