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飲長恨

關燈
飲長恨

錦煦帝擡手招了耀銳近前:“剛才你師父說,子顏凡事情願犧牲自己,不肯累及他人,以前可有這樣的事?”

“回陛下,確有此事。我們小時候常偷偷溜出神宮玩耍,每次都不是小師叔的主意,可最後出事,總都是小師叔站出來替我們擔下所有責罰。”

“朕問的不是這個。”錦煦帝打斷他,語氣加重,“朕問你,子顏是不是經常不顧自己的性命,只為護著你們神宮的人?”

耀銳楞了楞,仔細回想片刻,道:“陛下,師父方才說的那些,臣不知曉,但小師叔不顧性命的事,確實常有。那年我們剛學防守術,那法術是讓攻擊法力在屋內漂浮,需弟子上前破除。有一天,我師父在屋子裏,布下了許多攻擊法力,可小師叔後來竟不躲不擋,硬生生受了我師父的法力攻擊,當時就昏死過去,差點沒救回來。我們起初以為是他練得太累,反應不及,後來才知道,是他自己故意不阻擋,這事後來被神君知曉,罰了小師叔和我師父跪了三天三夜。”

“什麽?”錦煦帝身子一震,心頭翻湧著悔恨與心疼,又追問,“還有別的事?”

耀銳點頭,又道:“還有一次練習飛升之術,那山崖有三十多丈高,小師叔練習時,說摔就摔了下去。還好我師父暗中跟著護著,才及時救了他。神君問他,他只說自己沒練好,後來又被神君罰了面壁思過。”

錦煦帝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滿是疲憊與悔意:“朕明白了,你下去吧。這裏有齊臨清守著,你等下換班再來。”

耀銳躬身應下,剛要轉身退下,卻被錦煦帝又叫住:“你和耀生、耀渭,是親兄弟吧?”

“回陛下,是。我們兄弟三人雖是孤兒,卻是一母同胞。”

“去吧。”

耀銳退下後,廳堂內只剩錦煦帝與範黎,錦煦帝再也按捺不住,對著範黎滿心抱怨:“你說子顏怎麽會是這樣?朕知曉他幼年淒慘,無父無母,可他何故要這般作踐自己,時時去尋死?說是體恤神宮中人,也就罷了,你看耀銳他們,人家是親兄弟,自有彼此照料。上次朕叫他放鳴皓去西威軍,他還跟朕說,他那兩位師兄都有家室,孩子都有好幾個,不能輕易涉險。可輪到他自己,他就偏偏要這般淒苦,這般折磨自己嗎?”

“陛下有所不知,老奴聽章文說,神守對我們這些內官,向來客氣。起初老奴以為,他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可日子久了才發現,他對神宮上下所有人,都是這般模樣。對老奴更是如此,剛開始時,他待老奴半點不奉承,甚至有時還兇得緊,可老奴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待老奴好。”

“是啊,對你們所有人都好。偏偏就只折磨朕。他如今這般不顧惜自己,哪裏是只不顧惜他一個人的命啊!”

範黎哪敢接話,連忙勸:“陛下,夜太深了,山裏涼,您回房歇著吧。您又咳嗽了,要是病倒了,神守回來該心疼了。”

錦煦帝自嘲嘆氣:“朕老了,再病,怕是更遭他嫌棄。”說著,便跟著範黎進了臥房,一進門就叫齊臨清進來。

他從袖中取出子顏留的策論,翻到最後空白頁:“這頁是不是有法術?”

齊臨清細看後回:“陛下,這是隱匿術,得用約定暗語畫在紙上,內容才會顯出來。”

錦煦帝遣退齊臨清,讓範黎伺候著上床,只剩自己時,又捏著策論細看。策論寫得用心,偏沒有結尾,那空白頁定是藏了話。

他撐著疲憊,指尖在紙上比劃,“策論”、“玄武神獸”、“神血”、“聽泉”…凡是能想到的、和子顏相關的詞都試了,紙頁始終空白。

就這麽熬到天蒙蒙亮,錦煦帝雙眼通紅,腦子裏全是和子顏相處的片段,忽然猛地想起,從尹漓大營初見,到昨晚告別,正好六十九天。

他指尖顫抖著,寫下“六十九”三個字。

藍光一閃,子顏清雋的筆跡緩緩浮現。錦煦帝還沒看清內容,目光先釘在落款上——子顏絕筆。

“噗——”一口鮮血噴在紙頁上,他渾身一軟,策論滑落,只剩撕心裂肺的疼。

子顏進神牢,已然過了幾個時辰。

剛踏入那道神力開啟的門時,他難免驚奇,裏面並非山谷後山的模樣,而是一片高低錯落的山地,遠處有山頭連綿,叢林密布,周遭灰蒙蒙的,連頭頂的太陽都只剩一圈微弱的光暈,透著死寂。

不遠處的樹叢間,隱約有巨大野獸的遺骸泛著白光,子顏心頭微駭。他清楚,丙澠之水就在此地中心的山崖洞穴裏,心底存著一絲僥幸,盼著能悄無聲息抵達,不驚動神牢裏的異獸。

身後的神牢之門早已閉合,他知道,這門只能從外側開啟,否則怎配關押神族。腳下沒有半條路,他正茫然,瞥見一旁幾棵參天古槐。樹身黝黑發亮,似是長了幾千年,摸著竟如黑色金屬般堅硬,絕非尋常木質,可枝葉卻依舊茂盛。

子顏正疑惑,忽然察覺到頭頂枝葉間藏著一絲神力。

上古時花草樹木皆有神,花草之神多主治愈,他不敢輕舉妄動,用法術輕輕飛升,才見枝葉間藏著槐夾,其中一粒槐豆泛著微光。

他摘下槐夾,裏面是一顆金色的豆子,不知是誰的神力凝於此間,隨種子結出。從早上到現在,他幾乎未進飲食,也沒多想,便將豆子吞了下去。

子顏坐在槐樹下稍作歇息,片刻後,身子竟漸漸暖和起來,饑餓感也慢慢消散,他暗自驚異這豆子的神奇。

這饑餓感,他太熟悉了。自幼年起,它便如影隨形,提醒著他還活著。神宮十年,他漸漸忘了這種滋味—粗茶淡飯,師兄們相伴,早已成了至親;可到了涇陽朝堂,一緊張,那種饑寒交迫的感覺便會重現,到後來,卻成了為端木暇悟的一句話而牽掛。

從最初的嘲諷、責罵,到後來的句句,那些細碎的話語,讓他覺得,不遠萬裏來涇陽,這般活著,也不算枉然。

坐著坐著,子顏只覺身上的各種感覺漸漸消散,他忽然想起師父。莫非,成神便是這般,沒有凡人的喜怒哀樂,沒有一切煩惱?

端木暇悟的面容,也在腦海中漸漸模糊。到最後,他心底只剩下一件事,只剩下一個執念,將手心藏著的那顆灰石,放入丙澠之水,斬斷神獸的陰陽連通,了卻這樁天命。

子顏起身,朝著水邊緩緩走去。不知不覺間,已然入夜,神牢裏的天色比外頭更暗,沒有半分月光,四周的霧氣又濃了起來,纏纏繞繞裹住他的身影。

他卻像是對此處了如指掌,腳步未停。再往前不遠,只要見到水影,便能靠近丙澠之水的所在。

只是那水邊,他心底清楚,必有東西在等著他。

丙澠之水是神牢所有水源的源頭,水色漆黑如墨,順著地勢流淌,便成了這神牢裏隨處可見的黑水。子顏走到水邊,指尖未碰,便已洞悉一切——那些覆活的玄武神獸,正是靠著這黑水,茍延殘喘,維系著看似已然恢覆的身軀。

他雖已漸漸失去凡人的感知,卻能清晰地察覺到,左手邊的暗處,已有三頭玄武神獸盯上了他。

遠遠望去,那些神獸的龜背足有一丈多長,玄龜的頭顱與身後靈蛇的身軀緊緊纏繞,從未松開。玄武本就是龜蛇合體,生性好鬥,即便無外敵,龜蛇也會相互糾纏爭鬥。

可此刻,這三頭神獸的六顆頭顱,卻齊齊調轉方向,一瞬不瞬地盯著子顏,眼底透著兇光,連彼此間的爭鬥都停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