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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絕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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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絕縷

錦煦帝這才猛然清醒,原來剛才子顏那句決絕的拒絕,不過是他自己心頭臆想。

他走回自己案前,前思後想,心緒紛亂難平。莫非是神君在暗中斥責了這孩子,才讓他驟然清醒,刻意與自己生分?可方才分明,他還默許了自己親近,半點沒有抗拒。這孩子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子顏回到神宮自己的寢殿,屋內一片清冷孤寂。四下無人,他再也繃不住,眼淚無聲落了下來。

那個人,真以為憑著幾分寵愛,便可以對他為所欲為嗎?

早朝與往日不同,西威軍兵馬大將軍秋清河已然抵京。子顏見此人,非但身形威猛剛毅,言談舉止間更是沈穩有度,氣度不凡。只是秋清河向他行禮時,眼底分明掠過一絲不屑。

朝中點明,秋清河被封為樞密院副使,卻仍需返回平州大營。他此番進京,本是為西威軍役兵替換一事,可如今又夾雜著戍擎國送來的戰報。陛下在朝上言道,晚間已在禦花園備好宴席,要為秋清河接風洗塵。而秋清河另有軍事要務,需前往勤湣殿面呈錦煦帝,子顏便被先行打發回了神宮。

午後在學苑,新教授墨憲的夫子趙飛,乃是樞密院趙立魏的堂弟,二人皆是當年延東君從房州帶過來的舊部。趙立魏此番要隨同秋清河一同西行,護送役兵前往邊境,趙飛便與子顏等人說起西邊的情形。

“方勘與秋將軍,皆是在戍擎交界的邊境小城出生。幼時兩國交戰,家鄉遭難,都成了孤兒,便一同投效了西威軍。方勘從前讀過幾句書,為人狠絕果決,升遷極快。這些年與戍擎國數次交戰,逼得那魏靈帝遞書求和。後來方勘奉命出使,再回京便留了下來,秋清河則依舊留守平州。”

趙飛又道,昔日墨麒尚在時,軍中將領入京,常會相聚一處,他也是那時結識的秋清河。此人不似方勘那般熱衷鉆營官場,因此並不受京中權貴待見。不過陛下,曾讓晟畢與晟齊二人前往平州軍營歷練。

墨憲在一旁解釋道:“他們兩個資質平平,陛下原是盼著他們能有幾分將才。”

“既已是資質平平,又何來將才可言?”

墨憲神秘一笑,語氣帶著幾分了然:“不過是陛下自己一廂情願罷了。他覺著兩個兒子不曾繼承到他的雄才大略,便盼著他們至少能如自己一般,會打仗、能領兵。”

子顏心中猛地一驚。當年在戍南軍中,領兵破敵、大獲全勝的,不是墨麒嗎?怎麽如今又牽扯到了陛下身上?而且墨憲的軍事之才,難道不也是因延東君的緣故,才被陛下看中的嗎?

今日隨子顏一同赴宴的是鳴皓。行至禦花園前,又見遙寧子師徒守在一旁,護衛著陛下。

子顏已有幾日不曾見到耀銳,今日重逢,耀銳老遠便跪下身來。子顏望著他,輕聲道:“我怪你做什麽?”

遙寧子見狀,低聲斥道:“都多大的人了,一個管不住嘴,到處亂說;一個為了點小事,就鬧得天翻地覆。”

鳴皓連忙攔道:“別再說小師弟了,這裏人多。”說罷,他悄悄示意了一眼一旁的墨憲。

子顏臉上受傷一事,本就只有極少數人知曉。墨憲先前也曾旁敲側擊地套過話,可這事在子顏心中本就是樁羞恥事,又怎會輕易說出口。

是以一進禦花園,子顏便主動與墨憲岔開話題:“學長,我看這禦花園的景致,倒與你府中有些相似。”

“子顏,你瞧瞧如今禦花園的花草,也就這般光景。” 墨憲笑道,“我府裏的花草打理得更精心,其實還要勝過此處。好在你二師兄前幾日,親自把銀子給我送了過來。”

禦花園中最大的殿宇,便是今日設宴之處。子顏入內,見宰相等人早已入席。他一邊落座,心中一邊暗忖:自己入京已整整一月,卻從未有過一場正式的接風宴會。從前錦煦帝也曾提過,可後來接連出事,再往後,他也漸漸明白了— 陛下,是不願旁人輕易常見到他。

席上,錦煦帝仍在與秋清河說話。黃宗上前關照子顏:“剛說到平州府的玄武神廟,你這不就來了。戰地神廟最為緊要,百姓都盼著神君庇佑。”

“我二師兄不日便要前往各地收編神廟,宰相既說平州重要,那就先去平州便是。”

偏偏這話被秋清河聽見,當即開口:“宰相大人,我等即將與戍擎開戰,說不定要動用神力,還需神守親自前往。”

錦煦帝驟然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朕想想,這事還是不妥。子顏從未在戰場之上開啟過神力,再說只論仙術,他本就不如幾位師兄,此事還需再商榷。”他面上憂色深重,子顏心頭一動,忽然想起了陛下曾經做過的那個夢。

秋清河早聽樞密院同僚說過,方勘一案是神守親自查辦。其實當年方勘到涇陽,兩人再無深交,說方勘是細作,他也不置可否。可他也聽聞,如今這位玄武神守,蠱惑陛下已久,就連宰相也時常被說得暈暈乎乎。

他身為沙場大將,自然不會輕易被流言迷惑。可今日一見子顏,除了傳聞裏的絕色容貌,只覺他滿臉疲憊,說話行事都沒什麽精神,半點看不出真本事,這般模樣,又怎能讓他信服。

秋清河剛懇請陛下,讓玄武神宮出手相助。哪知端木暇悟一想到子顏要上戰場,便滿心心疼,當即打了退堂鼓。秋清河當即直言:“陛下,您方才已然答應,神宮會助我等攻打戍擎。陛下不是不知,自從騰文禮長子做了戍擎太子,依仗炙天神宮,我西威軍上下,無不盼著自家神宮出手相助,這事,神守如何躲得過去?”

李賀凱在旁勸道:“將軍,神守年紀尚輕,從未經歷戰場,陛下這是擔心他。如今陛下將他放在宰相門下,也是讓他慢慢研習朝堂事務。”

秋清河聽了,心中頗有些不快:“陛下,要說年紀小,兩位皇子到我軍中歷練時,比神守如今還要年幼,怎麽到了神守這裏,便這般嬌氣?陛下不知,我親眼所見,炙天神宮的法師,皆是在陣前以法術相搏。神守既統領神宮,即便不會武功,法術也該遠勝眾人,怎會懼怕上戰場?”

“秋愛卿剛到涇陽,自然不了解子顏的性子與本事。過幾日,朕讓他去你營中,你親眼見過再說不遲。但你說的這事,仍需朕仔細思量。你既說炙天神宮來的不過是法師之流,朕看,讓子顏的師兄前去便可。”

說罷,錦煦帝狠狠瞪了安王一眼。

錦煦帝擡手示意開宴,今日大內的宴會,果然極盡奢侈。便是子顏桌上的素菜,也都精心雕琢,仿著各類葷菜的模樣擺盤,秋清河目光掃過,見子顏桌上的菜式與眾人截然不同,先前聽聞的傳言倒也信了幾分 —想來這位玄武神守,約莫是沒什麽真才實學,不過是憑著一張絕色容顏,哄得陛下這般。

為犒勞西威軍將士,宮中還特意安排了樂舞助興。錦煦帝望著殿中起舞的宮人,忽然想起先前答應子顏的事:“你生辰那日要用的曲子,朕倒忘了叫人預備。等下你仔細聽聽,看是否合你心意。”

子顏擡眸,見殿上表演的是《大獻》之舞,文武並濟,配樂多是金石之音,便淡淡回道:“臣不喜歡金石之樂,生辰宴上,若能皆是絲竹之聲便好。”

“既入了朝堂,便莫要這般小家子氣。禮樂之事,日後祭祀大典也要用得上。朕明日便叫人關照費連廷,把這些雅樂樂理,都加到你本月的禮儀課程裏。”

見子顏眉眼瞬間沈了下來,又露出不悅之色,端木暇悟連忙軟了語氣:“當然,你生辰那日的宴會,終究是你自己說了算,都依你。”

宰相聞言,猛然記起禮樂這一樁,竟被自己忘了:“明日臣便傳大司樂,前往學苑,專門教授子顏禮樂之事。”

禦座旁,錦煦帝、子顏與黃宗三人,圍著宮中雅樂閑談。另一邊,秋清河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就向安王抱怨:“依本將看,陛下這般待他,哪裏像是在培養神守,倒像是在悉心栽培太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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