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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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念生
子顏行至侯府門口，見神宮的轎子已候在一旁，回程時，不久便對隨行弟子道自己身子不適，要去前方客棧更衣歇息。一行人到了麒山腳下最近的客棧，神宮之人當即出面包下整間客棧，子顏這才下轎，匆匆走入房內。
隨行內官剛為他寬了外衣，子顏便說要小憩片刻，將眾人盡數打發出去。他回身打開隨身木箱，裏面早已備妥今夜要用的物件，深灰曲領小袖單衣，玄色蹀躞腰帶，青銅匕首恰好能納入帶側囊中。
換畢衣物，子顏立在穿衣鏡前，望著鏡中的自己，眉眼間是與墨麒有幾分相似。方才在墨家祠堂見的墨麒畫像，是他當年到涇陽受封時所繪，恰是二十歲的年紀。畫中人笑靨淺淺，眼底藏著深意，想來彼時畫前立著的，正是錦煦帝。
瑞應閣中墨憲的話忽而在耳畔響起：“我每次想起大哥，總記得他笑盈盈看著我的模樣。我比他小十歲，如今想來，當年...”
鏡中人眉目凝著一層冷霜，半點笑意也無。他望著鏡裏的自己，唇瓣輕啟：“你要我怎樣？要我去何地？”
“我都願意。”一字一頓，輕得像嘆息，“可你可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誰？”
鏡影成雙，無人作答。
是生是死，隨它去吧。
客棧後院正對著擎天樓東側，子顏推開屋內通往後院的窗，縱身躍出，擡手用神力封了屋門— 屆時神宮弟子尋來，總要費些功夫才能破開。
這擎天樓他是第二次來，日已近暮，樓下竟無半個守衛，子顏心知銅鑒樓主定已到了。他從底層院門正中走入，院中靜悄悄的，半點人氣也無，周身氣場沈凝如錮，顯然已被人徹底掌控。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壓迫感裹著他，每一步落下，都似踩著未知的圈套。
子顏穿堂入內，廳堂空蕩，仍不見人影。左側樓梯直通二樓，他拾級而上，樓內景致，竟是頭一回見。
剛跨上二層樓面，眼前光景驟然扭曲，子顏心頭一凜，知是踩進了樓主布下的幻境。周遭瞬間化作茫茫沙漠，黃沙漫卷，天地一色，正是傳說中環繞炙天神宮的那片沙海，遠處沙山之巔，隱約立著一座宮殿，影影綽綽藏在風沙裏。
炙天神宮的幻化之術冠絕三界，子顏凝眉立在原地，猜不透這樓主今日究竟意欲何為。他朝著那宮殿緩步而去，心知縱使走出數裏，怕也仍在這擎天樓的方寸之地。
正思忖間，身後忽傳來一聲輕喚：“子顏！”
回頭望去，唐清歡竟立在黃沙之中。子顏怕他是幻境所化，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幾番，才松了口氣：“還好，你不是變出來的。”
唐清歡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沒闖過幻境麽？我看著就這般像幻化的？”
子顏問：“你怎會到此處？”
“我剛到玉庭樓，正換衣準備出門，一開門就跌進了這沙漠。” 唐清歡四下望了望，眉峰微蹙，“這地方看著眼熟，好像在哪見過。你又是怎麽來的？”
“我上到擎天樓二樓，欲見你們樓主。”
“該是樓主的‘奇境’秘術。” 唐清歡低聲道，“只是不知他今日弄這一出，是何用意。”
“我也正想知道。”
二人相視一眼，皆猜到樓主大抵是借機考驗，便不再多言，並肩朝著沙山宮殿的方向走去。又走了半晌，前方橫亙出一道山谷，黃沙茫茫，無邊無際。唐清歡的腳步忽然頓住，神色漸露遲疑，他側過身，對著子顏欲言又止。
子顏立在風口，風沙卷著呼嘯聲灌入耳膜，聽不清他的話，便揚聲喊：“你說什麽？我聽不清！”
唐清歡迎著風沙，朝他大喊道：“我想起來了！這是我的夢魘。我們，到了我的夢魘裏！”
子顏聽唐清歡斷斷續續講完，終是弄清了緣由。唐清歡七八歲那年，趁家人不備外出，竟誤入一片沙漠迷了路，在裏頭熬了兩三天，用盡法術也尋不到出路，盼著親人來救卻始終杳無音信，絕望到只想一死解脫，最後暈厥過去，再醒來已被人救走。誰知當年他竟失蹤了整十日，此事便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夢魘。時至今日，前因後果早已模糊，怎麽被救、如何撐到最後，竟全記不清了。
子顏心頭一緊，瞬間明白這幻境是要他們破除心魔，當下便想索性用神力直接打破這幻象，省得徒增糾纏。再看唐清歡，方才的精氣神早已散盡，滿臉頹喪，蔫蔫的沒半點模樣。子顏忙開口鼓勵：“你不是說樓主是你師叔？他定是借機考驗你。”
唐清歡卻垮著肩抱怨：“偏是交了你這個朋友，合著拿我的夢魘給你渡劫呢！” 說著雙手一攤，破罐破摔道，“當年我就沒走出去，要不算了，你來試試？”
子顏狠狠瞪他一眼，追問：“你當年才丁點大，怎會跑到沙漠裏去？”
“我父親那時在北方駐軍，我聽人說那山谷沙漠是個迷宮，覺著好玩，就偷偷跑去了。” 唐清歡低聲道。
“迷宮？四周都是黃沙，不過是辨不清方向，怎會是迷宮？”
“我當年也這麽想，進去才知道，就算辨清方向也沒用。這沙漠會自己移動！明明記著來路，再走卻全然不是那麽回事，死活出不去。”
子顏又氣又無奈：“若是敵對之人的夢魘，大不了打不過戰死，你這倒好，竟栽在兒時的執念裏，我都沒法說你！”
說罷擡眼四望，果然方才遠處沙山上的宮殿早已沒了蹤跡，兩人深陷茫茫黃沙，周遭景物一模一樣，連來時的腳印也在風沙裏漸漸淡去，幾近無痕。
唐清歡急著去追，一把拉住子顏：“快，腳印要沒了！”
“有何用？既是迷宮，來路定然走不出去。” 子顏撥開他的手，催著他繼續往前，“別回頭，往前走。”
兩人又行了一陣，越走越是深陷，黃沙漫過腳踝，天地間只剩一片昏黃。子顏忽然心念一動，轉頭道：“如今是兩個人，不如分開試試。” 便讓唐清歡與自己相背而行，各走一方探路。
唐清歡慌了，怕兩人就此走散，子顏卻笑：“你又不是八歲那年的孩子了，年紀長了，法術還沒長進？就算出不去，還能找不見對方？”
唐清歡這才勉強應下，兩人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自邁步。誰知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兩道身影竟直直迎面撞上！
唐清歡驚得大叫：“定是有法術作怪！”
“未必是樓主施法，” 子顏沈聲道，“他不過是用法術還原了你當年的記憶，可你記憶裏那地方本就怪異，說是天生的法術也不為過。況且我們倆探了這許久，竟半點施法的氣息都沒察覺到。”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一事，問清歡：“你當年暈過去後，旁人說你是在哪被找到的？”
清歡仔細回憶：“聽說是我自己暈在了沙漠邊緣，被路過的人發現的。”
“那這不就是你自己走出去了麽！” 子顏眼前一亮，“你再好好想想，暈過去之前，你心裏都想了些什麽？又是朝著哪個方向走的？”
唐清歡皺著眉，苦思半晌，才慢慢道：“那時我快餓死渴死了，渾身沒力氣，就坐在沙堆上瞎想，先想了一堆自己平時最愛的吃食，又想到我娘，她最疼我，想著想著，又念起大姐、二姐、四姐，還有三哥，想著他們定是在到處找我，想著娘見不到我該多著急…想著想著，眼前一黑，就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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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顏行至侯府門口，見神宮的轎子已候在一旁，回程時，不久便對隨行弟子道自己身子不適，要去前方客棧更衣歇息。一行人到了麒山腳下最近的客棧，神宮之人當即出面包下整間客棧，子顏這才下轎，匆匆走入房內。
隨行內官剛為他寬了外衣，子顏便說要小憩片刻，將眾人盡數打發出去。他回身打開隨身木箱，裏面早已備妥今夜要用的物件，深灰曲領小袖單衣，玄色蹀躞腰帶，青銅匕首恰好能納入帶側囊中。
換畢衣物，子顏立在穿衣鏡前，望著鏡中的自己，眉眼間是與墨麒有幾分相似。方才在墨家祠堂見的墨麒畫像，是他當年到涇陽受封時所繪，恰是二十歲的年紀。畫中人笑靨淺淺，眼底藏著深意，想來彼時畫前立著的，正是錦煦帝。
瑞應閣中墨憲的話忽而在耳畔響起：“我每次想起大哥，總記得他笑盈盈看著我的模樣。我比他小十歲，如今想來，當年...”
鏡中人眉目凝著一層冷霜，半點笑意也無。他望著鏡裏的自己，唇瓣輕啟：“你要我怎樣？要我去何地？”
“我都願意。”一字一頓，輕得像嘆息，“可你可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誰？”
鏡影成雙，無人作答。
是生是死，隨它去吧。
客棧後院正對著擎天樓東側，子顏推開屋內通往後院的窗，縱身躍出，擡手用神力封了屋門— 屆時神宮弟子尋來，總要費些功夫才能破開。
這擎天樓他是第二次來，日已近暮，樓下竟無半個守衛，子顏心知銅鑒樓主定已到了。他從底層院門正中走入，院中靜悄悄的，半點人氣也無，周身氣場沈凝如錮，顯然已被人徹底掌控。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壓迫感裹著他，每一步落下，都似踩著未知的圈套。
子顏穿堂入內，廳堂空蕩，仍不見人影。左側樓梯直通二樓，他拾級而上，樓內景致，竟是頭一回見。
剛跨上二層樓面，眼前光景驟然扭曲，子顏心頭一凜，知是踩進了樓主布下的幻境。周遭瞬間化作茫茫沙漠，黃沙漫卷，天地一色，正是傳說中環繞炙天神宮的那片沙海，遠處沙山之巔，隱約立著一座宮殿，影影綽綽藏在風沙裏。
炙天神宮的幻化之術冠絕三界，子顏凝眉立在原地，猜不透這樓主今日究竟意欲何為。他朝著那宮殿緩步而去，心知縱使走出數裏，怕也仍在這擎天樓的方寸之地。
正思忖間，身後忽傳來一聲輕喚：“子顏！”
回頭望去，唐清歡竟立在黃沙之中。子顏怕他是幻境所化，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幾番，才松了口氣：“還好，你不是變出來的。”
唐清歡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沒闖過幻境麽？我看著就這般像幻化的？”
子顏問：“你怎會到此處？”
“我剛到玉庭樓，正換衣準備出門，一開門就跌進了這沙漠。” 唐清歡四下望了望，眉峰微蹙，“這地方看著眼熟，好像在哪見過。你又是怎麽來的？”
“我上到擎天樓二樓，欲見你們樓主。”
“該是樓主的‘奇境’秘術。” 唐清歡低聲道，“只是不知他今日弄這一出，是何用意。”
“我也正想知道。”
二人相視一眼，皆猜到樓主大抵是借機考驗，便不再多言，並肩朝著沙山宮殿的方向走去。又走了半晌，前方橫亙出一道山谷，黃沙茫茫，無邊無際。唐清歡的腳步忽然頓住，神色漸露遲疑，他側過身，對著子顏欲言又止。
子顏立在風口，風沙卷著呼嘯聲灌入耳膜，聽不清他的話，便揚聲喊：“你說什麽？我聽不清！”
唐清歡迎著風沙，朝他大喊道：“我想起來了！這是我的夢魘。我們，到了我的夢魘裏！”
子顏聽唐清歡斷斷續續講完，終是弄清了緣由。唐清歡七八歲那年，趁家人不備外出，竟誤入一片沙漠迷了路，在裏頭熬了兩三天，用盡法術也尋不到出路，盼著親人來救卻始終杳無音信，絕望到只想一死解脫，最後暈厥過去，再醒來已被人救走。誰知當年他竟失蹤了整十日，此事便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夢魘。時至今日，前因後果早已模糊，怎麽被救、如何撐到最後，竟全記不清了。
子顏心頭一緊，瞬間明白這幻境是要他們破除心魔，當下便想索性用神力直接打破這幻象，省得徒增糾纏。再看唐清歡，方才的精氣神早已散盡，滿臉頹喪，蔫蔫的沒半點模樣。子顏忙開口鼓勵：“你不是說樓主是你師叔？他定是借機考驗你。”
唐清歡卻垮著肩抱怨：“偏是交了你這個朋友，合著拿我的夢魘給你渡劫呢！” 說著雙手一攤，破罐破摔道，“當年我就沒走出去，要不算了，你來試試？”
子顏狠狠瞪他一眼，追問：“你當年才丁點大，怎會跑到沙漠裏去？”
“我父親那時在北方駐軍，我聽人說那山谷沙漠是個迷宮，覺著好玩，就偷偷跑去了。” 唐清歡低聲道。
“迷宮？四周都是黃沙，不過是辨不清方向，怎會是迷宮？”
“我當年也這麽想，進去才知道，就算辨清方向也沒用。這沙漠會自己移動！明明記著來路，再走卻全然不是那麽回事，死活出不去。”
子顏又氣又無奈：“若是敵對之人的夢魘，大不了打不過戰死，你這倒好，竟栽在兒時的執念裏，我都沒法說你！”
說罷擡眼四望，果然方才遠處沙山上的宮殿早已沒了蹤跡，兩人深陷茫茫黃沙，周遭景物一模一樣，連來時的腳印也在風沙裏漸漸淡去，幾近無痕。
唐清歡急著去追，一把拉住子顏：“快，腳印要沒了！”
“有何用？既是迷宮，來路定然走不出去。” 子顏撥開他的手，催著他繼續往前，“別回頭，往前走。”
兩人又行了一陣，越走越是深陷，黃沙漫過腳踝，天地間只剩一片昏黃。子顏忽然心念一動，轉頭道：“如今是兩個人，不如分開試試。” 便讓唐清歡與自己相背而行，各走一方探路。
唐清歡慌了，怕兩人就此走散，子顏卻笑：“你又不是八歲那年的孩子了，年紀長了，法術還沒長進？就算出不去，還能找不見對方？”
唐清歡這才勉強應下，兩人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自邁步。誰知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兩道身影竟直直迎面撞上！
唐清歡驚得大叫：“定是有法術作怪！”
“未必是樓主施法，” 子顏沈聲道，“他不過是用法術還原了你當年的記憶，可你記憶裏那地方本就怪異，說是天生的法術也不為過。況且我們倆探了這許久，竟半點施法的氣息都沒察覺到。”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一事，問清歡：“你當年暈過去後，旁人說你是在哪被找到的？”
清歡仔細回憶：“聽說是我自己暈在了沙漠邊緣，被路過的人發現的。”
“那這不就是你自己走出去了麽！” 子顏眼前一亮，“你再好好想想，暈過去之前，你心裏都想了些什麽？又是朝著哪個方向走的？”
唐清歡皺著眉，苦思半晌，才慢慢道：“那時我快餓死渴死了，渾身沒力氣，就坐在沙堆上瞎想，先想了一堆自己平時最愛的吃食，又想到我娘，她最疼我，想著想著，又念起大姐、二姐、四姐，還有三哥，想著他們定是在到處找我，想著娘見不到我該多著急…想著想著，眼前一黑，就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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