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春屏

關燈
畫春屏

“秋夢舊痕覓亦空!”

子顏坐在案旁,摩挲著錦煦帝遞來的古籍,書頁間記載的是大神立國以來,四國歷代更疊的政體沿革。這些舊事,早已熟稔於心,可頁邊批註的評說之語,犀利通透,卻又是他從前未曾聽聞的。

他漫不經心地翻看著偶擡眼,餘光便瞥見對面的錦煦帝悄然起身,輕步走到他方才落筆的那張書桌前。

待冊子翻至末頁,子顏合上書卷,擡眼欲與錦煦帝回話,目光剛落在自己那張書桌的紙上,便頓住了話音——方才他寫下的“雲卷雲舒會無意”旁,已然多了一行字跡。

錦煦帝見子顏望著紙上題句,斂去了眼底的悵惘,他面上也緩緩放松下來:“你如今該知道,朕要教你的究竟是什麽了吧?四位大神歸隱之後,神代早已落幕。這四國的格局,也早已不是他們當年所留的模樣。我們這些凡人,也算不負所托,如今我祗項境內,百姓安居樂業。”

子顏回過神,躬身應道:“是。陛下所言,我早已知曉。日後各地神廟舉行典禮時,我會將這些說辭融入,讓百姓銘記陛下的功績。”

錦煦帝卻輕輕搖頭:“你以為,朕教你這些治國之道,是為了幫你打理神宮的事?朕瞧著你神色,似有滿腹疑問,想問便問,何必這般扭扭捏捏?”

“這些,陛下不應當親自教給兩位皇子麽?”

“朕那兩個大兒子,生得早,當年是為了晟裕是皇長孫,朕這才急著娶妻生子。如今身邊兩個幼子,未滿三歲,朕是怕自己將來走了,他們還未成年。朕真正指望的,是你啊,子顏!你,你還不明白朕的心意嗎?”

子顏將那頁紙,夾進錦煦帝典籍裏,帶回了自己的書房。裏棋臻領命離去,子顏靜坐良久,終是將那頁紙又取了出來,平鋪在燈下。

他自幼習字,字跡秀逸,原也算不得難看。直到那日在文籟閣,一時興起用法術偷了禦案上陛下的手書,回來後便日日對著那字臨摹。久而久之,他筆下竟與錦煦帝的字跡有了幾分神似。此刻燈下細看,紙上這十四個字,竟真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行宮那段時日,陛下也曾看著他寫的字,含笑感嘆:“倒真是奇了,怎的連字跡,都這般相似?”

那時他撒嬌:“臣看著,也沒有這麽像嘛。”

可如今,他終於得償所願,踏入了陛下的書房,心頭翻湧的,卻不是歡喜,反是沈甸甸的茫然。

“他當真那麽想嗎?怎麽會。辟暨國的仇怨未了,那個人,就永遠會在他的心頭。”

他就這般坐著,任由思緒漫過心頭,全然忘卻了時辰。直到章文躬身進來,低聲稟報,尋來的畫匠已屏風臨摹好了。

子顏吟了句咒文。霎時,滿室燭火驟然明亮數分,他要對著那屏風,仔仔細細看看那摹本。

神宮記載,這四扇屏風上的畫,繪的是二十二代玄武神君的一次遠游,此刻平鋪在案上的摹本,雖無螺鈿鑲嵌的流光溢彩,卻將原屏上的山水人物覆刻得惟妙惟肖。子顏的目光掃過畫卷上的一草一木,看著和屏風上端無異樣。

他這才放心,忽的,他右手微擡,掌心向上一凝。

不過瞬息,那張東熙湖送來的、寫滿蠅頭小篆的紙,便從窗外飄然飛入,穩穩落在他的掌心。

子顏讀過那蠅頭小篆,兩百年前,炎闕神宮探得南方牧野之地,尚有未歸順的殘留神族私藏神力,時任炎闕神守當即動身前往探訪,卻自此一去無歸。後來炎闕神君親臨牧野查探,竟發現不僅神守蹤跡全無,連當年被放逐囚禁在彼處的神族後裔,也一並消失得幹幹凈凈,仿佛從未存在過。

流言自此在世間傳開,說那牧野之力遠超炎闕神力,神族後裔憑此斬殺了炎闕神守,為避追責才隱匿蹤跡。這些年來,炎闕神宮遍尋線索,卻始終一無所獲。直到近日,他們才循著舊跡窺得一絲關聯—炎闕神君探訪牧野一年後,二十二代玄武神君也曾南下;而到了二十三代玄武神君,主動棄了朝堂、遠赴北地神宮隱居,臨走前便將這螺鈿屏風留在了涇陽城中。

東熙湖遞來的消息,核心無非一句:當代炎闕神君疑心,當年二十二代玄武神君的南行,早已勘破了牧野失蹤的真相。否則,為何如今二十七代玄武神君與神守,皆出身這極南牧野之地?

子顏指尖抵著紙面,眸色冷沈。洩露神宮寶物清單、引炎闕神宮覬覦屏風的,定然是東熙湖。可轉念一想,又覺蹊蹺:牧野神力若真存在,怎可能藏匿兩百年而不外露?

當年明明是炎闕大神親自動手,將那些不肯降服於四神的神族後裔押送南下囚禁,世間所有神力也早已被四位大神瓜分殆盡,無有遺漏。所謂“牧野私藏神力”,聽起來更像無稽之談。

可二十二代玄武神君的南行,是在他踏入萬年大殿之後,彼時大殿中那三句神秘神諭方才顯現。炎闕神君應是最後趕至萬年大殿的神君,而恰在那段時間,炎闕神守於牧野離奇失蹤。這兩件事其中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關聯。

前任玄武神君,偏偏選擇了在牧野轉世,這才造就了他與師父一脈相承的牧野血緣。是巧合,還是早已註定?

子顏將東熙湖送來的消息與屏風摹本並置案上,逐幅細品這四扇屏風的畫意。第一、第四幅畫中所繪原是二十二代神君無疑。神宮自有規制,唯有神君可著紫袍,第一幅圖繪的是神君春日行於山野,周遭花草皆是南方特有品類,絕非北地所有;遠處那座山峰形態奇異,想來凡是到過那處的人,一眼便能辨認出方位,這分明是在暗示具體地點。

最奇特的當屬第四幅圖。畫中神君正俯身邁向一處洞穴,洞口隱於林木間,那座奇異山峰的輪廓又在遠處隱約可見,與第一幅圖遙相呼應。更讓子顏心頭一震的是,洞穴入口處隱約露出一方石塊,四四方方,竟與神宮聖殿中那枚下壓神力的鎮殿石一模一樣。“莫非……他將探得的秘密藏在了這洞穴之中?”

再看中間第二、第三幅圖,第二幅圖裏,湖心遠處的小舟上,隱約有兩人相對而坐,似在低聲交談,氣氛凝重;到了第三幅圖,仍是湖邊春景,草木依舊,卻連半個人影都無,只剩空寂的湖面與遠山。

這般排布絕非無意,這方湖泊才是核心,兩幅畫暗喻當年的商議最終破裂,雙方落得兩敗俱傷的結局,參與之人要麽隱匿,要麽殞命,只留這空湖見證過往。

洗漱完畢,已是午夜時分。子顏原本還想練幾式神法,可剛走近榻邊,便覺暖意撲面而來。榻上的被褥較往日厚了許多,層層疊疊鋪得松軟。

不用想也知是錦煦帝的吩咐。想來是陛下怕他夜裏受涼,他褪去外袍,躺進這暖意裏,都來不及細想,便昏昏欲睡。

幼時的記憶模糊而孤冷,只記得眼前人影攢動,那些人或敬畏、或疏離,從未有人伸出手,給過他一個真切的擁抱。他像一株無人問津的草木,在角落獨自生根。

後來知曉,生而為人,皆有父母牽掛,有親情羈絆。曾偶然瞥見,與他年紀相仿的幼童,搖搖晃晃撲進父母懷中,眉眼彎彎滿是依賴,父母擡手輕撫發頂的模樣,溫柔得讓他心生羨慕。那時他便忍不住想,為何自己從未有過這般光景?

朦朧中,心頭忽然浮起一個疑問:是啊,我是將他當作了誰?

思緒愈發混沌,眼前似有一道身影緩緩轉過身來。那輪廓熟悉又陌生,待看清面容時,子顏的意識徹底陷進了夢境—那人眉眼清雋,身姿挺拔,赫然是端木暇悟的模樣。

夜靜無聲,榻上的人呼吸均勻,眉頭卻微微蹙著,似在夢中也藏著未解的困惑,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被褥上,暖意交織,籠罩著這方小小的天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