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從師惑

關燈
從師惑

勤湣殿內,殿門一闔上,錦煦帝便沈下臉,方才朝堂上護著子顏的溫和蕩然無存。他看著垂手立在階下的人,語氣帶著幾分壓抑:“子顏,昨日朕不是讓你在神宮好生歇息?午後竟還往外跑。”

“陛下容稟,是世子們相邀。臣初入涇陽,與他們素未謀面。若貿然登門王府,未免太過正式,這才約在外面相見。”

“外面?那你可知道,自己去的是什麽地方?”

“臣先前曾去那邊探訪過事,只當曲屏樓是處尋常茶樓。” 子顏擡眼,偷偷覷了眼禦座上人的神色,見那雙眸裏滿是不悅,“不過此事終歸是臣自作主張,惹陛下煩心,還望陛下息怒。”

“茶樓?” 錦煦帝被氣笑了,“朕原是想著,你若悶了,便去禦花園逛逛,那裏亭臺水榭,哪樣不比外頭強?你偏要湊到晟裕他們那裏!你可知曉,那二人日日泡在城南,就專愛賭錢?”

他見子顏一臉茫然,眉頭皺得更緊:“你可知,賭錢是何物?”

子顏老老實實答道:“以前不知,昨日才曉得。”

“什麽?!” 錦煦帝這下是真動了怒,一掌拍在案上,“當真讓你上了賭桌?!朕這次定不輕饒他們的父王!”

一旁的宰相連忙上前打圓場:“陛下莫要動怒。神守初來乍到,讓他見識些俗事,也未必是壞事。陛下還沒問呢,子顏對這賭錢,可感興趣?”

子顏連忙搖頭,語氣懇切:“陛下與宰相這般動氣,臣哪裏還敢再去。再說,那賭錢的把戲,無非是想著賺更多銀子罷了,無論手段正當與否,臣都犯不著做這等事。”

錦煦帝臉色稍霽,話鋒卻陡然一轉,似是想起了什麽:“說起銀子,前日大典,聽聞涇陽的富戶們都往神宮捐獻供奉。此番,倒是收了多少?”

“回陛下,二師兄還在清算,臣未曾過問詳情。”

“陛下,這乃是神宮內務。方才朝堂之上,陛下也已言明,神守不領朝中俸祿,故此神宮之事,陛下不必細究。”

錦煦帝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子顏身上,語氣緩了些:“子顏,如今你該知曉,你這個神守,手握多大的權柄了。神宮與朕的朝廷,是大神定下的,本就是涇渭分明的兩處地界。朕的諫官,沒資格隨意置喙於你,要罵,也該罵晟裕那幾個不知輕重的。”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無奈:“只是涇陽城南那地界,實在算不上正經。你身份殊異,往那裏去廝混,終究是不妥。朕原想著,你若想玩些什麽,只管去禦花園,但凡你喜歡的,朕都能提前讓人預備妥當。”

子顏心頭一熱:“陛下如此體恤,臣實在愧不敢當,有負陛下厚愛。”

錦煦帝看著他的模樣,輕嘆一聲,怒意散了大半,只剩幾分沈沈地告誡:“你是什麽心性,朕還能不知?今日諫官那些混賬話,聽過便罷,往後休要再讓這些人,來浪費朕的時日。”

他話鋒一頓,眸光沈沈地看著子顏,語氣帶著不容錯辯的認真:“只是這件事,朕當真很不高興。”

黃宗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頭暗嘆。陛下年輕時縱使動怒,也素來喜怒不形於色,如今年歲漸長,反倒愈發沈不住氣了 。大抵是對子顏,實在多了幾分旁人沒有的牽掛。

他上前一步,緩聲打岔:“神守可知靜寒學苑是何處?陛下今日召你前來,本是要囑咐你午後去那裏的事。”

說罷,黃宗擡眼看向禦座上的錦煦帝,又轉向子顏,語氣帶著幾分考較:“老夫這一生,只收過兩個門生,神守可知他們是誰?”

子顏連忙垂首,語氣裏帶著幾分歉疚:“陛下與宰相的心意,臣豈能不知。昨日之事,實在是臣太過唐突。臣初來乍到,許多規矩都不懂,只想著世子們身份貴重,總不至於領著臣去那些不妥當的地方。”

他說著,忍不住偷偷擡眼覷了覷錦煦帝的神色。

果然,端木暇悟臉色稍霽,冷哼一聲道:“活該晟裕他們沒福氣進靜寒學苑。你且瞧瞧朕的兩個皇子,何時去過南城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

他話鋒一轉,怒意散了大半,只剩幾分無奈:“罷了,朕也不是真要與你計較。用過午膳,你便跟著表舅去中書省後頭的學苑,夫子的事,他會替你安排妥當。”

黃宗當即應下,又當著陛下的面,細細叮囑了子顏幾句規矩,言辭懇切。

子顏原本還想以神宮事務繁忙為由推辭,可一擡眼望見端木暇悟眉宇間尚未散盡的不快,心頭竟莫名生出幾分不忍,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卻不料,這點小心思竟被錦煦帝瞧了個通透。帝王淡淡開口:“子顏,朕瞧著你似乎還有話要說。無妨,有什麽心思,直說便是。”

“回陛下,臣等初到涇陽,神宮諸事繁雜,雖有兩位師兄主持大局,可臣的玄武神力,也需日日勤加習練。若是午後再去學苑念書,臣只怕分身乏術。”

“這一點,朕早已替你想好了。” 錦煦帝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倒唇角微揚,“早朝之後,你先回神宮處置公務,午後再去學苑尋夫子。功課也不會給你排得太滿,你便是在學苑裏修習神法,也無人會來打擾。”

“那…晚上呢?總要放我回去。”

“晚上?” 錦煦帝擡眸看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卻故意賣了個關子,“晚上,朕另有安排。”

說罷,便不再多言,只揚聲喚了範黎進來擺午膳。

子顏一頭霧水,滿心疑惑。這是子顏第一次在勤湣殿與陛下同進午膳。禦案上的菜肴精致豐盛,帝王就坐在身側,明明方才還帶著幾分慍怒,此刻眉眼間,卻已然漾開了幾分淺淡的笑意。

殿內熏香裊裊,窗外日光正好,竟生出幾分難得的平和暖意來。

走出勤湣殿,黃宗見子顏仍是神色郁郁,便問道:“子顏,可是仍有不快?”子顏垂眸,沒敢道出心事,只輕輕搖頭。

黃宗也不追問,嘆道:“老夫當年學陳宰相,讓兒女們去外省避嫌。今日見了你,倒想起最小的孫兒,這些年也沒見幾面。如今在涇陽,老夫親近的也只剩陛下了。你是神守,該懂我的意思。”

這番話裏的期許與孤寂,子顏聽得明明白白。他羞愧地低下頭,語氣誠懇:“宰相,是我的不是,昨日行事太過任性,讓您費心了。”

中書省衙門就坐落於神宮對面,子顏每日出入神宮,擡眼便能望見。

這日跟著黃宗而來,尚未走近衙門口,便見兩位侍郎領著一眾官員迎了出來。眾人見到二人,竟是先對著子顏躬身行禮,而後才轉向宰相問安。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 子顏連忙側身避讓,還了一禮,語氣懇切,“今日我是來學苑研習,並非處理公務,這般大禮,實在折煞我了。”

黃宗笑著擺擺手,引著他往裏走:“這靜寒學苑在衙門最裏頭,挨著皇城外墻,這般選址,是為了讓學子們不必頻繁進出皇城。我先帶你在中書省逛一逛,認認人,再去學苑。”

一行人進了大堂,黃宗擡手示意子顏入座。

子顏卻是連連擺手,怎麽也不肯落座,垂首道:“宰相說笑了,我今日是來求學的,堂上諸位皆是前輩師長,哪裏有晚輩上座的道理。”

這般推讓了兩次,黃宗也不再堅持,索性喚來中書侍郎,讓他將堂上官員一一引薦給子顏。子顏先前上朝時雖與幾位官員有過一面之緣,此刻依舊恭恭敬敬地躬身,一口一個 “大人”,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堂上官員們瞧著他這般謙和有禮、言語溫軟的模樣,心中便暗暗篤定,定是王府那幾位世子存心誘導,才害得這位初來乍到的神守,平白背了這汙名,甚至險些引得神宮與朝堂生出嫌隙。

黃宗將眾人神色看在眼裏,又見子顏對下屬官員毫無半分倨傲,先前因曲屏樓一事而起的些許不滿,也漸漸消散了。他轉向眾人,沈聲吩咐道:“神守往後要去靜寒學苑讀書,陛下已然恩準,他可在這中書省內自由行走。每日午後,你們或許都會與他碰面,他若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問起,爾等務必如實作答,不得推諉。”

交代完公事,黃宗又轉向子顏,語氣鄭重了幾分:“陛下原本是想將你歸入我的門下,我思來想去,卻總覺得不妥。你是神君親傳弟子,身份何等尊崇,我怎敢與神君比肩。往後在這衙門裏,你不必喚我老師,依舊稱一聲宰相便好。不過等會兒到了學苑,那拜師的禮儀,卻是少不得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