闌星芒

大典吉時定在次日子時，伏鸞城內外早已被禦林軍層層圍定，火把如長龍般環繞全場，將夜的漆黑撕開一道道光亮。場中滿朝文武按品級列隊整齊，神色肅穆。忽然，禮部官員敲響玉磬，清越的聲響穿透夜空，神宮官員率先魚貫而出，從縣衙內列隊直抵高臺之下，緊隨其後的是北地玄武神宮眾人，總管於炳親自捧著神君衣物，步履沈穩地走入場內。

禮部尚書邱岷上前一步，高聲請駕。錦煦帝身著玄色禮服，從縣衙中門緩步而出，皇袍上的金線在火光下流轉生輝。他拾級登上高臺，邱岷展開聖旨，朗聲宣讀，言明陛下已恭迎神君回歸。話音落，全場人員無論品級高低，皆需向神君衣物行三跪九叩大禮—連高臺上的錦煦帝，也躬身俯首，一絲不茍地完成了禮數。

這才輪到子顏登場。他身著月白神守禮服，懷捧祗項神冊，從縣衙邊門走出，遙寧子緊隨其後，雙手端著神冊托盤。鳴皓因故缺席，今日便由遙寧子代行其職。子顏登上高臺，將神冊再次賜予錦煦帝端木暇悟，隨後便與神宮眾人一同俯身，向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禮。

兩項儀程畢，全場靜謐無聲，唯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錦煦帝轉過身，面向臺下百官，聲如洪鐘：“請神守點燃玄武神宮神燈！以守衛我祗項國！”

“請神守點燃玄武神宮神燈！”臺下百官齊聲附和，聲浪直沖雲霄。

此刻的伏鸞城周邊一片沈寂漆黑，東面的國都涇陽卻燈火通明，城墻、城門輪廓清晰，遠處皇宮的殿宇樓閣在夜色中隱約可見，恍若白晝。高臺之上僅有火把照明，光線黯淡，反倒將子顏胸前湧動的玄武神力之光襯得愈發清晰—一縷幽藍微光在他潔白的袍面上流轉，如同藏了一片星空。

只見子顏緩緩擡起右手食指，似有若無地一引，體內的神火便順著指尖飄出，在胸前凝聚成一小叢幽藍神光。他左手輕擡，穩穩托住這簇光，身形靜立如松。

錦煦帝正覺疑惑，忽感胸前一暖，低頭看去，竟也浮現出一叢一模一樣的幽藍之光！他驚愕未定，又瞥見身旁的邱岷面露茫然，顯然也正對自己身前的光簇百思不解。再放眼望去，高臺上的所有人胸前皆有此光，連臺下的百官、侍從，胸前也一一亮起幽藍微光，如繁星散落人間。

“這是何物？”“竟如此神奇！”驚嘆聲、議論聲此起彼伏，瞬間打破了大典的肅穆。錦煦帝擡手輕揮，發現胸前的神光竟隨他的動作同步晃動，他轉頭急問子顏：“此是何物？”

子顏湊近他耳邊，聲音輕柔卻清晰：“陛下，那就是神力啊。”

錦煦帝心頭一震，瞬間猜不透子顏今日的用意。他看向神宮眾人，見他們神色淡定，顯然早已知曉內情。遙寧子適時上前，輕聲提醒：“陛下，請看涇陽城內。”

錦煦帝擡眼望去，只見涇陽城內此刻已是繁星點點，無數幽藍微光在城中閃爍，與高臺上的景象融為一體。他猛然想起子顏奏折上的十六字：“涇陽城中，啟用神力，繁星璨璨，光芒再現。”

皇城之內的玄武神宮，平日裏除初一、十五外不許百姓靠近。今日聽聞神宮重啟大典，無數百姓湧到神宮門外，翹首眺望城門樓懸掛的神燈。讓所有人驚異的是，神燈並未亮起，可自己胸前卻皆有一團似神燈火焰的微光，璀璨如星。

起初，百姓們尚有幾分恐慌，待有人想起此刻正是點燃神燈的吉時，人群瞬間沸騰起來，興奮的歡呼聲響徹夜空。玄武神宮遠離祗項百姓百餘年，今日“神宮回歸”不再是一句空話。每個人都親眼見到了神跡，親身感受到了神力的守護。那幽藍微光觸不可及，卻能讓人心中湧起莫名的安詳，無論行走、駐足，始終在身前靜靜晃動。

子顏望著這漫天“繁星”，想起十一歲那年，神君將神力註入他體內時所說的話：“但願賜予你神力，能讓你真正守護黎民百姓。”他不知這是否是歷任神君傳位時的固定說辭，卻在心中暗下決心：此生定要不負神力，不負神君囑托，讓這神力之光不再是今日的短暫顯現，而是如神燈長明般，護佑百姓歲歲平安。

見大典已至尾聲，子顏緩緩收了神法。眾人只見胸前的幽藍微光緩緩升起，朝著神宮方向飄去。有人下意識伸手去抓，光芒卻從指尖輕輕溜走，毫不受阻。

幾萬叢細小光芒在空中匯聚，漸漸凝成一條璀璨的星帶，如銀河傾瀉，直奔涇陽神宮的方向。伏鸞城內的人們紛紛擡眼眺望，看著星帶逐漸匯入遠方的一點光亮之中。神宮門外的信眾看得真切，當最後一縷星光融入神燈，原本黯淡的神燈忽然迸發出耀眼的藍光。

那光芒凝聚成一顆恒定的星，在涇陽城的黑暗中亮起，永恒不滅。

錦煦帝佇立高臺，望著胸前的神光隨星帶遠去，轉身看向身旁的覃子顏，目光覆雜難辨，只淡淡一句：“你可曾記得我們二人在神宮之契約？”說完，不等邱岷上前請駕，便拂袖轉身，大步走下高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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