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碎

“他是不要我嗎？”出了殿門，覃麟兒一臉愁容。

範總管反而拿過門口內官的宮燈，親自給他引路回西院。範黎說：“神守不知昨日，死的那個內官其實是被派在陛下身邊的細作，這事神守要怪就怪我和譚敏，千萬不要怪陛下。”

“範公公，您覺著陛下是希望我留下來幫他，還是一走了之呢？”

“老奴伺候陛下三十餘載，” 範黎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鄭重，“這是老奴頭一回見陛下這般猶豫不決。他是怕將來委屈了你啊。”

兩人行至西院門前，覃麟兒停下腳步：“範總管留步吧，前面就是西院了，不必再送。”

回到屋中，覃麟兒對著銅鏡打量自己，神色茫然。恰逢遙寧子回來，他便開口問道：“師兄，我這兩天臉色是不是很差？還是……”話未說完，就被遙寧子打斷：“看你這般模樣，陛下定是說了什麽讓你不快的話？”

覃麟兒搖了搖頭，不願多談，擺了擺手將他打發了出去。屋內只剩他一人，燭火搖曳，映得身影孤孤單單，滿心的疑慮與仿徨，竟無處可訴。“叫我不要做神守，你可知我才是沒有選擇，”覃麟兒卻猛地攥緊了右手，那溫度還在，像一粒火種，在迷茫的心底燒得他發慌。

“你是怎麽了，離開神宮才幾日，怎麽這般糊塗了！”覃麟兒一擡頭，就見玄武神君倏然出現在面前。

“師父，我們遍尋的那件東西......”

神君聽了他說的十七代神君曾在此：“是啊，傳聞中十七代神君是有預見之能，他將此物放在這裏，恐怕是有用處。”

話音剛落，神君眉頭陡然一皺，探手虛拂：“慢著！你的旌神為何這般動蕩？何以如此心神不寧。”

覃麟兒便不語。神君問他，可是近日遇到難事。覃麟兒還不語。

玄武神君知道這個孩子脾氣：“可是皇帝為難你？”

“真是為難到沒什麽，就是沒有為難我，才難受。”

神君定定看了他半晌，終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一聲輕嘆消散在燭火中：“癡兒，你神力尚未完全開啟，先要解了那事才是。”隨即消失在房中。

覃麟兒一宿未睡，到天光見亮時才迷迷糊糊入夢，遙寧子卻將他從床上拖了起來：“昨晚是怎麽了？”

覃麟兒不明白師兄意思，順著他指的方向，才看到外屋裏多了好些人。

這些內官進進出出，正忙著將他外屋殿堂內陳設重新布置，心裏正想著這個陛下有點口是心非，一邊鼓勵自己打退堂鼓，一邊又錦衣玉食地誘惑著。他剛一坐下，旁邊內官就遞上了早點，為首的內官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奴才章文，見過神守大人。範總管特意遣了我等十二人，從今日起專司照料您起居，還望恩準。”

覃麟兒擡眼打量他，這章文年紀雖輕，眉眼卻透著幾分沈穩，依稀是在寢殿外見過的熟面孔，想來定是範黎的心腹。他微微頷首：“章公公客氣了，西院瑣事，往後就有勞諸位。”

“還有一事需回稟，原定明日舉行冊封大典的玄武院，今晨出了些變故。範總管吩咐，待您用過早膳，若有空暇，還請移駕去看一看。”

覃麟兒見章文面色，知道定有大事，便與遙寧子匆忙吃了點，立即出了門。

祗項行宮的議事大殿居中立定，東西南北四方各環一院，構成四象格局。南面朱雀院，是入宮第一進院落，亦是此前覃麟兒與父兄團聚之地。此時章文引著覃麟兒與遙寧子，從玄武院的後門悄然入內。

剛踏入院門，覃麟兒便被眼前景象震得駐足。玄武閣本是錦煦帝早朝後單獨召見重臣的要地，是以院落規制遠超東西兩側的青龍、白虎二院，足有三倍之闊。院中鋪就的青石板大小勻整，近日禮部為籌備神守冊封大典，已派人反覆洗刷得瑩白如新，石縫間連半分塵垢都無。

可此刻，每一塊青石板都碎成了數片，裂紋如蛛網般蔓延，碎石棱角鋒利，卻又奇異地不曾飛濺四散，仿佛是被無形之力從內部震裂。

覃麟兒擡眼掃過四周，玄武閣的廊柱、飛檐、鬥拱皆完好無損，門前的白玉臺階更是光潔如新，唯有院中這片青石地面遭此重創，任誰都知這非人力可為。

覃麟兒心頭一沈，瞬間明了，定是昨日之事觸怒了玄武神君。神君雖未現身，卻以這般方式傳遞態度。

“今日一早禮部本要進場布置，剛到門口就發現了這狀況。”章文的聲音帶著幾分發顫，“範公公火速稟報陛下後，陛下只說請神守您過來看一眼便好。”

“陛下可知這青石無法人力覆原？眼下這情形，典禮斷然無法在此舉行。”

“神守放心，陛下已下旨將冊封大典改至南面朱雀院。至於這裏的狀況，陛下說您看過便成，日後自會派人修繕。”

覃麟兒望著滿地碎石，心中五味雜陳。覃麟兒緩緩起身，晨光穿過玄武閣的窗欞，落在他臉上—他明白這事師父是在提醒他，而不是陛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