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愛恨糾纏 “若我是裴時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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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愛恨糾纏 “若我是裴時嶼呢？”
不過她是懶得理會他的, 下了馬車便直奔回屋，她還有別的緊要事做。
煤業公所是她主張成立的，但尚缺一些法理條例支撐, 原本這差事是高原的, 可他那副半截身子進黃土的人是指望不上了，高宣更不必說，而新任的礦監稅使又只管錢之一事, 故而這八竿子打不著的活計竟就落在了她頭上。
這也非她所長, 不過畢竟在這同州數月, 她也發現了許多地方治理的病癥與缺漏，便全憑著自己的所思所想打起了草稿。
左右她都想好了，等草稿打完, 便趁著年前送張道人回去的時候，托他將草稿交予周文宴審查, 以幫她查漏補缺。
她心裏有預期, 初稿必然不能盡善盡美，不過有法可依，總是比沒有的好, 何況按照時間算, 她還要留在這同州好些時日, 足夠做這些事了。
大約寫了一個時辰, 直到用晚膳時，都沒見青要人影。
問了芷蘭才知是有客來訪, 長安心存警覺，便令芷蘭偷偷去聽墻角。
芷蘭做事素來循規蹈矩，這實在是有點難為她，不過她是大寧人, 如今見自家公主整日裏被這樣對待，也怕有什麽大事耽擱了，就戰戰兢兢地去了。
長安用了飯後，又寫了一個時辰，眼見著快三更天了，還沒見芷蘭回來，她不由得擔心，這丫頭素來膽小，慣是不善做這等偷雞摸狗的之事的，不會被逮到了吧？
轉念一想，又覺不會，若真被逮著了，青要必會來興師問罪，定是她實誠，讓她去聽便勢必要聽個全貌回來。
只是，天氣漸涼，別凍壞了才好。思及此，她不由地擱下筆，奈何那腳鏈雖是極長，卻也束縛著她出不得這房門半步。
她便是拖著這鏈子在屋裏來回踱步。
腳上叮叮當當地響個沒完，她聽在耳裏愈是煩躁，心裏不停地咒罵著青要。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在窗戶上看見了那個瘦削的身影。
芷蘭步子極快，行到門處動作極輕地推門而入，一面服侍她，一面在其耳畔飛速低語著什麽。
不一會兒，青要也進了門來，見二人在屋內嘰裏咕嚕地嘀咕著什麽，不由蹙眉，道：“這麽晚了，還沒睡？”
長安不動聲色地示意芷蘭退了下去，道：“你也知道這麽晚了，大半夜的不睡覺，去哪鬼混了？還是說又在密謀什麽？”
青要好似極為疲憊，並沒有與她繼續理會的意思，只道：“不必等我的，你累了就歇息。”
長安心內暗暗腹誹，誰等你了？真是臉大。
二人心內各懷其事，雖是早已熄了燈，躺在床上卻是誰也沒睡著。
長安背對著他，兩廂無言，靜默非常，就連呼吸聲都顯得分外刺耳。
忽然，一聲粗重的嗓音打斷了這寂靜，“還沒睡？”
長安以為他要坦白什麽，只輕輕“嗯。”了一聲。
“要不你跟我講講你和那個裴時嶼的事吧？”
長安渾身一僵，以為他又要發什麽瘋，故而裝作困極了的樣子，嘴裏含含糊糊道：“困了。”
奈何青要卻不放過她，一把將她撈入懷中，問道：“我比他如何？”
不知是否因她最近太過緊張還是什麽，她感覺擁著她的那具身體也如她一般僵硬著。
裴時嶼？多麽遙遠的名字呀，這世間，恐怕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有這麽個人存在過吧？
皇兄不知道，靜芙不知道，甚至連裴定邊那個老頭子都不知道。
只能是她一個人秘密，那樣一個人，就這麽從這世間徹底消失了，總該留下點什麽吧。
她沒想到還能有人在她耳邊提到這樣一個令人心安的名字，此刻，若他在身邊該多好，她就不必操這麽多心，也不必如此辛苦，這擔子有他能分擔一些該多好，像從前一樣，他總是能幫她收拾那些爛攤子。
“怎麽不說話？”
溫熱的呼吸掃過脖頸，竟莫名讓她放松不少。
許是太孤獨了，在這異鄉，一個人這麽久，從前在朔城還有靜芙能陪她說說體己話，如今就她一個人，太久了，她好渴望能與人散漫地隨意聊聊天吶，不帶任何目的的，也沒有任何算計的……
“他很好。”猛然間，她也不知道怎麽就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哪裏好？”他似乎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溫熱的胸膛就這樣貼著她的後背，讓她覺得無比安全。
罷了，反正他也不認識他，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權當講話本子好了，心裏這麽想著，嘴上便也跟著說道：“你真的想聽？”
青要道：“嗯，我比他如何？”
長安反問：“你指哪方面？”
青要道：“各方面。”聲音無波無瀾。
長安略做思忖，頗為認真地答道：“他長得比你好看，不過個子沒你高，我的許多功夫都是他教我的，不過他比我厲害多了，有他在，你肯定不敢這麽欺負我。”
“噢？當真好看？那他與朔玄相較誰更勝一籌？”
說話間，青要已將她翻了個身，此刻青要正面對面看著她，目光幽深，隱隱間似乎還帶著些許期待。
長安撇了撇嘴，道：“都好看，只是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青要窮追不舍。
長安只覺今夜的青要像個小孩子般，異常的執拗，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不然不罷休的樣子。
她也懶得細細追究，順從地答道：“朔玄儒雅，裴時嶼俊朗。”
青要問道：“那你更喜歡哪種？”
長安眸光一閃，避重就輕道：“不可以兩種都要嗎？”
青要又問：“若讓你重新選，我們三個你選誰？”
長安剛要答，一記腦瓜崩便彈在了她的額頭上，“不準貪心，只能選一個。”
她揉了揉微微發癢的額角，不滿地嘟囔道：“哼，那我誰也不選。”
說著，便作勢闔目睡去，一副不想再理他的樣子。
選誰？她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若真要有的選的話，她必是誰也不想選的。
朔玄陰險狡詐，青要剛愎霸道，裴時嶼無趣，哪個也不值得她搭上一輩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長安就要睡著時，忽而額頭一下冰涼。
“那便誰也不選。”粗厚的嗓音帶著一絲暗啞。
翌日一早，長安剛提起劍準備晨練，青要便朝她走了過來。
罕見地，他手裏也拿著一把劍，朝她爽朗笑道：“一起來。”
長安也覺一個人乏味，何況是青要這樣的身手，她自是願意，遂而欣然點頭應允。
深秋時節，夜裏風急，晨起的院落還未來得及打掃，金黃的落葉飄零了一地，長安一個起式，便席卷起了片片金黃。
只見她身形一晃，劍光在空中劃過一條銀線，劍尖直取青要咽喉，青要不退反進，不似長安那般靈巧，卻是走劍極穩，力貫劍身，發出低嗡之鳴，劍尖精準地點在長安劍身力量的薄弱之處。
長安身形極快，如驚鴻掠影，劍聲“唰唰”又先後取向青要的心口、丹田，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狠，卻均被青要一招一式地化解而去。
“如何？服不服？”青要咧嘴一笑。
長安卻並不答話，手腕一轉，招式立變，動作輕盈如燕，驟如閃電，直接使了一招“白蛇吐信”並步向前朝青要肋下刺去。
青要見勢不對，連忙撤步，一個格擋回抽，將長安劍尖劃開，而後眸光一凜，控住了長安手腕，聲音冷冷道：“你當真想殺我？”
長安臉色微變，勉強扯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哪裏的話，只是想贏你。”
青要冷哼一聲，“想贏我？那便看好了。”
青要說罷便放開了她的手腕，竟仿著她方才的那招向自己心口刺來，她反應極快，順勢格擋，卻不料，那劍尖已近在眼前卻忽地被青要手腕一轉，這一轉甚是詭異，那劍身仿佛瞬間失去了骨頭般，順著她的劍脊滑了下去。
正在她錯愕之時，那劍尖猛地吐出寒芒，直刺她握劍的虎口。
這一劍若是刺中，她就算勉強持住劍，虎口也必受重創，再無戰力。
長安急急追問：“你這是？我從未見過此等劍招，你打哪學來的？”
“怎樣？比裴時嶼如何？”青要眼裏劃過一抹得意之色。
長安青著一張臉，說不出話來，不是因為他提到了不該提之人，而是，她發現硬碰硬，她根本傷不了他分毫，即便她用一些小聰明占得先機，也無濟於事。
他知道了她太多秘密，這樣一個捉摸不透的人若有心害她，她恐死無葬身之地，而現在她還在他手裏，若早知如此，便應把他丟在礦洞外，可惜說什麽都晚了。
青要卻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以為她是因為敗於他手下而不開心，信步上前揉了揉她耷拉著的腦袋，一臉的寵溺，道：“就算我比不上裴時嶼，此等功夫教你還算綽綽有餘吧？你跟我學如何？”
“好呀。”長安斂下神色，勉強扯了一個敷衍的笑。
青要喉頭滾動，頓了頓，才道：“其實你也可以把我當成裴時嶼，我也可以保護你的。”
長安心內好笑，睨了他一眼，“好呀，那你先解了我的鐐銬再說。”
青要道：“我現在又沒有給你帶。”
長安瞪了他一眼，不忿道：“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青要捏了下她氣脹的臉，柔聲道：“教你劍術的時候，你可以把我當裴時嶼，我吃點虧。”
長安不客氣地一把掃開了那只手，“做夢。”
說罷，不再理他，獨自在一旁練劍去了。
青要看著那金黃葉子卷地而起，毫無章法地一頓瘋魔亂舞，不由蹙起了眉頭。
習劍也需沈心靜氣，而此刻的長安分明帶著一股怨憤之氣。
青要近前，以劍格開了她淩厲的劍勢，迫她短暫地停了下來，“我觀你習這套劍法已久，卻好似總缺了點什麽。”
長安並不想再聽他多說一個字，毫不客氣地提劍朝他面門招呼而來，他依勢一一化解，長安幾個敗陣吃下來，漸漸力竭，慢慢地，她發現他使的這套劍法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覺，卻又異常詭譎，而她又極其肯定她從未見過，真是奇了。
青要看出了她的遲疑，趁勢道：“你的裴時嶼定沒教過你這最後一式。”
最後一式？前世朔玄來求親，她滿心歡喜地要出嫁，最後的那段時間裏她一心籌備著妝嫁，於習武之事懈怠不少。
如今經青要這麽一提醒，她倒好像想起一二，那時裴時嶼好像是和她說過此劍法還有一式，是他自創的，劍譜上並沒有。
奈何，當初她嫁的匆忙，並未習去，想起來總是有點遺憾和懊惱的。
思及此，長安狐疑地看向他，道：“最後一式？那是他自創的，你怎知？”
青要漸漸斂去笑意，專註地看向她，眸中閃爍，似在期待什麽，“你猜？”
長安一瞬間思緒繁雜，飛快地思索著，突然，靈光乍現，大罵道：“青要，你厚顏無恥，定是裴將軍將刀法和裴時嶼自創的劍譜一並交由你了，你竟然偷偷練了，還隱瞞到現在才說。”
青要眸中的光漸漸暗淡了下來，緊握在手中的劍柄也不知何時沾了許多汗水，他不動聲色地擦了擦，平靜道：“學不學在你。”
長安憤恨道：“學，為何不學！那是裴時嶼的，我要你還給我。”
青要嘴角劃過一抹苦笑，長安吶長安，真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一套下來，艷陽高懸，已近巳時，青要本來打算慢慢教的，奈何她卻像瘋了一般，纏著他，非要學個透，直到筋疲力盡了才作罷。
過後，她不顧形象地猛猛灌了幾口水，抹了把留有晶瑩水滴的下頜，道：“你！確與他有幾分相像。”
青要一把接過她拋來的水壺，嘲弄道：“是麽？那你可真夠眼瞎的。”
長安一雙眼眸簡直要瞪直了，他竟然罵她？從前他就算再荒唐，對她再不敬，言語上對她卻從未如此粗魯過，她簡直要懷疑剛才是幻聽。
青要卻不給她發作的時間，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長安知道他要做什麽，卻是拳打腳踢，怎麽也不肯依。
奈何，青要還是將她三下五除二地鎖在了屋內。
長安怒道：“青要，你究竟打算關我到何時？”
青要平靜道：“知道你最近忙著寫那些個法理條例，那便慢慢寫吧，早早寫完好送你回大寧。”
長安訝異：“你說什麽？回大寧？”
青要靜默不語。
長安苦笑，“這便是你想出來的法子？”
青要道：“你都知道了？”
“那個新任的礦監稅使王之用是你的人？若不是我偷聽，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你處處欺我、誑我，卻要我信你，現在又說送我回大寧，你究竟意欲何為？”
昨夜靜芙偷聽到那太後著王之用前來，還帶了一道旨意，只是這一道旨意須得等同州這一攤子事解決後再給青要與長安。
青要道：“他不是我的人，只是父王在位時的老臣，念我這些年孤苦無依，不想我遭太後脅迫，才提前告知於我，令我早做打算的。我也沒想瞞你，瞞著你對我也沒有好處。”
實際上，這些天，他一直在想該如何安置長安，最開始他想的是，若長安信他，二人可攜手先將這商路修完，而後聯合大寧再通過這商路直取朔城。
可她始終不信他，運州和天門關與同州不同，與原州更不同，那是個不講理的地方，她若如在同州這般莽撞行事的話，只怕再沒那麽好運。
是以，為了避免她再生亂，他只得將她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這也是無奈之舉。
她與大寧一直秘密暗中往來，這些怎麽能逃得過他的眼睛呢，畢竟他也是大寧人，那些聯絡方式他可比她用的熟多了。
而如今太後亦有動作，召她回去，這分明是想要將她當作人質，轄制他與大寧，他怎能放心她一個人？這豈非羊入虎口，與前世無異？
是以，他能想到唯一保全她的辦法就是送她回大寧，無論以何種方式何種手段，他此生必須要護她周全。
顯然，太後對他已經起了疑心，此時就算他有心同長安坦白身份，只怕也是徒增麻煩罷了。
“太後召你回去，分明是想用你轄制我，你留下於我而言是負擔。”青要背著她，聲音毫無波瀾。
“好你個青要，你們朔家人真是陰險狡詐呀，送我回去，給我大寧安一個毀親的名義，你好揮師南下，奪得兵權，再立軍功是吧？
“是我小瞧你了，我原以為你茹毛飲血，不知禮義廉恥，再壞的打算是用我脅迫我皇兄以換取你的錦繡前程，沒想到你所圖甚大，你是不是打算將我暗中遣送回大寧，然後用那些信再狀告我通敵，請求太後增兵助你討伐我大寧，再然後你民心所向奪取王位是嗎？”長安義憤填膺，指著青要大罵。
青要扭頭沖她笑了一笑，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說罷，也不理會還在發怒的長安，揚長而去。
青要走後，長安強壓下心中的紛繁思緒，她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能亂，一定不能亂，必定是有辦法的。
絕對不能讓她送自己回大寧，那樣豈非前功盡棄？何況青要手裏有她所有的把柄，若因此導致兩國開戰，大寧理虧，即便將來勝了，那於大寧也還是個汙點。
而她也不能繼續留在青要身邊，這個人太危險，心思深沈，又難以捉摸，實在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到底該如何？
長安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擊著桌面，咬唇苦思冥想。
忽而，靈光乍現，她腦中迸發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想著想著，她便捏緊了拳頭，似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近日，天氣漸冷，青要一面配合著李沐做驛站的收尾工作，一面也在整頓兵士，運州事態愈發嚴重，用不了幾日他便要出發了，是以，回到住所已經很晚了。
長安還沒睡，見青要回來也不嚷不鬧了，只是靜靜地擱下筆，道：“與王大人約好了，明日還須得陪他接見周家、王家、孫家這類本地的私礦主，你可要同去？”
青要瞄了她一眼，淡淡道：“自然，我不會給你任何耍花招機會的。”
長安又道：“隨你，但是天氣漸冷，我許久不曾添置衣物了，回來的時候要逛逛城裏的衣鋪子，你可也要相隨？”
青要蹙了蹙眉，道：“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你若不放心就算了，我讓芷蘭幫我去買，反正我如今是你的階下囚，哪還有什麽尊榮，能不凍死還得謝謝您的大恩大德呢。”
“我陪你去。”
青要說著，便欲上前為她解下腳鐐，卻被長安靈巧地避開，“不必了，你還是把我拴著，你自去別處睡吧。”
青要怔了怔，粗暴地將她扛上肩頭，放在榻上，為她解了鐐銬，“階下囚應該有階下囚的覺悟，別總想著自己還是那個一呼萬應的公主。”
此刻的長安看見他就心煩意亂，甚至連罵他的心思也沒有了，只想著眼不見為凈。
青要卻是捉著她的腿不放，輕柔地為她褪去鞋襪，粗糲的指腹摩挲過腳掌，帶來一陣酥麻，長安身子不由一顫，便要順勢縮回去。
卻被青要捉的更緊了，“別動。”
只見那腳踝處已被磨出了一圈淡淡的粉色，那鎖鏈雖是不粗，她在室內行走也頗少，除了屈辱和不自由之外，於身體的負累倒還好，不過今日帶了那鐐一整日，而她又不是一個能安安分分一直枯坐在那的人，是以，這才磨壞了皮肉。
青要自袖中拿出了一個小罐子，腳踝上冰冰涼涼地糊了一圈，而腕處卻被他捉的火熱。
還在，上好了藥，他便放開了她。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便也不想多事，欲和衣而睡。
青要道：“要我給你脫嗎？”
她道：“我喜歡這樣睡。”
青要不自覺地彎起了唇角，語氣也輕快了起來，“我是你夫君，該做的不該做的早就做過了，此刻才想起來防我，會不會太晚了？再說我幾時強過你？”
青要雖說的在理，但此刻的長安卻是一絲一毫都不想再與他有過多的瓜葛，不想與他再有身體上的糾纏，更不想與他有言語上的交流。
不過，她想了想，還是不要做得太過明顯才好，畢竟，若不與他接觸，她的計劃是斷然不會成功的。
是以，她不與他爭辯，自行寬衣解帶，剩了一層裏衣，拉起被子便欲睡去，也不看他。
青要道：“就這麽恨我？連看一眼都不願意？”
“從前聽人說什麽‘至親至疏夫妻’，我還不信，如今看來，此話不假。”
青要也不反駁，只道：“嗯，確是如此。”
長安裹著被子，聲音悶悶道：“我問你，若你將我送還大寧，假以時日，我大寧率十萬鐵騎踏破你大朔山河，將你斬落馬下，你會恨我嗎？”
“不會。”
長安未料到青要如此斬釘截鐵，問道：“為何？是因為你從來沒有付出過真心？”
“傻丫頭，又是畫本子看多了吧？這世間哪有什麽因愛生恨吶。”
青要不自覺地撫上了長安的長發，“畫本子裏面因為得不到就要毀掉的，那不是愛，是自私，是掌控欲在作祟，真正的愛是不求回報的，只要能給予就很開心了。”
長安道：“真的能有人做到這樣嗎？我不信。”
“總是有的吧，你的父皇、你的母後，你的皇兄，他們不是對你很好嗎？”說到此處，那粗重的嗓音也不自覺地染上了一抹柔情。
“我是說男女之間，真的有人能做到愛一個人不求回報，甚至是連回應都沒有嗎？”長安本來打定主意不再與他說太多的，也不知怎麽，聊著聊著話又多了起來。
長安話剛出口，便不由腹誹起了自己，若她此刻是裴時嶼那個木樁子就好了，就算是青要拿鐵鉗也休想撬開她的嘴，可她究竟不是裴時嶼呀，真是沒骨氣。
青要道：“有的吧，只是這樣的人太過默默無聞了，連被愛的那個人都不知道，遑論別人了，所以一般人也不相信會有這般的。”
“啊？那這個人豈不是很可憐？”
長安訝然，不禁回頭望向青要，卻一不小心撞進了青要幽深的瞳眸裏，“若他心裏真的有愛，便不可憐。”
長安不懂他眼裏的意味，只覺那是一處深淵，危險又迷人，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再沒有問下去的心思了。
“睡吧。”她說完便又轉身背對向他。
面上無波無瀾，心裏卻是五味雜陳，她恨他嗎？好像只有害怕和恐懼。
但有一點，她很肯定，她恨朔玄，恨前世朔玄對她的欺騙、利用、始亂終棄。
這一刻，她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這麽些年，她竟然是從未真正愛過任何一個人。
旋即，又有一個巨大的困惑壓下她心頭，如若是這樣，那她前世對朔玄，如今對青要又是何種情感？
次日，青要隨長安一同去找王之用，廳堂裏這些或多或少因為錢家垮臺得了利的礦主們個個滿面春風，為了巴結王之用，都搜腸刮肚地想著一些溢美之詞，極盡奉承之語，長安聽著只覺鼓噪，便是有些心不在焉。
不過此行也並非為例行公事，想要收服這些人，讓他們服服帖帖，必得恩威並施，那些個私礦可以留在他們手裏，但是要交錢交稅，並且為了預防此後再有人像錢家那般獨橫，以後所有的礦采必須先經由官府認證，正所謂‘官督民采’。
長安在這裏面是立了大功的，故而眾人皆對她客客氣氣的，她只道：“來春塹山堙谷的時候，還是得多多仰仗各位的支持吶，商路一成，同州的煤便可送達五湖四海，屆時，各位何愁發不了財呢！”
從前錢家獨大的時候，肆意擡高煤炭價格，牟取暴利，再加高昂的運輸成本，使得朔城北地的人冬季常常挨冷受凍，猶記得初到朔城時，那謀殺珠瑤的兇徒便是因為這個要行兇。
如今價格有官府控制，但願不會再有凍死之人，這些新晉的礦商們雖不能再像從前錢氏那般獲取暴利，但是商路一開，銷路增多，量大收入也不會少。
現在他們得了利，滿口應承，但焉知以後不會鋌而走險鉆空子謀私利，畢竟胃口總是慢慢被撐大的。
是以，雖告別了眾人，在馬車上，長安還是思索著應對之策。
“往後再有未經許可擅自開采者，應當將其問罪枷號一個月，或者發配邊衛充軍。情節嚴重，拒不悔改者，應沒收其家產，流放千裏……你覺得如何？”
青要看了眼她，道：“嗯，甚好，只是若有哪個不長眼的妄圖養匪為患謀殺官員又該如何？”
長安並未想他話中深意，自顧自地答道：“這個我也略略想到一二，采礦區人口繁雜，應當嚴格登記，由官府定期核查，先保證礦區的穩定，防止再有鐵頭那樣的人，再有就是將這些人並周圍的居民俱編入保甲，輪流守衛，防止盜匪和騷亂……”
“籲……”車夫勒住馬韁，朝青要道：“到了。”
長安身著官服，一副男子裝扮，青要也不避諱，握著她的手，像是生怕她跑了一般。
因著今日置辦衣物，長安出門特地帶了芷蘭，芷蘭最是懂這些，何況長安也需有人在旁幫著試衣，參謀一二，合情合理，青要也沒拒絕。
長安在店內轉了一圈，看似很認真地一口氣選了五六套，“行了，就這幾套，先拿進來吧。”
說罷，便進了內室，芷蘭隨行其後。
掌櫃的見他身著官服，絲毫不敢怠慢，但那灰溜溜的眼珠在眼眶裏卻是左右亂瞟個不停。
他們這些開商鋪的，平日裏最是懂得察言觀色，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達官顯貴，縱使不亮明身份，他們從言談舉止間也能猜得著一二，誰能付得起錢，誰是虛張聲勢，他們打眼一瞧心裏便有個大概。
可這三人，饒是他開店多年，見多識廣，卻也還是看不明白，兩個身著官衣的男子青天白日裏毫不避諱地勾搭著手，實屬罕見。
那斷袖之人他也並非沒見過，但先前進去的那位不光要了男子的衣物，還要了女子的……
嘖……有錢人可真亂吶。
想到此處，他便情不自禁地帶著一分好奇打量向青要。
青要一動不動地守在外面，他的感覺極為敏銳，朝那不懷好意的眼神狠狠地回瞪了一眼。
他周身本就帶著經年累月征伐沙場的威風與霸氣，這眼風一掃，那掌櫃的只覺渾身血脈都凝固住了般，過後自覺地退後了幾步，再不敢看他。
但那掌櫃心裏的盤算卻不減半分，暫不提這些達官貴人的床幃秘事，這本也與他無關，只瞧青要那通身的氣派，便也知他是個不拘泥於小錢的。
思忖至此，便趁著裏面試衣的間隙，又專門照著裏面人的身樣子，挑了幾身當下最時興的款式，打算狠狠地從青要身上賺一筆。
而裏面人也沒有讓他失望，隔著門縫，將那些新挑的衣裳都拿了進去。
青要不由蹙起了眉頭，不耐地朝那掌櫃的喝道：“夠了。”
聞聲，掌櫃的不由地轉身嘀咕道：“這麽大個子，沒料到竟是個如此小氣的。”
掌櫃的自以為足夠小心，沒被人聽到，可他還是低估了這個少年將軍的感知力。
鮮少有人知道，青要聽力極好，在開闊的沙場上，他能聽到五裏之外的馬蹄聲，這同處一室的窸窣之聲自然也不在話下。
不過他是不會和這麽一個小人物計較的，只把守在內室門前，不再讓人靠近。
而室內長安早已從窗戶上翻了出去，昨日她終於想清楚了，她須得瞞著青要讓芷蘭幫她把信送出去，而且要快，務必趕在青要動手之前先將他了結了。
雖然她也知道這或許不是最好的法子，不過時間緊迫，要不了多久青要便要啟程去運州了，而她猜測青要定會在離開之前先將她送走。
迫在眉睫之時，縱然冒險，卻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讓皇兄派人潛入大寧，偽裝成運州暴徒來行刺青要，若青要身死，便沒有人再知道她來大寧真實意圖的秘密，而只有青要死，太後才會對她少些猜疑，她或許就無需再回去做人質，從而繼續留在這裏幫大寧摸清這一路的守備與機關。
更何況青要是大寧唯一的大將，若他死了，來日大寧拿下朔城便少一個勁敵。
她想的清楚，利弊得失已經盤算了好幾遍。
可不知為什麽，雖是下定了決心，但送信的這一路她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想起這一年來二人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
早知道會有這麽一日吧？無論她的計劃是什麽，但只要想達成目的，青要就必死不疑不是嗎？這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只是計劃提前了而已。
對，只是提前了，並沒有改變什麽。
這世間多的是無奈之事，無緣之人，更何況她與他本無緣，只是陰差陽錯才做了這一年的夫妻，這只是一個意外。
他死了，她就當這一切從沒有發生過，不過是游戲了一場罷了，或者說就當做了一場夢，夢醒了而已。
可是，為什麽還是那麽的痛，夢裏也會痛嗎？
待再回到試衣間的時候，芷蘭正代替著她裝模作樣地試著衣服，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不由心疼。
只是還未來得及擦幹眼淚，外間已經響起了青要的嗓音，“還沒好嗎？再不出來我就要進去了。”
長安也不再壓著嗓子，用清脆的女音回道：“這就好了。”
也不知為何，她鬼使神差地在一眾衣服裏挑了身女裝，又讓芷蘭仔仔細細地裝扮了一番，這才出來。
雖是為了遮掩剛哭過的紅腫，但到底也是存了幾分別的心思，她心知這心思裏藏著無盡的貪婪，而這貪婪從與他成親後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日益繁衍。
青要一下子就看到了她泛紅的眼眶，問道：“你眼怎麽紅了？”
她撇過頭，刻意不去看他，道：“你懂什麽，這是桃花妝。”
而後，朝那掌櫃的吩咐道：“都要了。”
青要微微蹙眉，“你能穿的了這麽多？”
青要的意思長安明白，無非是覺得用不了多久她便要被送走了，買這麽多也是負累。
“怎麽，舍不得了？王府中那麽多我的嫁妝，我臨行前花你這點怎麽了？”
青要看了眼那掌櫃的藏也藏不住的鄙夷神情，忽而也像置氣般似的，扔下一錠金子，沖著長安道：“既然你覺得虧了，那今日我便陪你買個夠。”
那貪婪又開始在長安心裏作祟，她不自覺地悶頭答應了。
同州並不繁華，且入了深秋，天也陰著，一切都顯得灰撲撲的，地上到處是摻雜著黑煤的黃土，青要卻是極為體貼，盡量讓著她走幹凈的地方。
可他越是如此，她心裏便越是難受。
那臨街鋪子上的東西著實乏善可陳，讓她提不起絲毫興致。
起先她看也不看一眼，漸漸地，卻像魔怔了一般，毫不手軟地買了起來，許多玩意兒經她隨手一指便令青要付錢，卻並未見青要有絲毫不快。
只一會兒，長安便覺得無甚意趣，不想逛也不想買了。
然而，上了馬車，她才發現半個車廂都被她隨意買下來的東西占滿了，而她只能被迫與青要緊挨著坐在一起。
望著眼前這一堆雜亂，她不由蹙起了眉頭，暗自懊惱，她方才究竟在做什麽呀，是指望他生氣？指望他對她大發雷霆？好讓自己徹底狠下心不再有所顧慮嗎？她怎麽還是這麽幼稚。
忽而，一句沈悶的嗓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怎麽，還是不開心？”
她悶悶道：“若你不是青要就好了。”
他道：“那我應該是誰？”
是啊，他該是誰？她今生使命註定如此，家國大義重於一切，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又怎麽忽然拘泥起兒女情長來？豈非可笑？
“我不知道，隨意說說罷了。”
他道：“若我是裴時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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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是懶得理會他的, 下了馬車便直奔回屋，她還有別的緊要事做。
煤業公所是她主張成立的，但尚缺一些法理條例支撐, 原本這差事是高原的, 可他那副半截身子進黃土的人是指望不上了，高宣更不必說，而新任的礦監稅使又只管錢之一事, 故而這八竿子打不著的活計竟就落在了她頭上。
這也非她所長, 不過畢竟在這同州數月, 她也發現了許多地方治理的病癥與缺漏，便全憑著自己的所思所想打起了草稿。
左右她都想好了，等草稿打完, 便趁著年前送張道人回去的時候，托他將草稿交予周文宴審查, 以幫她查漏補缺。
她心裏有預期, 初稿必然不能盡善盡美，不過有法可依，總是比沒有的好, 何況按照時間算, 她還要留在這同州好些時日, 足夠做這些事了。
大約寫了一個時辰, 直到用晚膳時，都沒見青要人影。
問了芷蘭才知是有客來訪, 長安心存警覺，便令芷蘭偷偷去聽墻角。
芷蘭做事素來循規蹈矩，這實在是有點難為她，不過她是大寧人, 如今見自家公主整日裏被這樣對待，也怕有什麽大事耽擱了，就戰戰兢兢地去了。
長安用了飯後，又寫了一個時辰，眼見著快三更天了，還沒見芷蘭回來，她不由得擔心，這丫頭素來膽小，慣是不善做這等偷雞摸狗的之事的，不會被逮到了吧？
轉念一想，又覺不會，若真被逮著了，青要必會來興師問罪，定是她實誠，讓她去聽便勢必要聽個全貌回來。
只是，天氣漸涼，別凍壞了才好。思及此，她不由地擱下筆，奈何那腳鏈雖是極長，卻也束縛著她出不得這房門半步。
她便是拖著這鏈子在屋裏來回踱步。
腳上叮叮當當地響個沒完，她聽在耳裏愈是煩躁，心裏不停地咒罵著青要。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在窗戶上看見了那個瘦削的身影。
芷蘭步子極快，行到門處動作極輕地推門而入，一面服侍她，一面在其耳畔飛速低語著什麽。
不一會兒，青要也進了門來，見二人在屋內嘰裏咕嚕地嘀咕著什麽，不由蹙眉，道：“這麽晚了，還沒睡？”
長安不動聲色地示意芷蘭退了下去，道：“你也知道這麽晚了，大半夜的不睡覺，去哪鬼混了？還是說又在密謀什麽？”
青要好似極為疲憊，並沒有與她繼續理會的意思，只道：“不必等我的，你累了就歇息。”
長安心內暗暗腹誹，誰等你了？真是臉大。
二人心內各懷其事，雖是早已熄了燈，躺在床上卻是誰也沒睡著。
長安背對著他，兩廂無言，靜默非常，就連呼吸聲都顯得分外刺耳。
忽然，一聲粗重的嗓音打斷了這寂靜，“還沒睡？”
長安以為他要坦白什麽，只輕輕“嗯。”了一聲。
“要不你跟我講講你和那個裴時嶼的事吧？”
長安渾身一僵，以為他又要發什麽瘋，故而裝作困極了的樣子，嘴裏含含糊糊道：“困了。”
奈何青要卻不放過她，一把將她撈入懷中，問道：“我比他如何？”
不知是否因她最近太過緊張還是什麽，她感覺擁著她的那具身體也如她一般僵硬著。
裴時嶼？多麽遙遠的名字呀，這世間，恐怕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有這麽個人存在過吧？
皇兄不知道，靜芙不知道，甚至連裴定邊那個老頭子都不知道。
只能是她一個人秘密，那樣一個人，就這麽從這世間徹底消失了，總該留下點什麽吧。
她沒想到還能有人在她耳邊提到這樣一個令人心安的名字，此刻，若他在身邊該多好，她就不必操這麽多心，也不必如此辛苦，這擔子有他能分擔一些該多好，像從前一樣，他總是能幫她收拾那些爛攤子。
“怎麽不說話？”
溫熱的呼吸掃過脖頸，竟莫名讓她放松不少。
許是太孤獨了，在這異鄉，一個人這麽久，從前在朔城還有靜芙能陪她說說體己話，如今就她一個人，太久了，她好渴望能與人散漫地隨意聊聊天吶，不帶任何目的的，也沒有任何算計的……
“他很好。”猛然間，她也不知道怎麽就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哪裏好？”他似乎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溫熱的胸膛就這樣貼著她的後背，讓她覺得無比安全。
罷了，反正他也不認識他，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權當講話本子好了，心裏這麽想著，嘴上便也跟著說道：“你真的想聽？”
青要道：“嗯，我比他如何？”
長安反問：“你指哪方面？”
青要道：“各方面。”聲音無波無瀾。
長安略做思忖，頗為認真地答道：“他長得比你好看，不過個子沒你高，我的許多功夫都是他教我的，不過他比我厲害多了，有他在，你肯定不敢這麽欺負我。”
“噢？當真好看？那他與朔玄相較誰更勝一籌？”
說話間，青要已將她翻了個身，此刻青要正面對面看著她，目光幽深，隱隱間似乎還帶著些許期待。
長安撇了撇嘴，道：“都好看，只是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青要窮追不舍。
長安只覺今夜的青要像個小孩子般，異常的執拗，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不然不罷休的樣子。
她也懶得細細追究，順從地答道：“朔玄儒雅，裴時嶼俊朗。”
青要問道：“那你更喜歡哪種？”
長安眸光一閃，避重就輕道：“不可以兩種都要嗎？”
青要又問：“若讓你重新選，我們三個你選誰？”
長安剛要答，一記腦瓜崩便彈在了她的額頭上，“不準貪心，只能選一個。”
她揉了揉微微發癢的額角，不滿地嘟囔道：“哼，那我誰也不選。”
說著，便作勢闔目睡去，一副不想再理他的樣子。
選誰？她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若真要有的選的話，她必是誰也不想選的。
朔玄陰險狡詐，青要剛愎霸道，裴時嶼無趣，哪個也不值得她搭上一輩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長安就要睡著時，忽而額頭一下冰涼。
“那便誰也不選。”粗厚的嗓音帶著一絲暗啞。
翌日一早，長安剛提起劍準備晨練，青要便朝她走了過來。
罕見地，他手裏也拿著一把劍，朝她爽朗笑道：“一起來。”
長安也覺一個人乏味，何況是青要這樣的身手，她自是願意，遂而欣然點頭應允。
深秋時節，夜裏風急，晨起的院落還未來得及打掃，金黃的落葉飄零了一地，長安一個起式，便席卷起了片片金黃。
只見她身形一晃，劍光在空中劃過一條銀線，劍尖直取青要咽喉，青要不退反進，不似長安那般靈巧，卻是走劍極穩，力貫劍身，發出低嗡之鳴，劍尖精準地點在長安劍身力量的薄弱之處。
長安身形極快，如驚鴻掠影，劍聲“唰唰”又先後取向青要的心口、丹田，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狠，卻均被青要一招一式地化解而去。
“如何？服不服？”青要咧嘴一笑。
長安卻並不答話，手腕一轉，招式立變，動作輕盈如燕，驟如閃電，直接使了一招“白蛇吐信”並步向前朝青要肋下刺去。
青要見勢不對，連忙撤步，一個格擋回抽，將長安劍尖劃開，而後眸光一凜，控住了長安手腕，聲音冷冷道：“你當真想殺我？”
長安臉色微變，勉強扯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哪裏的話，只是想贏你。”
青要冷哼一聲，“想贏我？那便看好了。”
青要說罷便放開了她的手腕，竟仿著她方才的那招向自己心口刺來，她反應極快，順勢格擋，卻不料，那劍尖已近在眼前卻忽地被青要手腕一轉，這一轉甚是詭異，那劍身仿佛瞬間失去了骨頭般，順著她的劍脊滑了下去。
正在她錯愕之時，那劍尖猛地吐出寒芒，直刺她握劍的虎口。
這一劍若是刺中，她就算勉強持住劍，虎口也必受重創，再無戰力。
長安急急追問：“你這是？我從未見過此等劍招，你打哪學來的？”
“怎樣？比裴時嶼如何？”青要眼裏劃過一抹得意之色。
長安青著一張臉，說不出話來，不是因為他提到了不該提之人，而是，她發現硬碰硬，她根本傷不了他分毫，即便她用一些小聰明占得先機，也無濟於事。
他知道了她太多秘密，這樣一個捉摸不透的人若有心害她，她恐死無葬身之地，而現在她還在他手裏，若早知如此，便應把他丟在礦洞外，可惜說什麽都晚了。
青要卻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以為她是因為敗於他手下而不開心，信步上前揉了揉她耷拉著的腦袋，一臉的寵溺，道：“就算我比不上裴時嶼，此等功夫教你還算綽綽有餘吧？你跟我學如何？”
“好呀。”長安斂下神色，勉強扯了一個敷衍的笑。
青要喉頭滾動，頓了頓，才道：“其實你也可以把我當成裴時嶼，我也可以保護你的。”
長安心內好笑，睨了他一眼，“好呀，那你先解了我的鐐銬再說。”
青要道：“我現在又沒有給你帶。”
長安瞪了他一眼，不忿道：“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青要捏了下她氣脹的臉，柔聲道：“教你劍術的時候，你可以把我當裴時嶼，我吃點虧。”
長安不客氣地一把掃開了那只手，“做夢。”
說罷，不再理他，獨自在一旁練劍去了。
青要看著那金黃葉子卷地而起，毫無章法地一頓瘋魔亂舞，不由蹙起了眉頭。
習劍也需沈心靜氣，而此刻的長安分明帶著一股怨憤之氣。
青要近前，以劍格開了她淩厲的劍勢，迫她短暫地停了下來，“我觀你習這套劍法已久，卻好似總缺了點什麽。”
長安並不想再聽他多說一個字，毫不客氣地提劍朝他面門招呼而來，他依勢一一化解，長安幾個敗陣吃下來，漸漸力竭，慢慢地，她發現他使的這套劍法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覺，卻又異常詭譎，而她又極其肯定她從未見過，真是奇了。
青要看出了她的遲疑，趁勢道：“你的裴時嶼定沒教過你這最後一式。”
最後一式？前世朔玄來求親，她滿心歡喜地要出嫁，最後的那段時間裏她一心籌備著妝嫁，於習武之事懈怠不少。
如今經青要這麽一提醒，她倒好像想起一二，那時裴時嶼好像是和她說過此劍法還有一式，是他自創的，劍譜上並沒有。
奈何，當初她嫁的匆忙，並未習去，想起來總是有點遺憾和懊惱的。
思及此，長安狐疑地看向他，道：“最後一式？那是他自創的，你怎知？”
青要漸漸斂去笑意，專註地看向她，眸中閃爍，似在期待什麽，“你猜？”
長安一瞬間思緒繁雜，飛快地思索著，突然，靈光乍現，大罵道：“青要，你厚顏無恥，定是裴將軍將刀法和裴時嶼自創的劍譜一並交由你了，你竟然偷偷練了，還隱瞞到現在才說。”
青要眸中的光漸漸暗淡了下來，緊握在手中的劍柄也不知何時沾了許多汗水，他不動聲色地擦了擦，平靜道：“學不學在你。”
長安憤恨道：“學，為何不學！那是裴時嶼的，我要你還給我。”
青要嘴角劃過一抹苦笑，長安吶長安，真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一套下來，艷陽高懸，已近巳時，青要本來打算慢慢教的，奈何她卻像瘋了一般，纏著他，非要學個透，直到筋疲力盡了才作罷。
過後，她不顧形象地猛猛灌了幾口水，抹了把留有晶瑩水滴的下頜，道：“你！確與他有幾分相像。”
青要一把接過她拋來的水壺，嘲弄道：“是麽？那你可真夠眼瞎的。”
長安一雙眼眸簡直要瞪直了，他竟然罵她？從前他就算再荒唐，對她再不敬，言語上對她卻從未如此粗魯過，她簡直要懷疑剛才是幻聽。
青要卻不給她發作的時間，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長安知道他要做什麽，卻是拳打腳踢，怎麽也不肯依。
奈何，青要還是將她三下五除二地鎖在了屋內。
長安怒道：“青要，你究竟打算關我到何時？”
青要平靜道：“知道你最近忙著寫那些個法理條例，那便慢慢寫吧，早早寫完好送你回大寧。”
長安訝異：“你說什麽？回大寧？”
青要靜默不語。
長安苦笑，“這便是你想出來的法子？”
青要道：“你都知道了？”
“那個新任的礦監稅使王之用是你的人？若不是我偷聽，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你處處欺我、誑我，卻要我信你，現在又說送我回大寧，你究竟意欲何為？”
昨夜靜芙偷聽到那太後著王之用前來，還帶了一道旨意，只是這一道旨意須得等同州這一攤子事解決後再給青要與長安。
青要道：“他不是我的人，只是父王在位時的老臣，念我這些年孤苦無依，不想我遭太後脅迫，才提前告知於我，令我早做打算的。我也沒想瞞你，瞞著你對我也沒有好處。”
實際上，這些天，他一直在想該如何安置長安，最開始他想的是，若長安信他，二人可攜手先將這商路修完，而後聯合大寧再通過這商路直取朔城。
可她始終不信他，運州和天門關與同州不同，與原州更不同，那是個不講理的地方，她若如在同州這般莽撞行事的話，只怕再沒那麽好運。
是以，為了避免她再生亂，他只得將她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這也是無奈之舉。
她與大寧一直秘密暗中往來，這些怎麽能逃得過他的眼睛呢，畢竟他也是大寧人，那些聯絡方式他可比她用的熟多了。
而如今太後亦有動作，召她回去，這分明是想要將她當作人質，轄制他與大寧，他怎能放心她一個人？這豈非羊入虎口，與前世無異？
是以，他能想到唯一保全她的辦法就是送她回大寧，無論以何種方式何種手段，他此生必須要護她周全。
顯然，太後對他已經起了疑心，此時就算他有心同長安坦白身份，只怕也是徒增麻煩罷了。
“太後召你回去，分明是想用你轄制我，你留下於我而言是負擔。”青要背著她，聲音毫無波瀾。
“好你個青要，你們朔家人真是陰險狡詐呀，送我回去，給我大寧安一個毀親的名義，你好揮師南下，奪得兵權，再立軍功是吧？
“是我小瞧你了，我原以為你茹毛飲血，不知禮義廉恥，再壞的打算是用我脅迫我皇兄以換取你的錦繡前程，沒想到你所圖甚大，你是不是打算將我暗中遣送回大寧，然後用那些信再狀告我通敵，請求太後增兵助你討伐我大寧，再然後你民心所向奪取王位是嗎？”長安義憤填膺，指著青要大罵。
青要扭頭沖她笑了一笑，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說罷，也不理會還在發怒的長安，揚長而去。
青要走後，長安強壓下心中的紛繁思緒，她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能亂，一定不能亂，必定是有辦法的。
絕對不能讓她送自己回大寧，那樣豈非前功盡棄？何況青要手裏有她所有的把柄，若因此導致兩國開戰，大寧理虧，即便將來勝了，那於大寧也還是個汙點。
而她也不能繼續留在青要身邊，這個人太危險，心思深沈，又難以捉摸，實在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到底該如何？
長安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擊著桌面，咬唇苦思冥想。
忽而，靈光乍現，她腦中迸發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想著想著，她便捏緊了拳頭，似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近日，天氣漸冷，青要一面配合著李沐做驛站的收尾工作，一面也在整頓兵士，運州事態愈發嚴重，用不了幾日他便要出發了，是以，回到住所已經很晚了。
長安還沒睡，見青要回來也不嚷不鬧了，只是靜靜地擱下筆，道：“與王大人約好了，明日還須得陪他接見周家、王家、孫家這類本地的私礦主，你可要同去？”
青要瞄了她一眼，淡淡道：“自然，我不會給你任何耍花招機會的。”
長安又道：“隨你，但是天氣漸冷，我許久不曾添置衣物了，回來的時候要逛逛城裏的衣鋪子，你可也要相隨？”
青要蹙了蹙眉，道：“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你若不放心就算了，我讓芷蘭幫我去買，反正我如今是你的階下囚，哪還有什麽尊榮，能不凍死還得謝謝您的大恩大德呢。”
“我陪你去。”
青要說著，便欲上前為她解下腳鐐，卻被長安靈巧地避開，“不必了，你還是把我拴著，你自去別處睡吧。”
青要怔了怔，粗暴地將她扛上肩頭，放在榻上，為她解了鐐銬，“階下囚應該有階下囚的覺悟，別總想著自己還是那個一呼萬應的公主。”
此刻的長安看見他就心煩意亂，甚至連罵他的心思也沒有了，只想著眼不見為凈。
青要卻是捉著她的腿不放，輕柔地為她褪去鞋襪，粗糲的指腹摩挲過腳掌，帶來一陣酥麻，長安身子不由一顫，便要順勢縮回去。
卻被青要捉的更緊了，“別動。”
只見那腳踝處已被磨出了一圈淡淡的粉色，那鎖鏈雖是不粗，她在室內行走也頗少，除了屈辱和不自由之外，於身體的負累倒還好，不過今日帶了那鐐一整日，而她又不是一個能安安分分一直枯坐在那的人，是以，這才磨壞了皮肉。
青要自袖中拿出了一個小罐子，腳踝上冰冰涼涼地糊了一圈，而腕處卻被他捉的火熱。
還在，上好了藥，他便放開了她。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便也不想多事，欲和衣而睡。
青要道：“要我給你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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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要不自覺地彎起了唇角，語氣也輕快了起來，“我是你夫君，該做的不該做的早就做過了，此刻才想起來防我，會不會太晚了？再說我幾時強過你？”
青要雖說的在理，但此刻的長安卻是一絲一毫都不想再與他有過多的瓜葛，不想與他再有身體上的糾纏，更不想與他有言語上的交流。
不過，她想了想，還是不要做得太過明顯才好，畢竟，若不與他接觸，她的計劃是斷然不會成功的。
是以，她不與他爭辯，自行寬衣解帶，剩了一層裏衣，拉起被子便欲睡去，也不看他。
青要道：“就這麽恨我？連看一眼都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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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要也不反駁，只道：“嗯，確是如此。”
長安裹著被子，聲音悶悶道：“我問你，若你將我送還大寧，假以時日，我大寧率十萬鐵騎踏破你大朔山河，將你斬落馬下，你會恨我嗎？”
“不會。”
長安未料到青要如此斬釘截鐵，問道：“為何？是因為你從來沒有付出過真心？”
“傻丫頭，又是畫本子看多了吧？這世間哪有什麽因愛生恨吶。”
青要不自覺地撫上了長安的長發，“畫本子裏面因為得不到就要毀掉的，那不是愛，是自私，是掌控欲在作祟，真正的愛是不求回報的，只要能給予就很開心了。”
長安道：“真的能有人做到這樣嗎？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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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男女之間，真的有人能做到愛一個人不求回報，甚至是連回應都沒有嗎？”長安本來打定主意不再與他說太多的，也不知怎麽，聊著聊著話又多了起來。
長安話剛出口，便不由腹誹起了自己，若她此刻是裴時嶼那個木樁子就好了，就算是青要拿鐵鉗也休想撬開她的嘴，可她究竟不是裴時嶼呀，真是沒骨氣。
青要道：“有的吧，只是這樣的人太過默默無聞了，連被愛的那個人都不知道，遑論別人了，所以一般人也不相信會有這般的。”
“啊？那這個人豈不是很可憐？”
長安訝然，不禁回頭望向青要，卻一不小心撞進了青要幽深的瞳眸裏，“若他心裏真的有愛，便不可憐。”
長安不懂他眼裏的意味，只覺那是一處深淵，危險又迷人，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再沒有問下去的心思了。
“睡吧。”她說完便又轉身背對向他。
面上無波無瀾，心裏卻是五味雜陳，她恨他嗎？好像只有害怕和恐懼。
但有一點，她很肯定，她恨朔玄，恨前世朔玄對她的欺騙、利用、始亂終棄。
這一刻，她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這麽些年，她竟然是從未真正愛過任何一個人。
旋即，又有一個巨大的困惑壓下她心頭，如若是這樣，那她前世對朔玄，如今對青要又是何種情感？
次日，青要隨長安一同去找王之用，廳堂裏這些或多或少因為錢家垮臺得了利的礦主們個個滿面春風，為了巴結王之用，都搜腸刮肚地想著一些溢美之詞，極盡奉承之語，長安聽著只覺鼓噪，便是有些心不在焉。
不過此行也並非為例行公事，想要收服這些人，讓他們服服帖帖，必得恩威並施，那些個私礦可以留在他們手裏，但是要交錢交稅，並且為了預防此後再有人像錢家那般獨橫，以後所有的礦采必須先經由官府認證，正所謂‘官督民采’。
長安在這裏面是立了大功的，故而眾人皆對她客客氣氣的，她只道：“來春塹山堙谷的時候，還是得多多仰仗各位的支持吶，商路一成，同州的煤便可送達五湖四海，屆時，各位何愁發不了財呢！”
從前錢家獨大的時候，肆意擡高煤炭價格，牟取暴利，再加高昂的運輸成本，使得朔城北地的人冬季常常挨冷受凍，猶記得初到朔城時，那謀殺珠瑤的兇徒便是因為這個要行兇。
如今價格有官府控制，但願不會再有凍死之人，這些新晉的礦商們雖不能再像從前錢氏那般獲取暴利，但是商路一開，銷路增多，量大收入也不會少。
現在他們得了利，滿口應承，但焉知以後不會鋌而走險鉆空子謀私利，畢竟胃口總是慢慢被撐大的。
是以，雖告別了眾人，在馬車上，長安還是思索著應對之策。
“往後再有未經許可擅自開采者，應當將其問罪枷號一個月，或者發配邊衛充軍。情節嚴重，拒不悔改者，應沒收其家產，流放千裏……你覺得如何？”
青要看了眼她，道：“嗯，甚好，只是若有哪個不長眼的妄圖養匪為患謀殺官員又該如何？”
長安並未想他話中深意，自顧自地答道：“這個我也略略想到一二，采礦區人口繁雜，應當嚴格登記，由官府定期核查，先保證礦區的穩定，防止再有鐵頭那樣的人，再有就是將這些人並周圍的居民俱編入保甲，輪流守衛，防止盜匪和騷亂……”
“籲……”車夫勒住馬韁，朝青要道：“到了。”
長安身著官服，一副男子裝扮，青要也不避諱，握著她的手，像是生怕她跑了一般。
因著今日置辦衣物，長安出門特地帶了芷蘭，芷蘭最是懂這些，何況長安也需有人在旁幫著試衣，參謀一二，合情合理，青要也沒拒絕。
長安在店內轉了一圈，看似很認真地一口氣選了五六套，“行了，就這幾套，先拿進來吧。”
說罷，便進了內室，芷蘭隨行其後。
掌櫃的見他身著官服，絲毫不敢怠慢，但那灰溜溜的眼珠在眼眶裏卻是左右亂瞟個不停。
他們這些開商鋪的，平日裏最是懂得察言觀色，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達官顯貴，縱使不亮明身份，他們從言談舉止間也能猜得著一二，誰能付得起錢，誰是虛張聲勢，他們打眼一瞧心裏便有個大概。
可這三人，饒是他開店多年，見多識廣，卻也還是看不明白，兩個身著官衣的男子青天白日裏毫不避諱地勾搭著手，實屬罕見。
那斷袖之人他也並非沒見過，但先前進去的那位不光要了男子的衣物，還要了女子的……
嘖……有錢人可真亂吶。
想到此處，他便情不自禁地帶著一分好奇打量向青要。
青要一動不動地守在外面，他的感覺極為敏銳，朝那不懷好意的眼神狠狠地回瞪了一眼。
他周身本就帶著經年累月征伐沙場的威風與霸氣，這眼風一掃，那掌櫃的只覺渾身血脈都凝固住了般，過後自覺地退後了幾步，再不敢看他。
但那掌櫃心裏的盤算卻不減半分，暫不提這些達官貴人的床幃秘事，這本也與他無關，只瞧青要那通身的氣派，便也知他是個不拘泥於小錢的。
思忖至此，便趁著裏面試衣的間隙，又專門照著裏面人的身樣子，挑了幾身當下最時興的款式，打算狠狠地從青要身上賺一筆。
而裏面人也沒有讓他失望，隔著門縫，將那些新挑的衣裳都拿了進去。
青要不由蹙起了眉頭，不耐地朝那掌櫃的喝道：“夠了。”
聞聲，掌櫃的不由地轉身嘀咕道：“這麽大個子，沒料到竟是個如此小氣的。”
掌櫃的自以為足夠小心，沒被人聽到，可他還是低估了這個少年將軍的感知力。
鮮少有人知道，青要聽力極好，在開闊的沙場上，他能聽到五裏之外的馬蹄聲，這同處一室的窸窣之聲自然也不在話下。
不過他是不會和這麽一個小人物計較的，只把守在內室門前，不再讓人靠近。
而室內長安早已從窗戶上翻了出去，昨日她終於想清楚了，她須得瞞著青要讓芷蘭幫她把信送出去，而且要快，務必趕在青要動手之前先將他了結了。
雖然她也知道這或許不是最好的法子，不過時間緊迫，要不了多久青要便要啟程去運州了，而她猜測青要定會在離開之前先將她送走。
迫在眉睫之時，縱然冒險，卻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讓皇兄派人潛入大寧，偽裝成運州暴徒來行刺青要，若青要身死，便沒有人再知道她來大寧真實意圖的秘密，而只有青要死，太後才會對她少些猜疑，她或許就無需再回去做人質，從而繼續留在這裏幫大寧摸清這一路的守備與機關。
更何況青要是大寧唯一的大將，若他死了，來日大寧拿下朔城便少一個勁敵。
她想的清楚，利弊得失已經盤算了好幾遍。
可不知為什麽，雖是下定了決心，但送信的這一路她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想起這一年來二人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
早知道會有這麽一日吧？無論她的計劃是什麽，但只要想達成目的，青要就必死不疑不是嗎？這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只是計劃提前了而已。
對，只是提前了，並沒有改變什麽。
這世間多的是無奈之事，無緣之人，更何況她與他本無緣，只是陰差陽錯才做了這一年的夫妻，這只是一個意外。
他死了，她就當這一切從沒有發生過，不過是游戲了一場罷了，或者說就當做了一場夢，夢醒了而已。
可是，為什麽還是那麽的痛，夢裏也會痛嗎？
待再回到試衣間的時候，芷蘭正代替著她裝模作樣地試著衣服，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不由心疼。
只是還未來得及擦幹眼淚，外間已經響起了青要的嗓音，“還沒好嗎？再不出來我就要進去了。”
長安也不再壓著嗓子，用清脆的女音回道：“這就好了。”
也不知為何，她鬼使神差地在一眾衣服裏挑了身女裝，又讓芷蘭仔仔細細地裝扮了一番，這才出來。
雖是為了遮掩剛哭過的紅腫，但到底也是存了幾分別的心思，她心知這心思裏藏著無盡的貪婪，而這貪婪從與他成親後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日益繁衍。
青要一下子就看到了她泛紅的眼眶，問道：“你眼怎麽紅了？”
她撇過頭，刻意不去看他，道：“你懂什麽，這是桃花妝。”
而後，朝那掌櫃的吩咐道：“都要了。”
青要微微蹙眉，“你能穿的了這麽多？”
青要的意思長安明白，無非是覺得用不了多久她便要被送走了，買這麽多也是負累。
“怎麽，舍不得了？王府中那麽多我的嫁妝，我臨行前花你這點怎麽了？”
青要看了眼那掌櫃的藏也藏不住的鄙夷神情，忽而也像置氣般似的，扔下一錠金子，沖著長安道：“既然你覺得虧了，那今日我便陪你買個夠。”
那貪婪又開始在長安心裏作祟，她不自覺地悶頭答應了。
同州並不繁華，且入了深秋，天也陰著，一切都顯得灰撲撲的，地上到處是摻雜著黑煤的黃土，青要卻是極為體貼，盡量讓著她走幹凈的地方。
可他越是如此，她心裏便越是難受。
那臨街鋪子上的東西著實乏善可陳，讓她提不起絲毫興致。
起先她看也不看一眼，漸漸地，卻像魔怔了一般，毫不手軟地買了起來，許多玩意兒經她隨手一指便令青要付錢，卻並未見青要有絲毫不快。
只一會兒，長安便覺得無甚意趣，不想逛也不想買了。
然而，上了馬車，她才發現半個車廂都被她隨意買下來的東西占滿了，而她只能被迫與青要緊挨著坐在一起。
望著眼前這一堆雜亂，她不由蹙起了眉頭，暗自懊惱，她方才究竟在做什麽呀，是指望他生氣？指望他對她大發雷霆？好讓自己徹底狠下心不再有所顧慮嗎？她怎麽還是這麽幼稚。
忽而，一句沈悶的嗓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怎麽，還是不開心？”
她悶悶道：“若你不是青要就好了。”
他道：“那我應該是誰？”
是啊，他該是誰？她今生使命註定如此，家國大義重於一切，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又怎麽忽然拘泥起兒女情長來？豈非可笑？
“我不知道，隨意說說罷了。”
他道：“若我是裴時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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