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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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

柳如煙走後的半個月,將軍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沈蘅每天在藥房裏給人看病,從早忙到晚,不讓自己停下來。一停下來,她就會想——如煙到嶺南了嗎?找到顧言之了嗎?他的病好了嗎?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她只能等。等柳如煙來信,等太子的下一步動作,等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出現的轉機。

秦昭還是每天早出晚歸。軍糧的問題解決了,邊軍的士氣恢覆了不少,但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輕松多少。沈蘅知道,他在等。等太子犯錯,等證據浮出水面,等那個他可以名正言順反擊的時刻。

兩人之間的互動多了些微妙的變化。他回府後會來藥房門口站一會兒,看看她在做什麽,然後離開。有時候她忙到很晚,藥房的燈亮到半夜,他會讓廚房送一碗熱湯過來,放在門口,敲敲門,然後走開。沈蘅打開門,看到地上冒著熱氣的湯碗,會笑。她知道是他送的,但他從來不承認。問她,他就說“不知道”“不是我”“可能是廚房送的”。廚房的劉媽被她問過之後,一臉茫然地說:“夫人,我沒送過湯啊。”她就不再問了。他不說,她就裝作不知道。

這天傍晚,沈蘅正在整理藥材,青禾跑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姑娘,嶺南來的信!”沈蘅接過信,手指微微發抖。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跡,不是柳如煙的,也不是墨痕的。她拆開信,抽出信紙,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是顧言之的。

“沈夫人,見字如面。我的病已經好了,如煙在照顧我。請不要擔心。嶺南很好,山清水秀,民風淳樸。我和如煙打算在這裏住一段時間,等她願意回去了,我們再回去。那些東西,請妥善保管。也許有一天,會用得上。顧言之。”

沈蘅看完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活著,病好了,如煙在他身邊。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那棵歪脖子棗樹。棗樹發芽了,嫩綠的小葉子在春風中輕輕搖晃。春天來了。

她把信折好,收進袖中,沒有告訴任何人。這是顧言之和柳如煙的秘密,也是她的。她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晚霞,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暖意。

晚上,秦昭來到藥房。沈蘅正在燈下寫字,看到他進來,放下筆。“將軍有事?”

“周武查到了太子的一個新動向。”秦昭在她對面坐下,“他最近在拉攏京營的幾個將領。有三個已經答應了,還有兩個在猶豫。”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想控制京營?”

“是。控制了京營,加上他手裏的禁軍,京城就在他手心裏了。”

“那將軍怎麽辦?”

“我已經讓人去接觸那三個答應了的將領,看能不能把他們拉回來。另外兩個還在猶豫的,也在爭取。”秦昭看著她,“但這些需要時間。”

“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

沈蘅沈默了片刻。“將軍,我能做什麽?”

“你什麽都不用做。”秦昭站起來,“好好在藥房裏待著,給人看病。外面的事,我來處理。”

他轉身要走。

“將軍。”沈蘅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

“你每次來藥房,都只是站一會兒就走。你不想進來坐坐嗎?”

秦昭沈默了片刻。

“想。”

“那為什麽不進來?”

“怕打擾你。”

沈蘅笑了。“你不打擾我。”

秦昭轉過身,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燈燭映在裏面,像兩顆小小的星星。他走回去,在她對面坐下。“好,那我坐一會兒。”

兩人面對面坐著,誰也不說話。沈蘅低下頭,繼續寫字。秦昭看著她寫字,看著她的筆尖在紙上游走,看著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藥房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過了很久,秦昭開口。“沈蘅。”

“嗯。”

“你寫的什麽?”

“醫案。今天看的幾個病人,記錄一下癥狀和用藥,以後可以參考。”

“你每天都寫?”

“每天。”

秦昭沈默了片刻。“你很認真。”

“因為人命關天。”沈蘅放下筆,“將軍,你知道我為什麽學醫嗎?”

“為什麽?”

“因為我母親。她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把她的病治好。後來她走了,我才知道,有些病,治不好。”

秦昭看著她,目光中多了一絲心疼。

“你很像你母親。”

沈蘅楞了一下。“將軍見過我母親?”

“沒有。但你提起她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種光,不像是懷念,倒像是……她還在你身邊。”

沈蘅的眼眶一熱。“將軍,你說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聽了?”

秦昭楞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可能是跟你學的。”

沈蘅笑了。她笑得很開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秦昭看著她笑,心裏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溫暖。不是戰場上那種熱血沸騰的溫暖,是深夜裏一盞燈的溫暖,是熱湯入喉的溫暖,是她坐在對面寫字時,空氣裏彌漫的藥香的溫暖。

“沈蘅。”他開口。

“嗯。”

“以後我每天晚上都來坐一會兒,行嗎?”

沈蘅擡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在戰場上做決定。

“行。”她說。

秦昭點了點頭,站起來。“那我明天再來。”

他轉身走出了藥房。沈蘅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笑了很久。她低下頭,繼續寫醫案,字跡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第二天晚上,秦昭果然來了。他帶了一壺茶,兩只杯子。沈蘅在寫字,他在旁邊喝茶。兩人還是不說話,但誰也不覺得尷尬。茶涼了,他續上水。燈暗了,她挑了挑燈芯。窗外蟲鳴聲聲,屋裏藥香浮動。這一刻,不是將軍和夫人,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坐在一起,安安靜靜地度過一個夜晚。

秦昭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下腳步。“沈蘅。”

“嗯。”

“明天我還會來。”

“我知道。”

他走了。沈蘅坐在燈下,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帶著笑。她想起前世,她等他等了兩年,他從來沒有來過。這一世,她沒有等,他卻來了。命運真奇怪。你越是追,它越跑。你停下來,它反而回頭來找你。

她吹滅燈,躺在榻上,閉上眼睛。明天他還會來。她想著這句話,嘴角帶著笑,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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