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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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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誰知道呢,”李娘子擺擺手,“那夥計只說瀨幫裏有人爭地盤,鬧起來了。”她端起銀娘送來的粉,挑了一筷子,吹了吹熱氣。

銀娘又將一碗魚丸湯擱在李娘子手邊:“李娘子,你的湯。”她攥著圍裙坐下,“瀨幫不就平日裏在這碼頭收些平安銀,怎的還與賭坊有幹系了?”

“你這就不知道了,”李娘子舀了一勺湯喝了,又壓低聲音,“打起來的那撥人裏頭,咱們這點茶沫錢算個什吶?這澿州城的大小賭坊和青樓那些不入流的地方才是大頭。”

古婆子往日沒少打聽,但還是頭次聽這消息:“謔!那可不得了,怪不得要爭打。”

“說的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裏頭水深著呢。”李娘子放下勺子,“聽了一耳朵,說是為了什麽‘東西’。春風樓的夥計說不是頭次打了,只是往日沒打得這般兇。”她搖搖頭,又低頭吃粉。

楊梨低著頭,筷子在碗裏慢慢攪,臉上沒什麽表情。

古婆子拍一下大腿:“我說今日好似少了什麽,沒見瀨三那夥人過來買餅呀。”說著,她望向牌坊那頭,“真沒在!”

銀娘皺著眉道:“那官府的人就不管?”

“如今知縣的烏紗帽被掛著,那縣尉又被卸職了。”李娘子又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衙役趕過來的時候,那夥人就往城外跑,哪抓得住。”

楊梨的筷子停了停,她想起巡檢司那夥人剛才過來時的樣子,一身灰土,袍角滴著泥水。

“城外這處歸巡檢司管,暫時……”楊梨不確定道:“應該鬧不過來,碼頭關系著鹽運、官糧,若鬧狠了,幾十弓兵不是擺設的。”

李娘子點頭道:“聽說新來的那位巡檢厲害得很,知縣貪錢就是他揭出來的,城裏好些富戶想搭上關系,人家鳥都不鳥。”

古婆子瞄一眼楊梨,笑道:“看來這位巡檢來頭硬啊,他剛才還擱這桌吃過飯呢。”

“真的,長啥樣呀?春風樓的姑娘說瀨幫設了宴,人過去了酒都不喝,還說俊得很,她們那些人恨不得往上撲,可惜人家不搭理。”

“是夠俊,那身量也高,瞧著就順眼。”古婆子手擡高比了比,又看了眼楊梨,笑得眼睛瞇起來。

“真的呀?下次來了你指給我瞧瞧。”李娘子眼睛睜大。

古婆子應下。

銀娘看向楊梨,扯了扯她的袖子。

楊梨將碗裏的碗裏最後一口湯喝完,勺子放回碗裏,沒再理她們的話頭,剛好攤子前又來了買餅的,她便走去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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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透,鑼鼓巷的井臺邊已經擠滿了人。楊梨他們推車經過,又聽了一耳朵昨日城內鬥架的事,經過東門大街時,她往暗處睨了一眼,幾個穿青灰短褂的漢子或蹲或站聚在一處打著哈欠,腰上都別著短棍,時不時地打量過路的人。

走到城門口,出城的隊伍比往日長些,兵卒在路口站著,把隊伍攔成兩列,扯著嗓子讓排好隊。偶爾拉一兩個眼生的人出來問兩句,“從哪來?”“進城做什麽?”

楊梨他們排在隊伍裏,前面的一賣魚的漢子在與人嘀咕著:“看來是昨天鬥架的人沒抓著……”等她經過時,兵卒看了一眼她車上的刀具,沒說什麽,擺了擺手讓她走。

古婆子他們跟著她後頭,腳步都快了一些。碼頭上的生意倒是如常,客來客往,不過今日大家吃飯時的談資都是瀨幫街頭打架的事。

忙過一陣後,攤子上的人少了些。

楊梨正低頭收拾碗筷,一隊官兵從東關街方向走過來。為首的是穿一身暗青官服的孟然,八九個兵卒跟在後面,押著幾個五花大綁的漢子,那些漢子嘴裏塞著破布,被推著往前走。

隊伍經過楊梨的攤子時,孟然忽然站住了腳,向坐在攤子上的周牧打了聲招呼,視線掃過楊梨時停了一瞬便收回視線。

押著人走遠了,古婆子站在旁邊抻著脖子瞧,嘟囔道:“瞧瞧,這又是哪一出……”

楊梨沒接話,從鹵鍋裏撈出一塊肉,熱氣糊了上來,她轉過頭正好瞥見那隊人拐進了葦子地,那是條繞開主碼頭的小道,往常只有偷運私鹽的販子才走。

古婆子湊到果子攤,搬了凳子與李娘子頭靠頭挨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著什麽,時不時傳來說笑聲。

摸著胡子的周牧擡了下手,喊道:“小娘子,這裏來份鹵肉湯粉,再配個鹵蛋。”

銀娘收走他面前的空碗,笑道:“老先生,這幾日總見到你。”

“家裏雇的廚子手藝不成,不如你們這攤子一碗粉來的舒心。“他呵呵道道。

楊梨從籃子裏抓一把粉下進鍋裏,擡頭問道:“老先生,是來澿州探親?”

“差不多,”他錘了錘自己的腿,胡子抖了下,嘆道:“老咯,說不定哪天睡一覺人就過去了,趁還能走就過來看看。”

“您必能長命百歲的。”

“托你吉言了。”

楊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去。鍋裏的水汽yun上來,掩住了她眼底漫出來的淚光。她將粉撈進碗裏,又從鹵鍋撈出一塊鹵肉切了,碼到湯粉上,再加一顆鹵蛋,才端過去。

周牧抽出一雙筷子,看了看碗裏的粉,又擡眼看她:“小娘子瞧著與本地人不太相似,倒像是北邊來的?”

“怎麽看出來的?”銀娘驚奇道。

周牧笑道:“揚州人說話尾音軟,帶著水汽。小娘子官話說得順,但偶爾幾個字,咬得反倒比我們這的人更硬朗些,聽著像是我們東京城裏的腔調。”

“小時候在那邊待過。”楊梨問:“東十字大街拐角那家賣雪花糖的,還在不在?”

周牧手上的筷子微微一頓,看了她一眼,笑道:“早不賣了,那老頭前兩年走了,他兒子改行賣饅頭了。”

銀娘在隔壁桌擦著桌子,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看了楊梨一眼,沒說什麽,把桌上的碗收走拿去洗了。

攤子上的最後幾個食客抹了嘴,丟下銅板離開。銀娘洗著碗又往楊梨這邊瞟了一眼。

兩人對面坐著,不知在說什麽,楊梨嘴角帶著笑,周牧端著碗慢慢喝著湯與她應答。銀娘把抹布擱在桶沿上,這才提起汙水桶去倒了。

汙水順著澿河流到下游,河灘那邊忽然爆出一陣吼罵。

楊梨擡頭看去,渡口下方的亂石灘上圍了一群人,棍棒舉起來又砸下去,乒乒乓乓的響聲混著叫罵傳過來。碼頭上擺攤的、等船的、卸貨的,全伸著脖子往那邊瞧。

她站起來,用手遮了太陽光看,忽然認出瀨三和許麻子。兩人正領著十幾號人,把幾輛板車堵在河灘上,跟對面的人對罵。

風從河面上刮過來,許麻子尖銳的的聲音傳過來,“賭債收到漕丁頭上,徐爺的臉讓你們丟盡了!”

對面有人掄起扁擔朝瀨三肩頭劈過去,罵道:“二爺的貨也敢扣!老子剁了你爪子!”

瀨三側身閃過,反手一棍掃在那人小腿上。

兩邊打成一團,從河灘打到水邊,有人被踹進水裏,爬起來又撲上去。

忽聽一聲厲喝:“住手!巡檢司在此,瀨幫擾亂漕運,想造反嗎?”

楊梨扭頭看去,一隊兵卒從渡口石階上跑下去,為首的是穿暗青官服的孟然,手上的刀刃閃了一下白光。

河灘上的打鬥聲一下子啞了。

兵卒撲下去把兩撥人按在地上,一個個捆過去。瀨三被按在泥地裏,許麻子臉上的疤貼著地,嘴裏還在罵,羅二走過去拿刀往他面前一晃,罵聲才止。

古婆子“哎喲”了一聲,跑過來拉住楊梨,指著那邊:“那不是瀨三嗎!

夕陽尚未落盡,更大的變化已悄然逼近。

.

次日,官府的告示已貼滿城門:

“即日起,碼頭擺攤者須至巡檢司報備姓名、籍貫、所售貨物。三日內未報備者,不得擺攤。”

瓊花樹下排了一溜人,楊梨擡著頭站在隊尾,樹上的槐花將開未開,袖中的手緊緊捏著那張薄薄的照牒。

隊伍緩緩前挪,輪到楊梨時,她遞上照牒,擡眼看見廊檐下掛著一塊匾,“巡檢司”三個字漆色剝落了大半。書吏頭也不擡地翻開簿冊。

“姓名。”

“楊梨。”

書吏提筆剛寫下一個“楊”字。

這時,旁邊有人輕咳一聲。

楊梨側目,見周牧不知何時站在了書吏身後,手裏也拿著本冊子,像是來幫忙對賬的。他指著簿冊上頭一個字,笑道:“這個字,你是不是少寫了一筆?你們孟巡檢最重文書細節,若查起來……”

書吏一凜,忙接過低頭翻看,周牧極其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筆,對楊梨溫和道:“來,我先幫你錄上,莫耽誤後頭的人。”

“可是邐迤之邐?”

楊梨袖中的手,指甲掐進了掌心,幾息後才應道:“梨花的梨。”

他提筆,在“楊”字後面,懸腕落墨,寫了一個工整的“梨”字,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微微洇開。

周牧旋即低頭,口中仿佛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邐迤之邐,路長且穩,才是個好名字,你這梨字,寓意可不好。”

說完,他將筆遞還給已核完賬、額角冒汗的書吏,指了指印泥,對楊梨如常道:“按個手印吧。”

楊梨伸出手,手微微顫抖著,在那個熟悉的“梨”字旁按了紅。拿起一旁的照牒,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正撞上押人回來的孟然。他的目光掠過她蒼白的臉,又掃過她身後不遠處正與書吏說話、神色如常的周牧。將腰間佩刀往後推了推,側身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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