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20 章
月黑風高時，一道亮光撕開暗夜，緊接著一聲巨響將楊梨從夢中驚醒。她渾身像被沈木壓住一般動彈不得，忽聽外頭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響，一道涼氣從腳底直竄上脊背。
過了幾息，楊梨伸手摸到床沿的木棍，握緊後緩緩起身，赤腳踩在地上，摸黑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一道閃電劈開黑暗的剎那，露出院中一道矮壯背影。
那人伸手將碰倒的水缸扶穩，正要回過頭來，墻上又躍下一個人。兩人顯然不是一路，跳下來那人向黑影抓去，不過兩招就將矮壯制住了，把人綁了帶著翻墻而去。
閃電的白光映過楊梨眼中，手中木棍脫落在地。屋外雷聲滾滾，屋裏一片漆黑，她扶著窗臺慢慢滑坐地板上。
大雨傾盆而下，敲擊著瓦片，掩蓋了黑夜中的所有聲響。楊梨移回床上，睜著雙眼一直到窗紙透進亮光。
天亮之後，雨勢漸小，變成綿綿不斷的細雨。楊梨坐在竈房裏盯著竈膛裏的火出神，鍋裏鹵湯正在翻滾。
銀娘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她穿著寢衣，頭發沒梳，眼下一片青黑，嚇了一跳：“阿梨？你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楊梨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昨夜沒睡好。”她站起來，“我去清洗一番，銀娘你看著鍋裏。”
等再出來的時候，銀娘已經把肉煮上了，正在竈臺邊上切姜。看見她換了幹凈衣裳，臉色也好了些，才松了一口氣：“昨晚那雷聲打的確實響，巷子裏雞狗都叫個不停。”
楊梨拿起刀幫她切蔥。
“對了，”銀娘把姜片丟進鍋裏，“今日一早我在巷口看見周成了，站在拐角那兒，看見我出來，扭頭就走了。”
楊梨手裏的刀停了一下：“沒鬧上門來就無需理會。”她把切好的蔥裝進碗裏，端到櫃臺後面。
雨小了些，街上開始有人走動，撐傘的、披蓑衣的，濕漉漉的石板上踩濕了鞋底。
胭脂鋪二樓，窗戶開了一條縫。孟然站在窗邊，透過雨霧看向對面的楊記鹵味，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站在檐下。
林貴從樓梯口探出頭來，放低聲音：“巡檢，那人是碼頭上替人收債的混混。”
孟然沒回頭：“查清楚是誰派的？”
“賭坊的看場徐力，手底下有七八個人，專門替賭坊收爛賬。周成欠了賭坊的錢，拿鋪子抵債，但鋪子已經典給了楊掌櫃，典期沒到，楊掌櫃不肯搬。徐力那邊拿不到鋪子，這才派人去鬧。”
一陣風吹過，窗戶發出吱呀的細響。孟然往下看，對面楊記門口站了個人，穿青布衣裳，手裏提著個食盒，正在跟楊梨說話。隔著雨霧看不清臉，但從身形看，是個年輕男人。
孟然問：“那是誰？”
林貴湊過來看了一眼：“哦，馮恩，縣學的生員，住在這條街尾。平日裏老實巴交的，不知道跟楊掌櫃有什麽來往。”
孟然沒再問，看著那個青布身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提著食盒轉身走了。
“周成現在何處？”他踩著樓梯下去，林貴跟在後頭：“又去賭坊了。這個人賭癮大，欠了一屁股債還往裏鉆。”林三娘在簾子後面露出半個頭，林貴與她比了個走開的手勢，她又縮回去了。
胭脂鋪的門板還未卸下，鋪子裏只有幾盞油燈映出的亮光，孟然卻熟路地掀開布簾往後院走。
角落裏綁著一個被破布堵了嘴的人，他伸著脖子嗚嗚叫喚，張四拿塊黑布將人頭罩上。
“周成家裏搜了嗎？”
“沒有，他那間破屋子翻遍了，什麽都沒有。”張四踢了下被綁的人，“這人就是個底下跑腿的，知曉的事不多。”
孟然道：“先帶回去。”他走到院子裏，雨絲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張四想說些什麽，又停住，過了一會才問：“要不要抓徐力？”
“不急。”孟然把手背在身後，“抓了容易打草驚蛇，後面的人就縮回去了。”
“那楊掌櫃那邊……”
“繼續盯著。周成急著要回鋪子，說不定東西就在裏頭。”
林貴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孟然站在院子裏，雨霧蒙蒙的，遠處的屋頂、樹梢、街巷都化成了模糊的影子。
不一會兒，幾人離開了胭脂鋪。林三娘把後院的門關上，去前頭把門板卸了準備開張。
·
接下來幾日，賭坊的人雖不踏進楊記的門檻，卻時不時在鋪子外頭晃蕩。有客人上門也不喝止，只拿眼珠子不懷好意地盯，盯得人家縮了脖子趕緊走掉。跟楊梨的眼神對上了，就呲牙咧嘴露出笑來。
這幫人像蠅蟲一般，打不著也揮不走，著實煩人。可見瀨三的震懾雖有，卻也不多。楊梨此時也沒了法子，低著頭將卷餅一個一個往籃子裏鋪，手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
銀娘瞅了眼外頭那些兇神惡煞的模樣，也是扯不出笑來，手上一個餅卷了半天沒好：“這些渾人這麽轉悠，客人都不敢上門了。”
古婆子皺著眉道：“阿梨啊，要不我一會兒請三爺過來一趟？”經了這事，她才曉得那平常嬉皮笑臉不著實事的閑漢瀨三不是普通的小混混，稱呼便從直呼其名改成了大家口中的三爺。
“他們日日來，我們總不能日日招呼他過來。”楊梨說完拿過蓋布蓋上，將籃子推給古婆子，“不行就先關上鋪子幾日，去碼頭再支個攤子。”
銀娘與古婆子雖還憂心，卻也沒再說什麽，兩人推了車往碼頭去。
楊梨坐下來算了算賬，鋪子上個月盈利三貫，卷餅攤子這半個月的收入已經快趕上了，就算閉店幾日也不用擔心沒有進賬。她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外頭那幾個混混還在，有人靠在墻上打哈欠，有人蹲在地上，時不時往鋪子裏瞟一眼。
楊梨閉著眼沒動，不知馮恩站在外頭看了好一會兒。他見她低著頭寫字，一縷頭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頰邊上也沒去攏。
那幾個見著馮恩瞪他一眼。馮恩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又落回楊梨身上，她擡了一下頭，往門口望了望，又低下頭繼續寫。
馮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手心全是汗，擡腳走了過去。
“你們，”聲音一下劈了，他咳了兩聲，喝道，“光天化日，你們別欺人太甚。”
幾個混混扭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瞧他一副書生模樣，樂了。領頭的那個歪著腦袋湊近：“你說什麽？”
馮恩餘光瞥見楊梨從櫃臺後面擡起頭，便挺了挺腰板：“我說，你們再不走，我報官了。”
對面幾人發出爆笑，領頭的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往後一蹌：“報官？你報一個我看看。”
馮恩臉漲得通紅，腿肚打著哆嗦，咬了咬牙，忽然揮著拳頭向人撲過去。拳頭還沒碰到人，肚子上就被踢了一腳，他摔倒在地上，又一個混混蹲下去對著他的臉又甩了兩掌。
“小子，你娘沒教過你，別人的事少管？”
馮恩被打得眼前一黑。
街上的人圍過來，有人喊“別打了”，想去拉架又被混混推搡。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馮家嬸子來了！”
馮周娘撥開人群擠進來，看見兒子躺在地上，臉腫了半邊，腿一軟沖過去：“你作死啊！你跟人家打什麽架！”聲音又尖又刺，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擡起頭，看見楊梨站在鋪子門口，她的眼神一下子變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裏藏著刀。她把馮恩從地上拉起來，馮恩疼得齜牙咧嘴，還想回頭，被他娘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跟我家去！”
楊梨站在門口，看著馮恩被他娘拖走，看著他娘回頭瞪她的那一眼，心裏頭又堵又燥。她回頭把筆放下，拿起案板邊的刀，邁出門檻，一只腳還沒邁過去，有人從旁邊抓住了她的手腕。
“回去。”
楊梨扭頭，孟然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邊，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松開手，往前走了兩步。
那幾個混混看見他，笑容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月黑風高時，一道亮光撕開暗夜，緊接著一聲巨響將楊梨從夢中驚醒。她渾身像被沈木壓住一般動彈不得，忽聽外頭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響，一道涼氣從腳底直竄上脊背。
過了幾息，楊梨伸手摸到床沿的木棍，握緊後緩緩起身，赤腳踩在地上，摸黑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一道閃電劈開黑暗的剎那，露出院中一道矮壯背影。
那人伸手將碰倒的水缸扶穩，正要回過頭來，墻上又躍下一個人。兩人顯然不是一路，跳下來那人向黑影抓去，不過兩招就將矮壯制住了，把人綁了帶著翻墻而去。
閃電的白光映過楊梨眼中，手中木棍脫落在地。屋外雷聲滾滾，屋裏一片漆黑，她扶著窗臺慢慢滑坐地板上。
大雨傾盆而下，敲擊著瓦片，掩蓋了黑夜中的所有聲響。楊梨移回床上，睜著雙眼一直到窗紙透進亮光。
天亮之後，雨勢漸小，變成綿綿不斷的細雨。楊梨坐在竈房裏盯著竈膛裏的火出神，鍋裏鹵湯正在翻滾。
銀娘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她穿著寢衣，頭發沒梳，眼下一片青黑，嚇了一跳：“阿梨？你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楊梨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昨夜沒睡好。”她站起來，“我去清洗一番，銀娘你看著鍋裏。”
等再出來的時候，銀娘已經把肉煮上了，正在竈臺邊上切姜。看見她換了幹凈衣裳，臉色也好了些，才松了一口氣：“昨晚那雷聲打的確實響，巷子裏雞狗都叫個不停。”
楊梨拿起刀幫她切蔥。
“對了，”銀娘把姜片丟進鍋裏，“今日一早我在巷口看見周成了，站在拐角那兒，看見我出來，扭頭就走了。”
楊梨手裏的刀停了一下：“沒鬧上門來就無需理會。”她把切好的蔥裝進碗裏，端到櫃臺後面。
雨小了些，街上開始有人走動，撐傘的、披蓑衣的，濕漉漉的石板上踩濕了鞋底。
胭脂鋪二樓，窗戶開了一條縫。孟然站在窗邊，透過雨霧看向對面的楊記鹵味，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站在檐下。
林貴從樓梯口探出頭來，放低聲音：“巡檢，那人是碼頭上替人收債的混混。”
孟然沒回頭：“查清楚是誰派的？”
“賭坊的看場徐力，手底下有七八個人，專門替賭坊收爛賬。周成欠了賭坊的錢，拿鋪子抵債，但鋪子已經典給了楊掌櫃，典期沒到，楊掌櫃不肯搬。徐力那邊拿不到鋪子，這才派人去鬧。”
一陣風吹過，窗戶發出吱呀的細響。孟然往下看，對面楊記門口站了個人，穿青布衣裳，手裏提著個食盒，正在跟楊梨說話。隔著雨霧看不清臉，但從身形看，是個年輕男人。
孟然問：“那是誰？”
林貴湊過來看了一眼：“哦，馮恩，縣學的生員，住在這條街尾。平日裏老實巴交的，不知道跟楊掌櫃有什麽來往。”
孟然沒再問，看著那個青布身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提著食盒轉身走了。
“周成現在何處？”他踩著樓梯下去，林貴跟在後頭：“又去賭坊了。這個人賭癮大，欠了一屁股債還往裏鉆。”林三娘在簾子後面露出半個頭，林貴與她比了個走開的手勢，她又縮回去了。
胭脂鋪的門板還未卸下，鋪子裏只有幾盞油燈映出的亮光，孟然卻熟路地掀開布簾往後院走。
角落裏綁著一個被破布堵了嘴的人，他伸著脖子嗚嗚叫喚，張四拿塊黑布將人頭罩上。
“周成家裏搜了嗎？”
“沒有，他那間破屋子翻遍了，什麽都沒有。”張四踢了下被綁的人，“這人就是個底下跑腿的，知曉的事不多。”
孟然道：“先帶回去。”他走到院子裏，雨絲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張四想說些什麽，又停住，過了一會才問：“要不要抓徐力？”
“不急。”孟然把手背在身後，“抓了容易打草驚蛇，後面的人就縮回去了。”
“那楊掌櫃那邊……”
“繼續盯著。周成急著要回鋪子，說不定東西就在裏頭。”
林貴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孟然站在院子裏，雨霧蒙蒙的，遠處的屋頂、樹梢、街巷都化成了模糊的影子。
不一會兒，幾人離開了胭脂鋪。林三娘把後院的門關上，去前頭把門板卸了準備開張。
·
接下來幾日，賭坊的人雖不踏進楊記的門檻，卻時不時在鋪子外頭晃蕩。有客人上門也不喝止，只拿眼珠子不懷好意地盯，盯得人家縮了脖子趕緊走掉。跟楊梨的眼神對上了，就呲牙咧嘴露出笑來。
這幫人像蠅蟲一般，打不著也揮不走，著實煩人。可見瀨三的震懾雖有，卻也不多。楊梨此時也沒了法子，低著頭將卷餅一個一個往籃子裏鋪，手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
銀娘瞅了眼外頭那些兇神惡煞的模樣，也是扯不出笑來，手上一個餅卷了半天沒好：“這些渾人這麽轉悠，客人都不敢上門了。”
古婆子皺著眉道：“阿梨啊，要不我一會兒請三爺過來一趟？”經了這事，她才曉得那平常嬉皮笑臉不著實事的閑漢瀨三不是普通的小混混，稱呼便從直呼其名改成了大家口中的三爺。
“他們日日來，我們總不能日日招呼他過來。”楊梨說完拿過蓋布蓋上，將籃子推給古婆子，“不行就先關上鋪子幾日，去碼頭再支個攤子。”
銀娘與古婆子雖還憂心，卻也沒再說什麽，兩人推了車往碼頭去。
楊梨坐下來算了算賬，鋪子上個月盈利三貫，卷餅攤子這半個月的收入已經快趕上了，就算閉店幾日也不用擔心沒有進賬。她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外頭那幾個混混還在，有人靠在墻上打哈欠，有人蹲在地上，時不時往鋪子裏瞟一眼。
楊梨閉著眼沒動，不知馮恩站在外頭看了好一會兒。他見她低著頭寫字，一縷頭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頰邊上也沒去攏。
那幾個見著馮恩瞪他一眼。馮恩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又落回楊梨身上，她擡了一下頭，往門口望了望，又低下頭繼續寫。
馮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手心全是汗，擡腳走了過去。
“你們，”聲音一下劈了，他咳了兩聲，喝道，“光天化日，你們別欺人太甚。”
幾個混混扭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瞧他一副書生模樣，樂了。領頭的那個歪著腦袋湊近：“你說什麽？”
馮恩餘光瞥見楊梨從櫃臺後面擡起頭，便挺了挺腰板：“我說，你們再不走，我報官了。”
對面幾人發出爆笑，領頭的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往後一蹌：“報官？你報一個我看看。”
馮恩臉漲得通紅，腿肚打著哆嗦，咬了咬牙，忽然揮著拳頭向人撲過去。拳頭還沒碰到人，肚子上就被踢了一腳，他摔倒在地上，又一個混混蹲下去對著他的臉又甩了兩掌。
“小子，你娘沒教過你，別人的事少管？”
馮恩被打得眼前一黑。
街上的人圍過來，有人喊“別打了”，想去拉架又被混混推搡。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馮家嬸子來了！”
馮周娘撥開人群擠進來，看見兒子躺在地上，臉腫了半邊，腿一軟沖過去：“你作死啊！你跟人家打什麽架！”聲音又尖又刺，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擡起頭，看見楊梨站在鋪子門口，她的眼神一下子變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裏藏著刀。她把馮恩從地上拉起來，馮恩疼得齜牙咧嘴，還想回頭，被他娘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跟我家去！”
楊梨站在門口，看著馮恩被他娘拖走，看著他娘回頭瞪她的那一眼，心裏頭又堵又燥。她回頭把筆放下，拿起案板邊的刀，邁出門檻，一只腳還沒邁過去，有人從旁邊抓住了她的手腕。
“回去。”
楊梨扭頭，孟然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邊，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松開手，往前走了兩步。
那幾個混混看見他，笑容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