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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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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澿州巡檢司在康海門外一裏,門口兩只石獸,鼻子讓人摸得鋥亮。正堂大敞著,堂上掛一幅漕運圖,圖下的案桌堆著簿冊,坐著個人。

堂內,那穿黑色圓領窄袖袍的男子靠著椅背,閉著眼,手指在額上敲了敲。

堆著簿冊的案桌上擱著一塊指甲片大小的沙金,羅二拿指甲刮了刮,又對著光看,那東西在光下泛著暗沈沈的黃。

羅二把那塊沙金彈了一下,看它滾遠了又伸手撈回來:“河裏沈的是前朝官船,怎會有這東西?”

孟然沒答,把手裏那本冊子合上了。

羅二又彈了一下,這次滾到桌沿:“別處的魚兒吞了金,順水過來的?”

張四往他腦後一拍:“你個傻子,魚吞了金早死了。”

“哎,你個沒大沒小的敢偷襲你爺爺。”羅二回頭與他在桌下擡腿比劃了幾腳。

孟然接住桌沿那顆搖搖欲墜的沙金,沒接他們的話:“碼頭上什麽事?”

羅二往前湊了半步:“那可是有意思得很。有個攤主專門花錢買別人釣上來的魚,一斤賺兩文錢,還包殺,那些賣魚的樂得省事,運氣好開出金子就賺了,開不出也虧不了幾個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收魚攤子會不會與這事有幹系,哪有這麽巧的,沙金剛露面,就開始收魚。老賊那事也還沒下文,這又冒出來一樁,兩邊都懸著。”

孟然靠在椅背上,那粒沙金在他指間翻了個個兒。

“那老賊說不定之前就淹死了,找了那麽多日,連個鬼影子都沒。”羅二摸了摸腦袋,“街上的野狗都混熟了,一見我就過來搖尾巴。”

張四一旁嘴賤道:“你沒與它搶食吧。”

羅二“哎”了一聲又與他打起來。

“鹽船呢?”孟然敲了一下桌,兩人瞬間站直不鬧了。

羅二撓了撓頭:“那些賭坊暗道我都去了,一點風聲都沒。”

張四正了正色:“我看這船就是瀨幫那些人弄的把戲,弄些空袋子扔水裏充數,好叫咱們查不著。”

孟然拿著沙金在手上顛了顛,又被他捏起來:“查這半月裏,哪條船修過底艙,哪個碼頭換過新麻繩,哪家鋪子賣過這批袋子。”

張四應諾下去了,羅二還釘著不動。

孟然擡眼看他:“還有事?”

“那我幹啥去?”

“不是要查魚攤,去吧。”孟然從桌上摸起那顆沙金,隨手一拋。

羅二伸手接住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三郎,那魚攤要是真有問題?”

孟然沒擡頭,翻開一本簿冊,淡淡一句:“那就把攤子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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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亮透,銀娘就扯著古婆子從鑼鼓巷出來,到城門口時門剛開不久。門口擠滿了人,她與古婆子各提著一籃子,從人縫裏鉆出去。

出了城門,長青街上已經有早點攤子生火冒煙了。

古婆子提拉著鞋,怨道:“今日又不收魚,你急什呢?”

銀娘腳程快,瞅她走路慢吞吞的心裏急得直冒火:“這魚茸還得打漿上勁,煮成丸子。今日是不用收魚,那不得準備卷餅的料,忙不過來你今日就別賣餅了。”

“那不行,不賣餅只發我一半工錢,虧了。”古婆子小跑起來,嘴上嘟囔道:“幹什不讓她們把魚漿打好,王大家的與她兒媳婦,統共就幹了三個多時辰就掙了我兩日的工錢。”

“你要願意幹,今日與阿梨說了,你與王大娘換去。”銀娘翻了個白眼,“兩籮筐魚,她們從傍晚折騰到近四更天才把魚肉剁好,再說這調味是阿梨的方子,能隨意給出去呀?”

“行,你都有理。就放個鹽下鍋的事,還叫方子。”古婆子也杠,一路上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不過一刻鐘就走到楊記。

鹵味鋪的門板已經被卸下來了,一塊塊地疊在墻邊上。

楊梨正與炊餅店的胡三娘對賬,她從櫃臺底下摸出一根滑石筆,在櫃面上劃了兩道,記下數目,又把滑石筆放回去。

“算上後頭兩日的,合計一貫三百文。”楊梨取出兩吊錢放桌上,“若沒錯,這個月的帳就清了。”

“楊娘子,你怎算得這般快,都不用打珠子。”胡三娘問道:“你這鋪子裏沒算盤呀?”

剛踏進鋪子的銀娘聽見了,應道:“我家掌櫃的不用……”

楊梨眸光一閃,截斷她的話:“銀娘,蔥姜水我調好了,你加進去就行。”

“行。”銀娘接過古婆子的籃子,兩手提著往後頭去了。

楊梨把桌上的錢推過去:“原來那個摔壞了,沒想起去買。之前生意不好,也用不上。”

胡三娘笑道:“你這要的餅,頂我那鋪子半月的量了,跟著楊娘子你發財啦。”

楊梨道:“都發財。這錢你先拿回去,有錯多還少補就是。”

“行,行。多了我明日給你多送幾張餅來。”胡三娘把錢收進籃子裏,笑得合不攏嘴地出去了。

古婆子眼珠子都粘上去了,等人走遠了扒拉著鞋子去竈房找楊梨:“阿梨啊,我下個月的工錢不要日結,等月底也給我發一整吊錢。”

銀娘正在摔魚茸,皺著眉道:“你別想一出是一出的。”

楊梨將事先調料倒進去魚肉裏,讓銀娘端走打勁。

她瞟一眼期期艾艾的古婆子,笑問:“給你換碎銀子吧,更好藏。”

“不用,不用,留著家用呢,我不藏。”古婆子臉上僵了下,扯著笑道:“我先外頭去把櫃子擦擦。”說完扯塊抹布,打了盆水就出去了。

銀娘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守財奴一般,家裏就那麽點地方,也不知道她怎麽藏的,竟都找不著。”

楊梨笑道:“你找了?”

銀娘臉上一熱,吞吞吐吐道:“元亨他爹找的,說找到了給我存著,怕她亂花了。”

她朝外頭斜了一眼,古婆子正跟隔壁趙大嫂立在街沿底下,兩人湊得近,古婆子不知說了什麽,自己先笑得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便壓著聲說:“那古二不是賠了錢,你猜怎麽著?”

楊梨問:“怎了?”

銀娘嘴角往下撇著:“可不止這一筆,說是前頭剛吃了幾天牢飯,他家把家底掏空了才給放出來的。”

楊梨沒接話,勺子從鍋底撈起一顆魚丸,看了看,擱進旁邊的大盆裏。

“他家上門借錢了?”她這話問得平淡,手裏也沒停,又撈了一勺。

“你怎知道是來借錢的?”

楊梨笑了笑說:“總不至於上門給你婆婆拜年吧。”

銀娘道:“我婆婆還打聽為什被抓了,說是撿了錢去賭坊,人家冤他是偷的。”

“他家還會上門的,你兇些才好。”楊梨把勺子擱在盆沿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就我婆婆那人,都不曉得怎說她了,被兩句好話一哄,她就跟人好了。”

兩人閑聊,手上不停。鍋裏的水沸了,就添涼水,如此幾次,魚丸堆了大半盆。

竈上咕嘟咕嘟響著,鹵湯在鍋裏翻泡,楊梨把魚丸下進去一半,與竈下的古婆子道:“大娘,再添根柴火。”

可以聽到鋪子外頭開始吵鬧,板車軲轆碾過聲,趙大嫂在與人講價,菜擔子擱在鋪子斜對面,正扯著嗓子喊“新鮮的薺菜,便宜了”。鹵肉香飄出去,有人在外頭喊:“掌櫃的,來半斤肥腸。”

銀娘去外頭給人稱鹵肉。楊梨把先包好的一籃子卷餅提到車上,古婆子接過來擱穩了,兩手把車一擡,穩穩當當推出去,邊走邊喊:“卷餅,好吃的鹵肉卷餅……”

楊梨與趙大嫂招呼了幾句,就回後頭記帳,將木板上的兩道黑線擦了,拿出竹紙和筆,寫上今日的花費。

銀娘看她寫字的樣子,不像那些讀書人寫字,腰背會挺得筆直。她一手托著腮,另一只手松松地提著筆,在紙上落下一個字,好像只是隨意畫了幾筆。

“這兩豎是什麽字呀?”銀娘指著她剛寫的一個字問。

筆在紙上留下一個墨點,隨即在後頭另寫了一個“貳”字,楊梨道:“是二。平時記賬慣了,順手就畫了兩豎。”

“哎,這個好,一就劃一豎,二就劃兩豎,也不行,太多豎就數不清楚了。”銀娘喃喃道。

楊梨擡頭看了下她,又低頭寫了幾個字,墨點在紙上又留了一處,淺淺暈開。

片刻後,她擡頭笑道:“其實也不難,我教你一個字。”

她另外取了張紙,提筆寫了一個大大的“正”字,邊寫邊道:“這個字念‘正’。你記數的時候,一橫算一,一豎也算一,畫滿五筆就是一個‘正’字,一眼就能看出是五,省得數來數去數花了眼。”

楊梨把寫了字的紙張遞給她,銀娘小心翼翼地接過,銀娘眼睛一亮:“這個好,一橫一豎的。"

門外有人喊道:“掌櫃的,在嗎?”

楊梨聽出是羅二的聲音,手裏的筆頓了一下。

外頭又喊一句。她沒應聲,放下筆,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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