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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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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過了驚蟄,江邊的風比正月裏軟了些,吹進衣領,還是帶了絲涼意。

巡檢司的官船泊在水上,桅桿上那面旗被風吹得啪啪響。

羅二捋了捋胡子,撚了根下來,一吹,順著風不見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今日這水上有兩樁事,頭一樁,前幾日鹽船在閘口被盜,查到賊人把鹽沈到這一帶,撈上來了,自有重賞。”

閑漢們互相瞅了瞅,沒人吭聲。

“這第二樁,傳言這底下有條前朝的沈船,誰先找到,賞三十貫。”

人群裏嗡的一聲。

許麻子縮著脖子,靠近瀨三:“哪個官爺拍腦子想出來的?要真有沈船,早八百年就叫人撈沒了,輪得著他們?”

“鹽船都被盜幾日了,撈上來怕是只剩一堆濕麻袋。”瀨三“呸”一聲吐掉草根,嘀咕道:“他娘的,這水還冰著呢。”

他從人群裏擠出來,舉手道:“差爺。”

羅二擡頭示意:“怎麽?”

瀨三:“三月水還緩,鹽包沈底,順著底流走,不會超過二裏地。這下頭有個回水灣,賊人若是沈贓,應是在那。”

船尾傳來腳步聲,孟然從艙裏出來,走到羅二旁邊站定:“你怎知道?”

瀨三:“小的以前在鹽船上扛過包。”

羅二見孟然點了頭,便揮手喊道:“來個人,給他繩子。找著了,賞錢加倍。”

瀨三解了腰帶,把藍不藍灰不灰的外衣一脫,蓋在一旁的瀨小六頭上。

許麻子給他腰上系上麻繩,瀨三伸手左右動了動,踢了鞋,走到船邊,一個猛子紮下去。

水面蕩出一圈漣漪。

其他人也脫了衣,相互系上繩索,輪流跳下去。

船上其餘人攥著繩子。

瀨小六抱著衣服蹲在最邊上,看著漣漪,慢慢蕩開。

風停了,水面恢覆了平靜。

羅二來回踱步,踩得船板咯吱響,看看水又看看船上。

餘光瞟到瀨小六,走過去敲了他一下,“你個小乞子怎的混上船了?”

瀨小六擡頭瞪了他一眼,又低頭看水。

“你這小乞子,那日誣告那人偷錢,爺爺還沒找你算賬呢?”

瀨小六:“沒說偷錢。”

“甚?你不是講那人偷了錢,去賭坊散財還給人發錢?”

瀨小六擡頭又看他一眼,盯了一會,才慢慢道:“那個穿褐衫的人,有問題,你管不管?從那,剛走過去。他在賭坊裏欠了一屁股債,這兩日卻抖起來了,還給人賞錢。”

說完,翻了個白眼,往旁挪了挪,不說話了。

“嘿,你這小子。”羅二撓了撓頭,瞇著眼睛,“你那日這麽說的嗎?”

孟然看了眼蹲著的小童,腦袋支棱著,肩胛骨從後背頂出來。

他收回眼,似是隨口一問:“一個女子教的?”

瀨小六頓了一下,沒擡頭。

羅二瞪著眼不明所以,正要再問,水上有了動靜。

“有人上來了。”幾個在船尾守著的衙役喊道,拉著麻繩往上拽。

水花翻起,瀨三的頭從水裏冒出來,舉起一個麻袋晃了晃。

待把人拉上船,瀨小六一溜煙跑過去。

羅二上前接過麻袋一看,果然是裝官鹽的袋子。

瀨三的臉凍得青白,牙關打顫道:“差爺,底下那些麻袋都化水了。”

孟然不意外地點了下頭,看向一旁舉著衣服的小童:“先穿上吧。”

瀨小六把衣服給他披上。

其餘人也陸續上了船。

孟然低頭,捏了捏眉間,吩咐道:“把酒分下去,告訴他們,天黑之前把那些麻袋都弄上來。”

羅二應諾,下去備著了。

江風又起,吹得岸邊的柳條左右擺動。

.

楊梨關上窗。

“怕是還要下雨,銀娘你先回吧。”

“等這罐裝完了。”已經風幹透的筍脯被塞進瓦缸,一層一層壓實,“你怎的曬這許多?”

“雨水一多,筍長得快,後頭的就老了。”

楊梨拿出一張幹荷葉對折封住缸口,銀娘搭手拿麻繩綁上,兩人一起搬著,把瓦缸挪到角落。

銀娘拍了拍手:“那我回了。”

“桌上那籃子,你提回去。”

“怎的裝這許多,你不是要做筍幹肉餡的?”銀娘一看,裝了半籃的筍脯,搖頭道:“我不要。”

“不差你這點。”楊梨又往籃子裏頭裝了兩個卷餅,塞到她手上,“今日剩的,拿回去給元亨吃。”

“唉,我這……別推,我拿了。”

楊梨推她往外走:“別絮叨啦,天都暗了。”

出了鋪子,就見隔壁幹貨鋪子門前坐了好幾個人。

幾個人都招呼道:“下工啦?”

銀娘笑道:“是,正要回去。”

又有人招呼:“楊掌櫃,別急著走,坐下聊聊啊。”

楊梨笑道:“行,拿個杌子便來。”

回到屋裏搬了杌子出來,在幹貨鋪子門口找了個空當坐下。

胭脂鋪的林三娘神秘兮兮道:“我今日在魚市上見著一件新鮮事。”

幹貨鋪的趙大嫂道:“別賣關子。”

林三娘瞥她一眼,慢悠悠說:“與你這人講話甚是沒意思。”

趙大嫂手上揮著帕子,遞過去一個媚眼。

林三娘憋不住笑了:“別鬧,我說便是。”

“今早魚市上,有人買了一條青魚,破開魚腹後,竟有一塊指頭大的金子。”她伸出手指頭比了下。

趙大嫂眼睛瞪圓了,拍一下大腿:“我的天爺,那人可是發了。怎的不是我買的魚。”

楊梨本是倚在門邊,聽見“金子”二字,把原先散著的神收了一收。

“那買魚的與賣魚的都說金子是自個兒的。”林三娘說到這兒卻住了嘴,端著飯低頭扒了一口。

趙大嫂急道:“你倒是快說呀。”

林三娘細嚼慢咽吞下去了,這才開口:“這事就巧在,錢剛遞過去,兩人都捏著呢,正巧破開魚肚見的金子。殺魚的一喊,兩頭都去搶了。”

趙大嫂忙問:“誰搶著了?”

林三娘搖頭:“街上人都爭呢。有說歸買魚的,錢貨兩清,既然付了錢,魚就是買家的。有說歸賣魚的,錢還沒收穩當,買賣不算成。”

趙大嫂大腿一拍:“當然得算買魚的。若是他買了魚回去殺,哪裏輪得到那賣魚的。”

林三娘把空碗塞給她男人,林貴接了不走:“你快說說後頭,那魚歸誰了?”

林三娘一人分飾兩角演上了:

“那賣魚錢還沒收呢,不能算。”

“怎的不算。魚都殺了,不就是認那魚已經賣了。”

“魚在手上,不想賣了還不成。”

“當然不成。做買賣可得講誠信,若你去買魚,那魚肚有金子你難道不要。”

“我在講道理,這事不是這麽論的。”

“甚道理我聽不懂,有金子不拿,是傻蛋不成。”

林三娘手上各種比劃,一個人演那買魚的和賣魚的,爭得面紅耳赤。

趙大嫂笑得直不起腰,揉著肚子問:“最後歸哪個了?”

林三娘:“吵個沒停,我急著回來做飯哩,沒看著。”

其他人洩氣,竟無後續,甚沒意思。

趙大嫂眼睛轉了一圈,轉到楊梨身上:“楊娘子,你說說若是你該如何。”

正分神的楊梨隨口應道:“若是我,該是與那攤上也買條魚,說不定還能找出一塊金子。”

她心裏頭想的是另一層,沒聽說過魚肚子裏還能長金。要麽是魚游水無意間吞了河金,更大可能是有人往魚肚子裏塞的。

眾人楞了一瞬,隨即回過神,心裏都活泛起來。

趙大嫂腳最快,已經起身往外走。

林三娘也醒過神來,慌手忙腳回去拿錢。

林貴倒是先一步跑回去,不想出門被兩個孩子纏上,一個抱腿一個拽袖子。

等拖到門口,街上已是集結了十餘人。

一群人浩浩蕩蕩,別人好奇問了。

趙大嫂就應:“魚市有人剖出金子來了。”

聽到這話,誰還坐得住?一個跟一個,巷子轉眼就堵滿了人。

楊梨跟在後頭,看這陣仗,倒像過年一般熱鬧。

她不過隨口一句,哪知道會鬧騰這麽大。

眼見跟去的人越來越多,魚市估摸也擠不進去,她腳下一轉,往碼頭去了。

路上聽到傳言逐漸離譜,從魚肚子裏剖到金子,變成有人肚痛吐出一塊金子。

等她到了碼頭,見著幾個書生模樣的人正說:“魚市那邊出事了,有人殺魚剖出金子,把人都捅了!”

“金子”二字一出,聽到的人更是往魚市趕。

楊梨忍不住笑了。

她心裏盤算,若真有人往魚肚裏塞金,斷不會只在一處。趁消息沒傳開,說不定能撿個漏。

碼頭這邊的賣魚攤子,集中在她上次落水上岸的地方。一人一階,交錯擺在寬石臺階上。有幾個攤子賣空了準備回去了。

還剩三兩攤。見她過來,一個攤主招呼道:“小娘子買魚嗎?今早剛撈的。”

旁邊一個老漢模樣的魚販也喊:“哎,小娘子,我這有河蝦!”

那人瞪老漢一眼,沖楊梨道:“我這桶裏兩條都是活的,你要的話,算你八文一條。”

楊梨看過去,那桶裏果然還有水花撲騰。

老漢的桶裏就剩一條,躺著不動,忙道:“這魚雖不是活的,也是今早捕的,不騙你。再添五文,這些蝦你都拿走。”

楊梨暗忖:魚肚裏若塞了東西,活不久。價也不貴,當碰碰運氣。

她朝老漢點點頭:“拿個草簍裝起來吧。”又對那邊攤主道,“那兩條也要了,斤兩可得稱足。”

接下來幾日,魚價怕是要漲。趁便宜,多買兩條回去煮粥也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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