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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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楊梨從巷子裏出來，撞見羅二正蹲在對面墻根底下。
頭上扣了頂破巾，身上套了件舊麻衣，縮著肩膀，盯著茶棚那邊，裝得倒像那麽回事。楊梨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路過的人多瞧她兩眼，她沒理會。
羅二本來靠墻盯著另一處，一擡頭，面前立著個人，嚇得他站起來。
楊梨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去，落向身後那段巷子，又收回來，“差爺這是在辦差？”
羅二一看，瞪眼道：“你不是如意樓那位娘子？”
“我姓楊。”楊梨點點頭，笑道：“既如此，不擾差爺正事了。”
楊梨轉身走了，拐過街角，臉上的笑意淡下去。她在墻根找了個小乞丐，摸出幾文錢遞過去。“替我打聽個人，那邊蹲著的，穿破衣裳那個。”
小乞丐接了錢跑了。楊梨靠在墻邊等著。約摸過了一刻鐘，小乞丐跑回來，湊到她跟前，說那是巡檢司的，姓羅，底下人都叫他羅二。楊梨點了點頭，又給他兩個銅板。
她轉去魚市買了條魚，回去準備銀娘的月子餐。
鯽魚洗凈，斬塊後用油煎過，加熱水，放砂鍋裏慢慢燉。又焯了一盤菠菜拌豬肝。
魚湯燉成乳白色的時候，她把飯菜打好裝盤，轉身看見元亨躲在門外探著頭，便笑著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拿上碗筷。
元亨本來小心翼翼地在偷看，對上視線後，發現她臉上並無厭煩的神色，心裏有些歡喜。
待銀娘被扶出來坐下吃飯，便見平日裏對旁人不愛搭理的孩子，對阿梨卻尤為親密。喝一口湯便看她一眼，阿梨給他夾了菜，也乖乖地吃下。
銀娘看得心中發酸，側頭擦了擦眼淚。
楊梨只當沒看見，故作平常道：“這魚刺我都挑出來了，你不用擔心他會卡著。”
銀娘紅著眼低下頭，也喝了一口魚湯。湯清淡，沒有土腥氣，帶一股鮮甜。沒有人如此用心地為她熬過一碗魚湯。
小時候家裏窮，偶爾阿爹抓著一尾魚，也是要拿去換錢的。成婚後有孕時，古婆子倒也給她煮過一次，卻帶著一股腥氣，難以下咽，還被指著額頭罵，說她矯情。
“阿梨，你為何待我這麽好？”銀娘哽咽道，“先前也接過些活計，不是挑三揀四，便是尋由頭克扣工錢。遇著脾氣不好的，還要挨罵受打。”
楊梨望著銀娘，看她哭得像個小娘子一般，一時恍惚起來。
從前也有一個人，看著頂強的，偏又像個小女孩。遇著好吃的喚她，見著好玩的也喚她。病了要哭，笑了便笑。
銀娘不像她。那人比銀娘硬氣，難過時從不問“為何”，只說吃頓好的便快活了。一頓不夠，便再吃一頓。
可楊梨依然在銀娘身上瞧見那人的一絲影子。或是她看元亨的眼神。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仿若穿過自己的年幼時光。
“你有點像我娘。”
銀娘楞住了，憶起她之前說過父母皆已亡故，眼淚又落了下來。她用袖子抹著眼淚，哽咽道：“你娘定然極好，我……我不想哭的。”
楊梨抽出帕子遞過去：“可以哭的，天條律法也沒說不許人哭呀。”
元亨看著他娘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流淚，疑惑地看向楊梨，得到一個安撫的笑。
古二拖著他娘趕過來時，正見銀娘坐在桌邊，眼角微紅卻帶著笑意，元亨挨著楊梨乖乖用飯。他心下一慌，腳步頓在門檻上。
“哎喲，你做什呢跑這麽快，我這老胳膊老腿的能與你比？”
古婆子人未到聲先至，氣喘籲籲跨進門，一眼瞧見屋裏情形，嗓門想拔高，聲音卻不知怎的虛了幾分：“這吃上了啊。”
銀娘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識去看楊梨。
楊梨頭也不擡，只拿勺子輕輕攪動碗裏的湯：“古大娘回來得巧，竈上還剩半鍋湯，若不嫌棄，盛一碗填填肚子。”
古婆子站在門口，眼珠子在銀娘身上滾了一圈，落到元亨身上，又趕忙挪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到了嘴邊的話又噎了回去，只訕訕道：“不用，不用。”
古二在一旁搓著手，不敢吭聲，只拿眼覷著銀娘。銀娘始終低著頭，肩頭微微發抖。
楊梨放下勺子，擡眼看古婆子：“大娘倒不必著急，銀娘已看過大夫，好好養著就是。”
古婆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往門框上靠了靠，嘴裏嘟囔著：“我孫子沒了，能不著急嘛。”
古二忙出來打圓場：“楊娘子，我娘是急脾氣，沒旁的意思。”
楊梨不接他的話，只看向銀娘，溫聲道：“湯涼了便不好喝了，趁熱。”
銀娘擡起頭，眼眶紅紅的，端著碗的手直抖。她低頭喝了一口，眼淚落進湯裏。
元亨看看娘，又看看楊梨，忽然將自己碗裏的一塊魚夾到銀娘碗中。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個含糊的音，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銀娘一把摟住他，不哭了。
古婆子站了一會兒，蹬了下腿，拉上人：“走，去外頭等著。”
古二被拽著往外走，臨出門時回頭望了一眼，正對上楊梨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只是靜靜看著他。他莫名心虛，匆匆別開了眼。
楊梨收起目光，起身收拾碗筷，“明日想吃什麽？”
·
羅二今日換了個地方蹲著。這條巷子窄，兩邊是高墻，日光照不進來。他靠著墻根蹲好，眼睛盯著巷口，一蹲就是大半個時辰。
巷口晃出個人影，他瞥了一眼，沒在意。正要收回目光，餘光裏瞧見一個人。斜對面，又是那位楊娘子，手裏提著籃子。
“楊娘子今日又來閑走？”
楊梨笑了笑：“差爺說笑了，我來買魚。”她提了提手中的竹籃，裏頭放著一條宰好的魚，“今日的魚新鮮，買回去燉湯。”
羅二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不知該接什麽話。“那不耽擱娘子了。”
楊梨提著籃子從容去了。
待她身影沒入人潮，羅二才醒過神來。他今日特意換了條巷子蹲守，離那魚市隔著兩條街，她買魚怎會走到這裏來？“買魚？”他嘀咕一聲，又搖搖頭，將疑惑按下。
羅二扯了根草莖叼著，一個小乞丐跑過來，在他跟前站定。
羅二斜他一眼，沒動。小乞丐也不走，就那麽站著，隔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那個穿褐衫的人，有問題，你管不管？”
“哪個？”
“從那，剛走過去。”小乞丐往巷口指了一下，“他在賭坊裏欠了一屁股債，這兩日卻抖起來了，還給人賞錢。”
羅二眼睛一瞪：“你怎麽知道？”
小乞丐沒應話，伸出一只手。
羅二從袖裏摸出幾文錢拍在他手裏，罵道：“小鬼頭，若騙你爺爺，便送你吃免費牢飯。”
小乞丐抓著錢，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
那人已經走遠了，晃晃悠悠的，手上拿著個錢袋子向上拋著玩。
羅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快跑幾步追上去，一把揪著那人的後領。一路拖回司衙。一個同僚探過頭來：“喲，抓的這是誰？”
“一個賭鬼。”
話音未落，孟然從後堂出來，腳步忽然頓住，目光落在那賭鬼臉上，停了一瞬。
“怎麽回事？”
“這小子，偷了別人的錢跑去賭坊，叫個小乞丐看到了。”
孟然瞥了那賭鬼一眼。“按規矩辦，關幾日先。”說完轉身往外走。
他又看了那賭鬼一眼，對方對上他的目光，渾身一哆嗦，方才還梗著的脖子縮了起來。
“帶下去。”孟然丟下三個字。
羅二應了一聲，正要拽人，忽然想起什麽：“巡檢，我今日還碰上……”
孟然腳步沒停，只擺了擺手。羅二把話咽回去，踢了賭鬼一腳，罵道：“還不麻利點，等著爺爺擡你呀？”
那賭鬼被踹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縮著脖子不敢吭聲。被揪往裏走，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孟然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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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梨從巷子裏出來，撞見羅二正蹲在對面墻根底下。
頭上扣了頂破巾，身上套了件舊麻衣，縮著肩膀，盯著茶棚那邊，裝得倒像那麽回事。楊梨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路過的人多瞧她兩眼，她沒理會。
羅二本來靠墻盯著另一處，一擡頭，面前立著個人，嚇得他站起來。
楊梨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去，落向身後那段巷子，又收回來，“差爺這是在辦差？”
羅二一看，瞪眼道：“你不是如意樓那位娘子？”
“我姓楊。”楊梨點點頭，笑道：“既如此，不擾差爺正事了。”
楊梨轉身走了，拐過街角，臉上的笑意淡下去。她在墻根找了個小乞丐，摸出幾文錢遞過去。“替我打聽個人，那邊蹲著的，穿破衣裳那個。”
小乞丐接了錢跑了。楊梨靠在墻邊等著。約摸過了一刻鐘，小乞丐跑回來，湊到她跟前，說那是巡檢司的，姓羅，底下人都叫他羅二。楊梨點了點頭，又給他兩個銅板。
她轉去魚市買了條魚，回去準備銀娘的月子餐。
鯽魚洗凈，斬塊後用油煎過，加熱水，放砂鍋裏慢慢燉。又焯了一盤菠菜拌豬肝。
魚湯燉成乳白色的時候，她把飯菜打好裝盤，轉身看見元亨躲在門外探著頭，便笑著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拿上碗筷。
元亨本來小心翼翼地在偷看，對上視線後，發現她臉上並無厭煩的神色，心裏有些歡喜。
待銀娘被扶出來坐下吃飯，便見平日裏對旁人不愛搭理的孩子，對阿梨卻尤為親密。喝一口湯便看她一眼，阿梨給他夾了菜，也乖乖地吃下。
銀娘看得心中發酸，側頭擦了擦眼淚。
楊梨只當沒看見，故作平常道：“這魚刺我都挑出來了，你不用擔心他會卡著。”
銀娘紅著眼低下頭，也喝了一口魚湯。湯清淡，沒有土腥氣，帶一股鮮甜。沒有人如此用心地為她熬過一碗魚湯。
小時候家裏窮，偶爾阿爹抓著一尾魚，也是要拿去換錢的。成婚後有孕時，古婆子倒也給她煮過一次，卻帶著一股腥氣，難以下咽，還被指著額頭罵，說她矯情。
“阿梨，你為何待我這麽好？”銀娘哽咽道，“先前也接過些活計，不是挑三揀四，便是尋由頭克扣工錢。遇著脾氣不好的，還要挨罵受打。”
楊梨望著銀娘，看她哭得像個小娘子一般，一時恍惚起來。
從前也有一個人，看著頂強的，偏又像個小女孩。遇著好吃的喚她，見著好玩的也喚她。病了要哭，笑了便笑。
銀娘不像她。那人比銀娘硬氣，難過時從不問“為何”，只說吃頓好的便快活了。一頓不夠，便再吃一頓。
可楊梨依然在銀娘身上瞧見那人的一絲影子。或是她看元亨的眼神。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仿若穿過自己的年幼時光。
“你有點像我娘。”
銀娘楞住了，憶起她之前說過父母皆已亡故，眼淚又落了下來。她用袖子抹著眼淚，哽咽道：“你娘定然極好，我……我不想哭的。”
楊梨抽出帕子遞過去：“可以哭的，天條律法也沒說不許人哭呀。”
元亨看著他娘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流淚，疑惑地看向楊梨，得到一個安撫的笑。
古二拖著他娘趕過來時，正見銀娘坐在桌邊，眼角微紅卻帶著笑意，元亨挨著楊梨乖乖用飯。他心下一慌，腳步頓在門檻上。
“哎喲，你做什呢跑這麽快，我這老胳膊老腿的能與你比？”
古婆子人未到聲先至，氣喘籲籲跨進門，一眼瞧見屋裏情形，嗓門想拔高，聲音卻不知怎的虛了幾分：“這吃上了啊。”
銀娘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識去看楊梨。
楊梨頭也不擡，只拿勺子輕輕攪動碗裏的湯：“古大娘回來得巧，竈上還剩半鍋湯，若不嫌棄，盛一碗填填肚子。”
古婆子站在門口，眼珠子在銀娘身上滾了一圈，落到元亨身上，又趕忙挪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到了嘴邊的話又噎了回去，只訕訕道：“不用，不用。”
古二在一旁搓著手，不敢吭聲，只拿眼覷著銀娘。銀娘始終低著頭，肩頭微微發抖。
楊梨放下勺子，擡眼看古婆子：“大娘倒不必著急，銀娘已看過大夫，好好養著就是。”
古婆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往門框上靠了靠，嘴裏嘟囔著：“我孫子沒了，能不著急嘛。”
古二忙出來打圓場：“楊娘子，我娘是急脾氣，沒旁的意思。”
楊梨不接他的話，只看向銀娘，溫聲道：“湯涼了便不好喝了，趁熱。”
銀娘擡起頭，眼眶紅紅的，端著碗的手直抖。她低頭喝了一口，眼淚落進湯裏。
元亨看看娘，又看看楊梨，忽然將自己碗裏的一塊魚夾到銀娘碗中。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個含糊的音，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銀娘一把摟住他，不哭了。
古婆子站了一會兒，蹬了下腿，拉上人：“走，去外頭等著。”
古二被拽著往外走，臨出門時回頭望了一眼，正對上楊梨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只是靜靜看著他。他莫名心虛，匆匆別開了眼。
楊梨收起目光，起身收拾碗筷，“明日想吃什麽？”
·
羅二今日換了個地方蹲著。這條巷子窄，兩邊是高墻，日光照不進來。他靠著墻根蹲好，眼睛盯著巷口，一蹲就是大半個時辰。
巷口晃出個人影，他瞥了一眼，沒在意。正要收回目光，餘光裏瞧見一個人。斜對面，又是那位楊娘子，手裏提著籃子。
“楊娘子今日又來閑走？”
楊梨笑了笑：“差爺說笑了，我來買魚。”她提了提手中的竹籃，裏頭放著一條宰好的魚，“今日的魚新鮮，買回去燉湯。”
羅二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不知該接什麽話。“那不耽擱娘子了。”
楊梨提著籃子從容去了。
待她身影沒入人潮，羅二才醒過神來。他今日特意換了條巷子蹲守，離那魚市隔著兩條街，她買魚怎會走到這裏來？“買魚？”他嘀咕一聲，又搖搖頭，將疑惑按下。
羅二扯了根草莖叼著，一個小乞丐跑過來，在他跟前站定。
羅二斜他一眼，沒動。小乞丐也不走，就那麽站著，隔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那個穿褐衫的人，有問題，你管不管？”
“哪個？”
“從那，剛走過去。”小乞丐往巷口指了一下，“他在賭坊裏欠了一屁股債，這兩日卻抖起來了，還給人賞錢。”
羅二眼睛一瞪：“你怎麽知道？”
小乞丐沒應話，伸出一只手。
羅二從袖裏摸出幾文錢拍在他手裏，罵道：“小鬼頭，若騙你爺爺，便送你吃免費牢飯。”
小乞丐抓著錢，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
那人已經走遠了，晃晃悠悠的，手上拿著個錢袋子向上拋著玩。
羅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快跑幾步追上去，一把揪著那人的後領。一路拖回司衙。一個同僚探過頭來：“喲，抓的這是誰？”
“一個賭鬼。”
話音未落，孟然從後堂出來，腳步忽然頓住，目光落在那賭鬼臉上，停了一瞬。
“怎麽回事？”
“這小子，偷了別人的錢跑去賭坊，叫個小乞丐看到了。”
孟然瞥了那賭鬼一眼。“按規矩辦，關幾日先。”說完轉身往外走。
他又看了那賭鬼一眼，對方對上他的目光，渾身一哆嗦，方才還梗著的脖子縮了起來。
“帶下去。”孟然丟下三個字。
羅二應了一聲，正要拽人，忽然想起什麽：“巡檢，我今日還碰上……”
孟然腳步沒停，只擺了擺手。羅二把話咽回去，踢了賭鬼一腳，罵道：“還不麻利點，等著爺爺擡你呀？”
那賭鬼被踹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縮著脖子不敢吭聲。被揪往裏走，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孟然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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