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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很多個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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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很多個朝朝暮暮。

第七十七章

徐平回來時天還不算晚, 差不多鎮上人吃晚飯時候,天沒完全黑,處處能聞見炊煙。

走了小段路後, 不知不覺飄起了雨, 土腥味鉆入鼻尖,他忙加快了腳步,想著先去阿姐家裏避避雨, 還能看看新收的茶葉。

這次他去縣裏找好了買家, 那買家挑剔, 只要上好的品色,說是拿去做黃山毛峰,還要找門路看能不能選中禦茶。

徐平當即就打算斷了這門生意, 還在心裏措辭,又聽見那買家神神秘秘說起在宮裏的關系, 是在陛下跟前侍奉的女官, 從小撫育陛下長大,地位聽說比後宮嬪妃都高上不少,姓徐。

徐平哦了聲後, 笑了, 知道這是買家在誇誇其談, 心裏沒了負擔, 和他定下過幾日來交茶。

再過兩條街就要到阿姐家時,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身邊經過的不少人都眼生得緊,不是平時見的那些。

同時,那些人身上透著股他熟悉的氣息,看似毫無聯系, 站的位置卻都各有講究,相互呼應,組成張天羅地網,任誰來了也逃不出去。

徐平腳步放慢了些,不動聲色觀察這些人,想判斷出他們是跟蹤自己來的這裏,還是……

早已發現了阿姐。

還剩一條街就到阿姐家時,徐平能感受到,那張由東廠內衛布下的網收得越來越緊,每走一步,他都覺得行走在冰冷的刀刃之上。

一半被雨、另一半被冷汗打濕的衣衫緊貼在背上,徐平後背變得涼嗖嗖的,勉強忍住了發急的呼吸,故作鎮定。

剛轉過街角,迎面便是四五個熟面孔赫然入目,手扶著繡春刀,默然無聲地看向他。

徐平手悄然一抖,下意識要摸出匕首來,想到這些人背後的主子,正是大晉當今的皇帝,無力地垂下了手。

沒想到的是,他被押回的是自己家,稱得上簡陋的磚房堂屋之上,房柱旁,站了個天底下再尊貴不過的天子。

徐平被人押著,跪在了天井處,雨下得越來越大,如石子般砸在人身上。

徐平連喘氣之聲都不敢太重。

陛下看起來,變得越發深不可測。

從他進來那一刻起,便以為自己要被盤問,如何避過眾多耳目,幫著阿姐從淮安府逃到這裏,又是如何敢生出這樣忤逆之心的。

可是,沒有。

陛下就站在那裏,冷靜淡漠地看著堂屋上兩幅對聯,喜怒不顯,古井無波。

徐平從開始的想要攬下所有罪責,變得惴惴不安,時間越是流逝,他越發忐忑煎熬。

陛下找到了阿姐,然後呢?他想對阿姐做什麽。

從越安口中,他逼問出過件秘辛,長公主下藥後,進了陛下寢殿的是阿姐。

可在內行廠呆過的他,絕對不信長公主有這樣的本事,能讓陛下中藥。天底下沒人能做到。

除非,從一開始,便是陛下安排。

那才說得通。

是陛下對阿姐動了不該有的心思,還用了手段,阿姐那般清正之人,絕無可能容忍這般惡行,發現後,想方設法要走。

可陛下今日找來了,若他沒猜錯,只怕整個古渡鎮,都布滿了東廠的人,但凡阿姐有半分逃離的意思,便會被當場扣下。

但……

既然已經將整個古渡鎮都掌控在手,陛下真想要阿姐,拿了人送到他跟前就是,為何遲遲不動手。

眼看這天便要徹底黑了。

劉敬瞥了眼徐平後,也看了眼天色,見差不多了,向堂屋裏頭稟了聲,“主子,天黑了。”

朱明宸沒應聲,只是看著那兩幅對聯。

天黑了後,上面的字已經看不大清楚了,可他記得寫了什麽,好像就刻在他眼前。

歲歲平安節,年年如意春。

筆跡熟悉得刺眼,一眼便知為了新年而寫。

透著美滿自足。

明明白白告訴他,離開了他,她過得很好。

歲歲年年,平安如意。

是真的嗎?

朱明宸靜靜地看著夜色中紅得模糊的對聯,整個人像是凝成了塊冰,寂然得仿佛死去。

劉敬也察覺到了異常,但再不動手,等到天亮,就耽誤事了,便又壯著膽子稟了聲,“陛下,天黑了,娘娘那裏都準備好了。”

朱明宸還是沒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對聯。

徐平也聽見了,跪著不敢動,卻忽然意識到什麽,臉上浮現錯愕。

不對,陛下為何特意等到晚上再動手?

他腦子裏冒出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難道是為了顧全阿姐的名聲?

自然不可能是為了陛下自己。

名聲與清白,是阿姐才會在意的事。

徐平一下子哽住了,越想越覺得只有這樣才解釋得通,不然陛下沒道理忍耐。

可陛下會是做這樣事的人嗎?

在內行廠時,徐平是親眼見過這位年紀輕輕的陛下是如何手腕狠辣,殺人不眨眼的。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任憑徐平怎麽不信,也改變不了。深吸了口氣,趕在劉敬再度提醒前,徐平忽然開口,“奴婢懇請陛下,放姑姑一條生路!”

他跪在天井中,被夜裏的風吹得瑟瑟發抖道:“陛下得姑姑撫養成人,自是比奴婢了解姑姑的多,姑姑性子溫良,與人為善,怎會受得了宮中種種算計、傾軋之事?她早想尋個地方,平靜度日。”

“陛下若不肯遂姑姑之意,要強帶她回宮,無異於將姑姑投入熔爐之中,早晚有一日,姑姑會身心俱疲,變成陛下不願看見的宮中怨婦。”

“既然如此,陛下為何不高擡貴手,放……”

話剛要說完,門外傳來叩門聲,“有人在嗎?有人嗎?”

是徐昭夏,她睡不著,趕來了這裏。

本來她不曾懷疑的,徐平去了縣裏來不及回,派人給她送了口信,說先在縣裏過一夜。

可晚上合了床帳,才要睡下,徐昭夏忽然想到堂上晾的那些個茶葉,她沒經驗,只能照著旁人的法子攤開,晾上一夜等徐平回來再說。

坐在帳中轉念一想,徐平這些日子忙來忙去的不就是這些茶葉嗎?即使到了縣裏回不來,他若叫人傳話,定會將怎麽處置這些茶葉說清楚。

只說了自己不回來,這便不對。

徐昭夏披上外裳,長發都來不及攏,便打傘來到了徐平住的地方。

拍了會兒門,裏頭沒動靜,她抿了下唇,準備走了,想著是她多心也說不準,反正明日就回來了,不需要太急。

剛轉過身,門嘎吱一聲開了,徐平出現在她面前,笑得有些虛弱,“……阿姐怎麽來了?”

徐昭夏看他渾身濕透,頭發也打濕了貼在臉上,急道:“從縣裏趕回來的?是不是擔心你那些茶葉,我就知道!”

她拿出手帕給他先擦著,還要去廚下給他燒些熱湯。

“別,不用!”徐平忙攔住她往裏面走的步子,“我都燒好了,正要舀出來,聽見阿姐聲音,才丟開手來迎。夜也深了,阿姐若沒事,先回去罷,究竟怎麽回事我明日再和阿姐說。”

徐昭夏嘆了口氣,勸他身子為重,往後再有這樣天氣,就好好在縣裏呆著,茶葉她會照顧好。

說著,還是不大放心,往他家裏望了望,看廚下有沒有點燈。

視線掠過堂屋時,忽然看見房柱後站著的若隱若現人影,背身而立,像極了……像極了那人。

那個該遠在天邊的人。

徐昭夏腦子嗡地發響,許多聲音如潮水般湧來,混亂交織著,循環往覆沖擊著她的神經。

“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要姐姐!我只要姐姐!”

“姐姐願意的,對不對?是姐姐先抱的我。姐姐多疼我些!再多疼些!”

“在戰場上想到須得回來娶姐姐,哪怕即刻要死了,我也要掙著回來!”

都是他的聲音,他叫她姐姐的聲音。

她很久都沒聽見了,也做好了這輩子都聽不見的打算。

她想他好,想他做個明君天子,所以就越發無法見他,更無法原諒他。

他是她養大的

所以,他也是她養壞的。

是非對錯,她沒教好他。

那就由她來教好他。

徐昭夏收回視線,和徐平說了句什麽,就走了。

朱明宸沒聽清,也聽不清,只知道是她,是她在說話。

他很久沒聽見她說話了。

兩年零九個月。

很多很多個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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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他說他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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