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湖藍和青草綠

關燈
湖藍和青草綠

江夏川連吞咽口水的動作都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幾秒鐘的對視被無限拉長。

突然瞳孔一縮。

不妙!

江夏川喉結震了一下,猛地轉過頭,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方棠翊早將方才的疑問拋諸腦後,趕緊放下手上的東西,拍拍他的後背。

動作輕柔,如同一片羽毛拂過,少年溫柔的底色盡數展現,只不過在此時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江夏川頓了一下,咳得更狠了。

他拼命擺手,拒絕了方棠翊的好意。

半晌,咳意才堪堪止住,江夏川深吸一口氣,憋得雙眼通紅,“沒事了。”

但他們剛才拼了半天的東西卻是前功盡棄了。

兩人很快便重振旗鼓,將散落一片的材料整理好,開始了第二次拼裝。

“嘭——”

他們身旁突然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嚇了在場所有人一激靈。

循著爆破聲的方向看去,赫然看到了常逸塵和他制造的一片狼藉。

只見常逸塵手裏握著一個打氣筒,還保持著剛剛打氣的姿態,地上則是一片可憐的氣球碎片。

離他最近的段識瑜面色覆雜,掏著自己有些震得嗡鳴的耳朵,咬牙切齒地說:“我都說了別打滿別打滿,這個長氣球還要捏各種形狀,你偏不聽,說什麽剩那一段不好看,我***……”

圍觀的人得知事情的經過後,便自顧自幹別的去了,自動屏蔽了後半段對話。

想來也不是什麽好聽的。

紅色的絲帶高高拋起,總算是把一串串紅燈籠掛在了天花板上。

……

隨著音樂聲起,水袖翻飛,自幼便學戲曲的女生身段優美,隨著音樂翩然起舞。

一夜過去,教室已然布置完畢,桌椅被移到教室後面和兩側,將中央的“舞臺”讓了出來,各類紅色的小飾品將教室裝點得十分喜慶,只有墻上的幾個氣球有些搖搖欲墜。

五班同學平日裏看著沙雕,但也有不少藏龍臥虎的高手。

趁著聯歡會的機會,大家紛紛把壓箱底的技能掏出來展示。

此時教室中央正跳著第一個暖場的節目。

紅衣水袖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優美的弧線,一段原地連續旋轉數圈,伴隨著鼓點驀地一重,穩穩站定,紅衣墜地發絲飄散,氣場全開,從剛剛的華美艷麗驟然變成一副殺伐果斷的樣子。

一襲丹青袍背對著大家,袖中藏著的折扇嘩地展開,一個舒展下腰,淩厲的神態也展露在觀眾面前,音樂緩緩減弱直到停止,她起身站定,轉過身來朝著大家的方向鞠了一躬。

教室頓時響起如雷的掌聲。

“喔——跳得好!”

“哇塞,給我看懵了。”

讚美聲絡繹不絕,女生被簇擁著下了場。

場上音樂聲不斷,江夏川一邊欣賞一邊扒著橘子,叫好的同時還不忘投餵身邊的方棠翊。

“唔——”方棠翊的嘴巴就沒停過,費勁地將口中的一瓣橘子吞下,卻再也不肯再吃一口。

“我都要吃飽了,真吃不下了。”

江夏川看著他毫不摻假的飽了的樣子,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把手裏的橘子一口吃掉了。

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星辰鋪了滿天,鐘表的指針一圈圈走過,墻上掛了一年的日歷終於被撕下最後一頁,換上了新一年的日歷。

江夏川目不轉睛地盯著表,卡著最後一秒精準發送。

【鳴蜩:同桌,新年快樂!】

在屏幕前等了兩秒,對方正在輸入終於重新變回備註,屏幕中出現了一條新消息。

【家貓:新年快樂!!】

【家貓:貓貓拜年.jpg】

江夏川被萌了一臉,鉆進被子滾了好幾圈,半晌才頂著一頭亂糟糟的腦袋,從被子裏探出頭來。

【鳴蜩:這是公歷年,拜年不應該是在春節嗎】

江夏川笑瞇瞇地盯著手機屏幕,心裏的粉紅泡泡多得簡直快要溢出來。

【家貓:對哦】

啊啊啊啊啊——

江夏川在床上瘋狂蹬著腿,終於還是沒忍住,在得到對方的肯定答覆後,一個視頻聊天撥了過去。

盡管他能腦補出方棠翊說每一句話的神態,但他還是想親眼看看他的樣子。

視頻接通,對面鏡頭晃了兩下,最終定格在少年青稚的臉上。

江夏川眼睛一亮,剛剛畫面晃動,鏡頭掃過的角落,竟然都是那抹清爽的青草綠。

“上次就想問你,你為什麽喜歡青草綠啊?”

“因為……因為小草很有生機,春風吹又生嘛,”方棠翊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簡單組織了一下語言,回答完後反問道,“那你呢,為什麽喜歡湖藍色?”

“嗯……”江夏川翻了個身,原本是靠坐在床頭上的,現在變成了趴在床上。

“我姓江嘛,名字裏有川,川就是河,然後我爸爸名字裏有海,江河湖海就剩個湖了。”江夏川一本正經的胡編亂造。

“啊?”方棠翊震驚。

“哈哈哈哈哈……逗你玩的,”江夏川逗完他後良知突然回歸,“湖藍色比天藍更沈靜,比海藍更溫柔,象征著舒緩和理智。”

“更重要的是,這抹藍是可以攥在手裏的風,是球場邊緣框不住的自由。”

方棠翊似懂非懂。

新年初始的閑言漫過子夜,兩人相隔幾公裏之遙,此刻隔著手機屏幕相望,沒人催著結束這場通話,只是天上閃爍著的星星也逐漸有些熬不動了。

直到東方魚肚白亮,才發現,原來二人不知何時早已沈睡,唯有亮著屏的手機依然擱在枕邊,在濃黑的夜裏發出些許微弱的光,二人的呼吸聲鉆進聽筒,傳達至對方的夢鄉。

……

鐘表的指針轉過數輪,繼梧桐銀杏葉落了個精光之後,松樹也漸漸開始“脫發”。

枝頭攢著的青針簌簌落地,逐漸變得枯黃,在地上落了半層薄毯,風裏的涼意一日濃過一日,期末考試如期而至。

“怎麽辦我好緊張,我跟我媽立了軍令狀,要是這次考試完球了就要陪她打一假期的麻將,到時候壓歲錢都輸光了。”段時瑜趴在桌上苦哈哈地吐槽。

白茗秋白了他一眼,“你這純活該,自己主動提的你怪誰。”

“誒呀我這不是想著逼自己一把嘛。”

“好樣的,給自己逼到絕路上了。”

打在課桌上的陽光滅了又明,周遭只剩下筆尖劃過試卷的簌簌聲。

直到第三天的晚霞漫過窗欞,染遍整片天空,眾人才紛紛擱下筆,伴著監考老師的一聲宣告,這場考試終是落了幕。

巷口的花店早已掛好了紅燈籠,玻璃窗上貼著燙金的福字,商場的貨架上擺滿了禮盒,廣播裏循環著拜年的歌曲,走在街上,歸家的人影被拉得很長,空氣裏飄來糖炒栗子的焦香。

各家各戶紛紛采購年貨,在自家門上貼上今年精挑細選的一對春聯,朱紅色的紙洇著墨漬。

案板上的菜刀剁著肉餡,油鍋炸出金黃的丸子,窗外飄著零星的雪沫,一家老小齊齊上陣,操持著來之不易的團圓飯。

隨著最後一道“年年有魚”上桌,汽水和啤酒同時打開,飯桌上笑語盈盈,溫暖的煙火氣在屋內升騰。

一束煙花劃破午夜的寂靜,在黑夜中綻開一朵絢麗的花,短暫的轟鳴過後,餘燼落進風裏,捎來幾分少年按耐不住的雀躍。

另一邊的室內略顯寂靜,昏暗的房間被手機來消息時的自動亮屏打破。

【鳴蜩:同桌,捂好耳朵】

【鳴蜩:準備接電話】

【家貓:貓貓疑惑.jpg】

手機突然開始震動,方棠翊一把按開室內的燈。

視頻接通,江夏川的臉闖進鏡頭,光線昏暗,顯然是在室外。

“你是在自己房間裏嗎,怎麽不和家人一起跨年?”

方棠翊視線游離,解釋道:“我們今年年夜飯吃得比較早,吃完都有點困,就先回房間了。”

一門之隔的客廳,春晚的畫面在屏幕上明明滅滅,成了這方寸之地唯一的光源。

昏黃的光映過滿地東倒西歪的酒瓶,沙發上陷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空氣裏滿是沒散盡的酒氣。

江夏川左手舉著自己的手機,躲開父母偷偷打著視頻,另一只手也沒閑著,拿著從江主管那搶來的手機,調出電子時鐘在心中默數。

三、二……

鏡頭反轉到後置,恰好一抹綠色在天上炸開。

一。

“同桌,新年快樂!”

一抹綠色在黑夜中點綴,滿天火樹銀花轉瞬即逝,化作流螢墜地。

光影流轉,沈寂半晌的室內驟然被煙花聲打破,凝滯的空氣開始流通,不再步步緊逼,讓人窒息。

少年的眼中終於染上笑意,單薄的身影也少了幾分孤寂。

“新年快樂!”

方棠翊把手機放在桌子上立住,學著跨年夜的表情包,左手包住右手前後擺動兩下,眸中微光閃爍,透著幾分溫柔,“這次總算是拜年了吧。”

手機屏幕的微光映在江夏川的臉上,此刻煙花絢爛,卻再入不了他的眼。

風卷著煙火碎屑劃過面龐,少年卻聽不見半點喧囂,耳畔只餘下方才的軟語。

光影交匯之間,明暗逐漸分辨不得,兩人攜手走進煙火,愁緒悄然散作了風,飄搖的情緒總算有了棲息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