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訴情

關燈
訴情

良久,鴉雀無聲。

也是了,任誰來都得茫然一陣兒,畢竟這小王爺求娶的是比他年長了一十有一、曾經擔任過他侍讀先生、又是朝廷重臣的太子太傅啊!

柏玉更是楞然怔立,他望著不遠處仍行著揖禮的少年,心口震聲貫耳,怎麽也不敢相信裴瑯方才所言。

瑯兒說要娶他?

這像什麽話?他是先生是長輩,是看著瑯兒長大的,他比瑯兒年長這麽多,身子骨又差,還是個男人。

娶他,根本就是荒唐可笑。

柏中書盯著對面的兒子,頭又沈了些,果真被柏岑那個臭小子說準了,不給玉兒娶妻,他遲早被人娶走,柏中書現在真是氣昏了頭,悔得腸子都青了,懊悔當初沒早點插手這事。

明安帝危坐首位,面上也掛了驚色,他一時不知道該哭該笑,哭該是被逆子氣哭,笑也該是被逆子氣笑。

姚皇後見狀,忙搭上他的手腕,溫柔小聲道:“消消氣,瑯兒他……哎這孩子。”

明安帝面色冷了幾分:“裴瑯,柏大人是你先生。”

裴瑯紋絲不動,聲如冷鐵,滿是堅決:“兒臣自幼時便私慕柏玉,若娶不得,終身不再娶。”

“胡鬧!跪下!”明安帝重重地將酒盞砸向桌案,極其少見地在臣子跟前動了怒。

“撲通”一聲,裴瑯說跪就跪,沒有半點猶豫,他腰板挺得筆直,面上仍是不屈,絲毫沒有在臣子面前丟了顏面的羞愧。

眼見的向來好脾氣的聖上動怒,柏玉也顧不得太多,忙起了身跪在裴瑯身側,“陛下息怒。”

明安帝瞇了瞇眼,盯著丹陛下跪著的另一個身影,“柏太傅乃天下師表,朝廷重臣,他豈容你這般褻瀆,你要讓天下都笑話太傅嗎?還是要天下都笑話朕養出了一個罔顧人倫的孽子?”

柏玉以額輕觸地,上身前伏,“陛下息怒,此非殿下之過,實乃臣教導不周,未能以身作則,才使殿下口出此語。若是天下要笑話,笑話的也該是臣——”

言語未盡,明安帝掃過一眾外來使臣,厲聲打斷:“柏玉!今日庫莫使臣在此,你看看你的好學生都做了什麽!朕本欲為烏雅公主指婚,擇我朝純粹之子,締結一段庫莫與我朝的姻緣,以固邦交、安邊塞。你看看!你的好學生平白生出哪些事端?!你是中書令之子、太子太傅,身系我國體面,你是何等身份你還不清楚嗎?!”

柏玉肩側微顫,旋即會意。

聖上方才咬重了“純粹”二字。

他這般身系國體的身份自然不得與外族通婚,輕則為柏家增添禍患,重則會動搖國本。

聖上從未有過要將烏雅公主許配給他的主意……

庫莫擾我朝邊關,本該歸降,卻派公主來和親,卻假意歸順,實則庫莫人的狼子野心又如何能含混蒙騙過去?

明安帝不計較庫莫犯邊之舉,以最高邦交禮節設宴為烏雅公主擇夫婿,甚至開恩許可公主自己挑選如意郎君。

公主不明白中原人的彎彎繞繞,看上了他便直言要他做夫婿。但柏玉又怎能不明白,他雖是沒有實權的從一品太子太傅,但他的父親宦海數十載,官至中書令,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為過,他這般的身世,帝王又怎可允準他與外族部落公主成親?

嘉禮宴上生了這等事端,心思縝密些的大臣也都明白了——此宴哪是為了擡寵重臣的賜婚宴,分明就是一場提前設計好的、明面上客套實則警告庫莫來使的敲山震虎之宴。

而這珩王殿下當眾請婚,八成是與聖上商議好的,一來能保全我朝勢力不外流,二來仍能敦睦天家與世代為官的柏家。最多名義上有損些,畢竟天家子娶個男人難免落人口舌,更何況這男人還是珩王從前的侍讀先生。

裴瑯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身側的柏玉,鎮定堅決又道:“兒臣所言,字字真心!若父皇不肯降恩,兒臣寧可被削去宗牒、貶為庶人,終身不踏入皇家的門!”

“好、好,”明安帝面上慍色更濃,死死盯著跪在丹陛下的裴瑯,在姚皇後的安撫下緩了幾息,才覆道:“柏玉,朕的兒子如此屬意於你,你意下如何?你若肯遂了他的意,朕現在就令人送錦軸來,點了朱砂筆墨,成全你二人!”

事到如今,柏玉還能有何還口的餘地,只能順著聖上的意思,跪謝道:“臣,代殿下,恭謝天恩!”

裴瑯唇角微勾,伏身於地,揚聲道:“兒臣,謝父皇恩準!”

柏中書默嘆幾息,眼看著兒子這麽跳進了這天家父子二人的圈套裏,無奈起了身,也跪謝天恩道:“臣子柏玉蒙聖上垂愛,官至太子太傅,而今又以蒲柳之姿得殿下憐愛,得配天潢,實乃柏家殊榮,臣不勝惶恐,今後定竭心侍奉、輔佐聖上再辟盛世……”

內侍呈上錦軸筆硯,明安帝二話不說,早有準備般洋洋灑灑擬下了聖旨,可謂一氣呵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茲聞中書令柏長松之子柏玉溫恭懋著,才韻卓然,毓秀名門,秉端雅之質,懷慎淑之儀。值皇二子裴瑯年近弱冠,器徳夙成。茲特降恩綸,賜嘉命,以柏玉賜配珩親王,冊為珩親王妃。爾其肅恭承祉,同心同德,琴瑟在禦,永固宗藩。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欽此!”

這一樁事罷,烏雅公主另配新貴,此人素無門第憑依,只靠才學平步宦海,也是當下最宜之人了。

宴罷,帝後離席。

柏玉望著香案燭臺側的賜婚錦軸,心中五味雜陳,他也沒料到自己為官近十年,最終竟被欽點成了珩王妃。

沈思間,裴瑯的貼身內侍小方子走到他身邊來,彎著腰恭聲道:“柏大人,珩王殿下請您往亭橋一去。”

柏玉應下,又同父親說了句話,便由小方子領著往亭橋去了。

他心口驀地爬上了怯意,他從來只將裴瑯視為他的學生,如今,裴瑯要從他的學生變成他的……夫君。

這像什麽話。

他的嘆息一聲比一聲重。

裴瑯見他來了,緩過幾息,二話不說就攬著他的腰,將他擁入深懷。

柏玉初回神時,已經被他箍得牢牢的,動彈不得了。

“觀雲,我歡喜你,我真的歡喜你。”裴瑯一字一字都懇切,隱隱帶著些顫抖,貼著他的耳畔,氣息燒著他的耳垂,情動肺腑般:“從我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想娶你,今日是我莽撞,我以後只聽你的。”

柏玉被迫貼在他脖頸處,他自然比不過裴瑯的氣力,只能紅著臉說:“瑯兒,你先放開我……”

“不放。”裴瑯出聲拒絕,垂下些頭,抵著他的側臉,“嫁給我,成嗎?”

柏玉啞口無言,任由他攥緊了自己的手腕,越擁越緊。

他若說不,又有什麽用呢?聖旨都下了,是他自己接的聖恩,哪有反悔的餘地?

“殿下……”

“喚我瑯兒。”

“……瑯兒,不合規矩。”

柏玉身量比他小些,被他用蠻勁抱著,真是半點也掙脫不得。

裴瑯唇瓣輕掠過他的額角,將吻不吻的,帶著些暧昧繾綣的意味,“觀雲,是你先招惹我的。”

柏玉眉心一擰,顧不得他這樣親昵地喚自己的字,不禁狐疑道:“我何時招惹過你?”

“那天你中了春意散,一口一個說喜歡瑯兒,瑯兒當真了。”裴瑯也將腦袋埋在他頸間,有意無意蹭蹭,又癢又熱,“你還說,你要幫瑯兒弄那兒……”

前一句是假的,後一句可是真的,裴瑯心道,反正柏玉什麽都不記得了,他扯個謊又如何?

柏玉聞言瞬間頓住,羞怯登時上了心扉,指尖都下意識發緊,他難以置信自己糊塗的時候還會說這種話……

“……瑯兒,是先生之過。”

裴瑯將五指嵌入他的指縫裏,緊緊握住,眼也不眨地又亂說起來:“你還說,要做我的妻子,要給我生孩——”

柏玉不能再聽,擡起手捂住了他的嘴,臉頰紅潤了大片,訕訕說:“我那時中了媚藥……不能當真的。”

“可是瑯兒當真了,瑯兒以為你也喜歡我,才向父皇請婚,結果觀雲藥效散了就翻臉不認人了……”裴瑯摸著他的後脊,躲開他的目光,眼底倏然浸了層淚,哽咽道:“……負心漢。”

“……”柏玉那截腰也被他掐得生疼,顰眉道:“疼,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不好。”裴瑯執拗道,“若是放開你了,你定要去找父皇,要他收回成命。”

柏玉頭一回覺得這小孩這麽難纏,硬的不吃,只能軟著哄:“那麽多人看著,我又如何能反悔?”

這話說出來,他自個兒心頭一驚,他居然真的要作他學生的王妃嗎……

他亦是心生愧意,若非他愚笨中了不入流的手段,神志錯亂,胡言亂語,瑯兒也不至於當了真,做出當眾請婚這等事。

瑯兒是他看著長大的,性格溫和,從不說謊,那麽或許真是他那時的過錯了。

“觀雲當真願意嫁給我?”裴瑯松開了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又是委屈又是深情,“若先生不願意,我去找父皇也成,大不了真的被削了宗牒,去做個庶人也好,沒關系的。”

說著便要轉身,不出意外地被柏玉拉住了腕子,身後是如玉泠音,柏玉匆促說:“別去。”

裴瑯聞聲回頭,見人耳根子都紅透了,忙又重新將人攏入溫懷。

“觀雲願意?”

柏玉無顏作答,只能點頭。

裴瑯心生雀躍,在他發頂落了個吻。

溫柔繾綣的一聲:“我心中,從來只有你一人。”

柏玉聽得發懵,沒作答,也沒緩過來。

“我會等你喜歡上我,心甘情願和我做夫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