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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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斛州十八峴的章俠士親自端了托盤,帶兩碗綠豆粥和三碟甜鹹小菜往房間回。如今正是盛夏午後,西向客房各個悶熱,老遠就聽蟬聲嗡嗡中有俠士門窗大開在屋裏啜茶談天。

以上一章為鑒,章師兄皺眉停步,提防偷聽,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名聲咋辦啊!就沒見過這麽不畏人言的姑娘!”

“以沈少俠之姿容,多少姑娘不管不顧都能理解,再者說就不存在的名聲,還怕什麽人言?江湖上從未聽說過這麽一號姑娘,來歷想必有問題——不然嘿,石頭縫裏剛蹦出來,學爬學走,拜了四方,便尋少俠去啦?”

“這倒是,憑空出來個大姑娘。”

“俠士們一看這可了得,恨不得連夜查清她的來頭,就看那書信啊嘩啦啦雪片似滴,爭相投遞到江湖每一個門派,和每一個角落。起初是打聽徐姑娘(嗯。),後來是打聽這麽樣高這麽樣臉的姑娘(哦?),後來是打聽聲音低沈話還有點碎的姑娘(嗐!),再後來打聽沒在江湖上露過臉的姑娘……”

“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現在每天幾十封的寄信裏,還正經查姑娘的,可就只剩了洪俠士一個人啦!”

“那其他人不查姑娘還寫信啊?”

“找不著人也得找點事,那家夥摩拳擦掌,咱們也不管什麽姑娘啦,咱們傳八卦!(好麽。)就都說姑娘一到來啊,沈少俠立馬就見好!這精氣神也充足了,這身姿態也舒展了,這話語音也清亮了,甚至這帥容顏也更俊了!雖然還拄拐,但你看這腿腳著實是利索不少,那天我一看,嘿,就站在我旁邊都沒用人扶,這大個子也長高了似的,把我內個酸的呦……”

“嘿!你啊,左右忘不了長高這茬!”

“……酸呦!就我這身高,頭頂才剛到他耳朵!”

“你到他耳朵,那我不得……呃……”

“您說,這就是愛情的力量麽?那可真,嘖,可真是這個!”

“嘿瞧您說的,我都想耐了……”

.

聽個過癮,章師兄才悄悄退回廚房,從後廚小院繞了圈去他倉庫旁邊的房間。

推門見師弟沈璧在床上打坐,徐恩公擱角落收拾出一張小案,捉著筆皺著眉,正在對紙撓頭,發髻被他抓的松松垮垮,墜到領口黏了一脖子汗。

話不能白聽,方才的思路如今也起了作用,章師兄眼見徐恩公在他們房間發髻散亂,不自覺也開始擔憂他的名譽。片刻再想想那查無出處的身份,釋然,又感恩天上掉下的徐恩公不棄,治療師弟不止,還調理的狀態更勝從前。甚至自己也沾光被授了套休養生息的清內忖功心法,讓他得閑了自己調理。

師兄受益匪淺。

……況你我都知他是男子身份,且,唉,隨他罷,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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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粥飯,徐拾錦去廚房給自己熬補藥。

自從上次病氣入侵鼻血難止,徐拾錦在每日為沈璧施針運功、督促打坐之餘,也開始抽時間打坐熬藥,補養修整。此事關專業,徐從不假於人手,總是親自去廚房看顧火候。章師兄幫不上忙,又確實慚愧於恩公親自做活,便跟著去搭把閑手,比如刷個砂鍋什麽的。

沈璧獨自在房中打坐半晌,收功後時間上早,二人未回。沈伸個懶腰,恰瞥見小案上徐寫畫許久的紙張收得整整齊齊,不禁心下一癢。

近些日見徐沒事就低頭記上幾筆,不知是什麽東西,幾天功夫已攢了一摞。上回沈與徐說話,還未走近就見徐不動聲色停了筆,行若無事扇幹墨跡又收起紙來不給人瞧。照往常,他徐某人做什麽不是大大方方?如今竟這般,就很令人起疑。這不像賬本,也不像書信,難道……

沈璧自然也覺不像徐包袱裏的嫣紅妖姬簽名新刊,然念頭起了就按捺不下,嘴上叨著不至於,手上已經賊兮兮翻看起來。

最上面幾張亂得像鬼畫符樣,慢慢的下面才有正經文字。沈璧將紙張依次攤在床上細細查看,最下一部分紙片像是後期整理謄寫的文稿,字醜但工整,通篇術語看不明白但有“優紅楯”“插件丸”“鼻血”等關鍵信息,讓人猜出大概是個醫學的手記。

沈璧心中大石落地,頓覺肩膀亦隨之輕松,然恰在此時吱呀一聲,就見徐拾錦抹著嘴,推門就對上翻紙偷看的沈璧的一雙眼。

徐拾錦看見,無所謂笑笑,只把嘴角又抹了兩遭。

做賊被抓好不尷尬,這一笑更是掛他不住,沈璧手上忙收拾,嘴上扯出老遠:“你門去哪裏了,怎麽才回來?”慌忙間一片紙從指縫滑走,飄旋著落到徐拾錦腳邊。巧了,正是謄寫工整能看出內容關鍵的那一頁。

徐拾錦見狀,眼珠一轉,玩心大起,邪笑道:“沈少俠既然人後尋找刺激,不如,咱們今天就把這個貫徹到底!”說話間掏出一只布包,滿臉邪笑。

沈璧唯有無語,他自然認得那是徐某人臨時在本地藥房購置的,用起來不甚滿意的銀針。一套六十四根裏面最長的有兩尺,能把好人紮成鏡糕,以往作為患者配合治療,這樣的刺激可不是就每天,貫徹,到底……但如今,這樣情景這副邪笑,若順從了,他鐵定不服氣。

於是沈璧先行奪步,鉗住徐某人兩只手腕舉過頭頂,發力一推幾步,壓迫著將徐按在墻上。

徐拾錦一個大意未曾閃開,瞬間後背抵上墻壁,而眼前則罩上了沈璧。對方視線繞著袖內淡香自頭頂壓下,徐也不仰脖,深吸一口氣紮穩腳步,接著運功到手,大力開始反推。

沈璧資質過硬卻武功稀松,更遑論個高腿長下盤不穩,如此只得一步步後撤直至床邊,退無可退。

徐拾錦雖個頭較沈更矮,但此時氣焰高漲。瞥眼見對方腳後跟已絆上床下沿,桀桀桀出聲一笑,一揚手將沈璧摜倒在床,正癱坐在那攤開一床的治療紀錄上,花瓣樣的白片上點了一座蕊,真好似一朵白蓮!

就說這書山有路不白看,古人曰“博觀約取,厚積薄發”誠不我欺吔!

沈璧片刻失神才忙要起身,徐雙腕尚在沈掌中,便又借勢導勁打算讓沈徹底躺平。然沈這回已有防備,腹部發力堅決不躺,上半身堪堪仰成一個斜角。二人僵持良久,不僅肌力拉滿,眼神也在互相較勁。時間一長,竟是徐拾錦先落了下風,沈璧一感優勢在己,忙要速戰速決,抓緊徐的手腕奮力起身又往床頭板壓去。

由此可見徐醫術之高妙——想沈璧過去之弱且打不過個山路劫匪,如今之耐力卻可與徐拾錦一較高低。

眼看又要被壓,徐拾錦再動腦筋,仗對方下盤松散,一記腳步騰挪別扭轉至沈璧身後,擡起被鉗雙手自上而下一扭一罩,用沈璧自己的胳膊套住他自己的脖子。

再使勁一勒。

沈璧頓覺呼吸受困,此時只要放手就能解脫,但他犟,不肯放,只花了更大力氣撲騰起來。

徐本就矮上一截,如今又扭著胳膊勒沈璧,難免整個人掛在對方背上,腳尖踮著才能著地,時不時還得蹦跶一下。徐稍作審度,幹脆一記猛躥,雙腿直截自背後到盤沈璧腰上,被桎梏的雙手也反握住沈璧,叫他想松也不得行。

這個別扭姿勢牢固極了,當然也兼具非常的尷尬。沈璧終於想放棄但這回徐拾錦又不肯,沈越掙紮扭動,徐越使勁扒住,還用腳跟戳沈身上的穴位。沈璧吃痛,痛定思痛也開始玩心眼,只見他咚一聲直挺挺摔地,竟叫徐拾錦結結實實做了肉墊。

徐的後背砸上了堅固地面,徐的下巴磕到了沈璧後腦,兩人俱是眼冒金星,下意識手上更使勁了。

直到一炷香後,沈璧被徐拾錦勒了個缺氧,抓著徐的手再使不出勁,只得放松。

而徐拾錦,雙腿夾著沈璧順勢滾了半圈將其壓倒在地,再穩身形快速起身,把直喘粗氣沈少俠按住點了一圈穴道,才放松掃了掃滿床的紙,又瞧了瞧躺倒的人,幹脆拖到墻邊空地,攤開了續續施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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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有客觀要問了,那章師兄呢?師兄去哪兒了?

其實章師兄一早就跟在徐拾錦身後進了屋,只怪沈璧尷尬時不防他,二人打鬧時也沒避他,讀者旁觀時更無所謂他。聽著主角在地上撲騰栽摔,師兄已然落座倒茶,瞇眼輕啜,順手還燃了一根老檀線香烘托氣氛。

怎麽說呢……已經習慣了,況你我都知他倆是男子身份,且,唉,隨他們罷,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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