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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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兩個時辰後天放大亮,徐拾錦緩緩睜開雙眼,眼珠咕嚕嚕見沈璧倚在近前沈思不語,章某坐在遠處不住撓頭。徐想了想,決定閉眼裝睡,然沈的聲音幽幽飄來:

“你醒啦。”語氣異常溫柔。

“嗯……嗯……嘶!”徐懵懵應聲,睜眼摸了摸臉和衣服,才敢掀被坐起,不想腹部之踢傷痛得他身體一抽倒回床上。沈少俠伸手攙扶,徐卻稍稍躲開,按著肚皮趕快下床拉開距離,腳剛沾地又一哆嗦,晃了晃發覺一處扭傷。

徐拾錦這才嘆氣,無奈瞥了沈璧一眼:“看你恢覆的確實不錯啊!”

“多虧你醫術高明。”沈璧淡淡一笑。

那邊廂章師兄見此情況,起身過來,卻瞪著眼睛不知說什麽好。徐確認屋中只此二俠,眼珠一轉,客氣道:“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在下姓章,斛州十八峴弟子,是沈璧的師兄。”章師兄雙眼放光,豎著耳朵抱拳行禮。

沈璧心中還有一層計較,直截了師兄的話頭,繼續微笑:“這是我師兄,我派最靠譜的弟子,在他面前行事盡可以放心。只是不知,咱們如今這般情況,你可有什麽計劃?”沈在外一向假作清冷模樣,如今竟這般溫柔和善,章師兄心下大怖,只聽到“咱們”二字便是一個激靈。

“我腳扭了,點穴靜養半個時辰可愈。”徐拾錦與沈璧此時交情尚淺,未覺出其中詭異,反在那低頭扳弄自己腳腕,“至於你,既然名聲已經這樣了,不如貫徹到底,把傷全治好再說。”

“我……好多了。”沈臉色有些蒼白。

徐拾錦依然沒擡頭:“可惜手上沒有藥,若能把我那包袱偷出來,裏面現成的金瘡藥勁補丸足夠把你治成大力壯漢,嗐呀。”

章師兄聽到這,驚得眼睛溜圓,心脈砰砰幾欲砸地,他張了嘴起身,又覺唇焦口燥說不出話,只能捏拳幹晃。恰是這舉動,叫他聽見門外腳步漸近,忙向那二人比了噤聲手勢。

果然一跺腳功夫,房門推開,洪俠士不請自來。掃了眼其餘二人,抱拳一招呼,便擡手按住坐在床沿的沈璧的肩膀,道:“沈少俠,有些話在下想與你說說。”看來夜間之事在他心中梗了許久,當下整個人也是氣悶如鼓。

沈璧一楞,瞥眼看了看肩上洪的大手,扭臉換回清高面,推辭道:“有姑娘在,怕不大方便。”

“我們出去談。”

“我腿有傷,亦不便。”

“我扶你。”

“……”眼看肩膀上的手要去拽他,沈璧皺眉不悅。

徐拾錦在旁抱個枕頭看了一會,結合此前的兩番熱鬧,多少也覺出許多端倪。他清了清嗓,把懷中枕頭一擲到洪俠士身上,偷襲打斷其情緒,接著“嗷”一聲直撲進沈璧懷裏“我不讓你走不讓你走!”

好啊這個洪俠士,此先連番為難於他,誰還沒點脾氣呢。

沈少俠被撲了個滿懷,稍一怔便接了戲,伸手撫上徐某人後背還拍了拍了拍,“沒事,哦,我不去,我不去。”可不是麽,誰還沒點脾氣呢。

“洪兄,要不……呃……”章師兄也加入局面,努力想詞兒。

洪俠士眼睛都紅了,恨不得眼神化做刀子將徐臉上那張相貌平平的女人面具紮爛捅穿,其他俠士一整宿的心理紓解在他腦中翻江倒海,好歹維持了必要的理智:“沈、沈少俠,我……告辭!”

章師兄是個厚道人,攬著洪俠士陪他走出屋去。沈璧摟著徐拾錦,嘴上哄著乖乖,看師兄給他遞了眼色關門,心裏有了底——放心,外頭再無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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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關門,輕輕拍背沈少俠與嚶嚶蛄蛹徐某人同時停下各自動作,在片刻的沈默後,沈璧率先清了清嗓子,徐拾錦應聲推開對方。

“……挺有意思一人,內功底子沒練好,氣已經紊亂了。”尷尬歸尷尬,共同敵人的崩潰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徐拾錦現在心情不錯,決定率先打開話題。

“……那我呢?”沈璧垂頭,還在調節臉上的表情“底子如何?”

“你不錯,”徐笑更盛,道,“聽聞你剛滿十八,若學不得上乘武功,此時弱些也未必不好,保存下骨骼筋脈內臟經絡的元氣,待日後到了正派得了點化,仍是個可造之材!”

此先徐拾錦遇上俠士胡侃得來的消息,叫沈璧聽著卻有些怪異,不禁防備道:“你……很了解我?”

徐仍是一副沒心沒肺狀:“那倒沒有,只是聽來的。”……您瞅瞅您瞅瞅,對面沈璧都掛臉了,他徐拾錦還這麽不清不楚的隨口一說,人家能不多心嗎?

說話間,徐拾錦又伸手,這回是撈沈的右腿。

沈璧擡腳躲開,挑眉又問:“勞你付出了這麽多,我沈某人此生怕是無以為報了。還是說,你有什麽想要的嗎……恩公?”

“啊?”徐聞之莫名,擡眼,兩人這才對上視線。這不看不打緊,一看沈璧眼裏的情緒實在太多,探究、假意、克制、猜忌、甚至有一絲怨憤時不時從眼角刺將出來。

某些話本不會白看,徐拾錦一瞬間想起了好些欺男霸女的白臉角色,雖不明緣故也頓時懂了沈少俠的憂心……好家夥,差點被當成假仁假義徐拾錦了可還行!徐趕忙搖手解釋:“你你你別多心,我就只想把你的傷治好!然後就走!”

這解釋太簡單不足取信,沈璧又問:“我身上的傷……除了四肢和脖子,還有哪裏被你動過?”

徐拾錦不自覺轉了轉眼珠,又暗暗轉了轉腳腕,衡量之下直接將腳上鞋子踢掉,趴回床上,撈著被子往裏鉆,“啊,困了,再睡會。”

想當年他初走江湖,宗派師父師伯耳提面命千叮萬囑,教他易容授他輕功,唯獨沒有告訴他怎麽撒大謊!現在好了,滿臉都寫著心虛!

沈再忍不住暴起,扼住徐拾錦脖子:“回答我!”

徐被扼了個出其不意,但顯然,沈璧下手很講分寸,未有殺心,是逼迫意味更甚。某些話本不會白看,徐稍作斟酌決定直視對方眼睛,二人就這樣無聲對峙起來。

約一盞茶的時間。

徐雖躺倒姿態更為被動,但確實是沈少俠喉結先行滾了一聲,這聲咕咕在死寂的空間中無所遁形,叫沈璧尬得目光一滯。

就這時,徐拾錦一拳直擊沈璧心口。沈璧吃痛卻下意識收手,反拉開了二人距離。

倆人一個坐床尾,一個臥床頭,各自緩了口氣,隨後才當真的扭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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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就只聽一聲“我回來啦!”章師兄掂著手上包袱樂呵呵邁步進門。

卻見師弟沈璧仰躺在床,雙手被撕碎的床單布綁死結吊在床頭。徐則滿頭蓬亂,倒騎在沈璧肚子上,一手握著師弟右腳,一手壓著師弟搏搏亂蹦的膝蓋,鼻血滴了一襟抹了半臉……章師兄想都沒想,轉身跑了。

又是一盞茶後,章師兄穩了穩心神再敲門,進得屋來故作坦然道:“咳咳……我說咱們想研究研究包袱裏的東西,洪俠士就給我了……嗯。”

“太好了,有勞章俠士……嗯。”此時徐某人已換了姿勢,端坐在椅,拿一塊濕帕子細細擦臉。沈師弟倒還是那個栽楞楞肚皮朝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我和洪俠士嘮了嘮,把包袱要來了,徐姑……女俠您看看裏面的東西都還在嗎?”

“呃……好。”徐拾錦手上翻找間,還留意著胸前的兩個豆包,雖有些壓扁但尚且在那,“果真正派行事光明,除書冊只有藥瓶動過,少了一丸。”說話間徐某人將藥瓶挨個查看一遍,其中某瓶裏掏出一丸遞予章師兄,另一瓶裏掏出一丸自個兒服用,再一瓶裏掏出一丸握在手上,隨後翹腳蹦至沈少俠近前,生掰其嘴。

“師弟他……”章師兄嚅嚅。

沈擡眼,張嘴,咬徐手。

徐嗷嗷間一掌劈下。

沈歪頭昏迷,只剩喘氣。

“……沒事,沒事,剛才就只是點穴了而已。”徐又顛顛挪至床尾,擼起沈璧右褲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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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半日,三人始終待在一起,連晚飯都是找店小二點了清淡溫補無發物的吃食端上來。

這位沒報姓名徐某人如願治好了沈璧右腿,並要求臥床一天至次日戌時之前下肢都不得受力,以防雙腿長短對不齊。

幾經商議,顧念同門情誼的章師兄堅定拒絕了把沈少俠藥暈一整天的提議,也反對沈璧留下來與徐……呃大夫二人共處一室的計劃。幾經折騰,楞是把師弟像一袋米樣扛下二樓,再上二樓,再過對面,在那邊再那邊,終於抵達樓上雜物間旁第二間邊偏僻小客房,與章同住。

當晚兄弟倆同床而臥,往年在門派中師兄弟們常睡通鋪,早已適應。如今回想起往日少年天然之時光,在回想起今天波詭雲譎之景象,師兄章懷民百感交集。半晌,才緩緩道,“師弟啊,這徐姑娘是有真本事的,在你傷徹底養好之前咱們一定不能讓他走……啊!師弟?啊?”

不料沈璧呼吸均勻,倒頭就睡了已有一會兒。

只有師兄,攤著腦海裏一系列的際遇,亂聽說的逸聞,以及親眼見的畫面……整宿下來思慮翻湧,幹脆睡他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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