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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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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病

“星辭?”

顧承驍的聲音很輕,帶著剛從淺眠中醒來的沙啞。他緩緩掀開眼睫,看清推門而入的人時,濃密的眉峰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顯然是楞住了。

來人是陸銘。

他還是習慣穿了一身米白色的,V字領薄西裝,沒有內搭,鎖骨若隱若現,襯得脖頸線條愈發修長,他步伐不快,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謹慎,緩步走到病床邊。

“顧總。”他低聲喚了一句,將帶來的東西放在病床旁邊的桌櫃上,動作輕柔。

尚宇就像個精準的雷達,立刻捕捉到顧承驍微微擡眼的瞬間,立刻上前。他雙手穿過顧承驍的腋下,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既穩穩地將人半扶起來,又沒碰到他腹部的傷口。另一只手早已將靠枕墊在他身後,調整到最舒適的角度。

顧承驍虛弱地靠在床頭,有些寬大的病號服穿在身上,竟顯得空蕩蕩的。手術削去了他太多精氣神,那張素來棱角分明、帶著凜冽氣場的臉,此刻蒼白疲倦,下頜線的弧度也更加清晰鋒利,只剩一雙眼睛,還殘留著幾分往日的深邃。他勉強扯出一點淺淡的笑意:“你怎麽樣?最近還好嗎?”

“我還好。”陸銘站在床邊,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他手背上。那只骨節分明、白皙修長的手,此刻紮著輸液針,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若隱若現。他的視線緩緩上移,掠過他毫無血色的臉頰,掠過他微微凹陷的眼窩,心裏突然感到有些酸澀。

這還是那個顧承驍嗎?

那個憑一個眼神就能讓下屬噤若寒蟬的顧總;那個周身氣場淩厲如刀,壓得人連呼吸都要放輕的男人,那個曾讓他在無數個深夜裏驚醒,淪為夢魘的源頭。

此刻,他就那麽安靜地靠在那裏,病弱得不堪一擊,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記憶裏那個冷面狠厲、嚴肅強勢的身影,與眼前這個憔悴的病人,仿佛判若兩人。

“夏時衍呢?”顧承驍忽然開口。

陸銘收回飄遠的神思,輕聲答道:“他去參加國內賽車錦標賽了。”他頓了頓,補充道,“他一直酷愛賽車,之前在韓國留學時,就經常去參加業餘賽事。”

這一次,夏家是下了血本的。為了夏時衍,夏啟恒親自斥巨資,包攬了整場賽事的獨家讚助,賽程拉得長,夏時衍這一去,便是大半個月。

也正是因為這個難得的空檔,他才能從密集的商務行程裏抽身,來醫院看望顧承驍。

“也好。”顧承驍輕笑一聲,氣息微弱,“省得他總圍著你煩。”

他又偏過頭,看向陸銘,眼底帶著幾分探究:“那林嶼川呢?”

陸銘輕輕搖了搖頭:“我們早就沒有聯系了。”

顧承驍沈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陸銘臉上,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掠過一絲覆雜難言的情緒——有愧疚,有懊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沙啞的疲憊:“我要是早知道,你當時是和林嶼川在一起……我就不會對你做出那些事了。”

那些曾經不由分說的占有,那些近乎偏執的控制,那些讓他恐懼的、強勢的逼迫。

想到這些,陸銘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攥緊了。他沒有應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將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遮掩。

輸液管裏的液體,正順著軟管,一滴一滴勻速滴落。在安靜的病房裏被無限放大,敲在人的心上,異常沈重。

這幾天,陸銘幾乎天天都來。

微創手術的傷口不大,只在腹部留了幾個小小的創口,可內臟的鈍痛依舊清晰。

醫生進來覆查,翻了翻病歷,語氣松快不少:

“手術做得很順利,穿孔位置也處理得幹凈,沒有嚴重感染。照這個恢覆速度,再住五天左右就能出院。”

顧承驍微微擡眼,嗓音低啞發澀,“五天?”

“對,明天可以試著下床走一走,後天開始喝米湯、稀粥,一周內只能吃流食。”醫生頓了頓,又嚴肅補上,“出院不代表痊愈。回去至少靜養一個月,清淡飲食,禁酒、禁辣、禁熬夜、禁勞累。三個月內不能高強度工作、不能應酬,再來一次,胃就真的廢了。”

顧承驍淡淡嗯了一聲。

等醫生走後,病房裏安靜下來。

陸銘伸手想替他擦一擦額角薄汗,手腕剛伸過去,就被他輕輕扣住。

他力道很輕,沒了平日強勢:“別一直守著,你也去歇會吧。”

“看你疼成這樣,我睡不著。”陸銘聲音輕柔,帶著掩飾不住的擔心。

顧承驍眼角極淺地彎了一下,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我哪有那麽嬌氣,沒事。”

話音剛落,腹腔裏一陣牽扯似的隱痛,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呼吸放得更輕。

顧承驍術後禁食禁水,胃壁的傷口疼得他整夜地輾轉難眠。

陸銘便守在床邊的陪護椅上,幾乎未曾合眼。醫生叮囑的每一項註意事項,他都牢牢記住,術後飲食飲水禁忌;怎樣緩解傷口疼痛。

他會用棉簽沾著溫水,一點點潤開顧承驍微微幹裂的唇瓣,會在他疼得蹙眉、額角滲出冷汗時,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緊繃的胃部,輕輕打圈按摩;會在顧承驍睡著時,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溫柔地落在他臉上,從他緊鎖的眉頭,看到他蒼白的唇,一看就是很久。

曾經的他,面對顧承驍,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與下意識的順從。他怕他的強勢,怕他的狠厲,怕他那雙眼睛裏翻湧的占有欲,怕他不由分說的帶著懲罰和發洩的擁抱。

可此刻,看著現在這個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男人,那些深埋心底的畏懼,在日覆一日的照料裏,竟然悄悄被心疼與心軟取代。

陸銘知道。

顧承驍一直都在讓Amanda暗中照顧他。

這段時間,他能接連拿到頂級商務資源,出席旁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業內高端晚宴,結識一線導演與資深制片,甚至連籌備個人演唱會這種量級的事,都一路綠燈、順理成章。

這一切,全是顧承驍在背後默默安排的。

顧承驍望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這幾日在這熬夜照顧他留下的痕跡;望著他那雙總是閃躲,卻又忍不住露出心疼的眼神,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奈:“星辭,你不必……對我這麽好。”

陸銘終於擡眼。

四目相對。

他撞進了顧承驍深邃而疲憊的眸子裏。那雙眼睛裏,有愧疚,有感激,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覆雜的溫柔。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最終只化作一句輕聲的解釋:“沒有,我最近也沒什麽事。您最近身體和精神狀態都不太好,我覺得……您可能需要有人陪著。”

顧承驍輕笑一聲,轉頭看向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尚宇,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這不是有個人嘛。”

尚宇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茍的模樣,只是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微微頷首:“顧總。”

陸銘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病房裏那股沈重的氣氛,終於被這聲笑,沖淡了些許。

與醫院的靜謐不同,知這幾天沈景逸的辦公室裏,彌漫著一股緊繃的、熱火朝天的氣息。

新公司的籌備工作,正卡在最關鍵的核心資質申請階段。

他坐在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後,正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面前的材料,神情專註而嚴謹。

辦公桌被各類文件堆得滿滿當當。《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許可證》的申請材料,被他按類別分成了幾摞,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左手邊。

這個許可證的審批,由上海市文旅局負責,法定辦結時限是20個工作日。沈景逸卻不想浪費一分一秒。為了確保初審一次性通過,不留任何補正返工的餘地,他早在準備材料的階段,就做到了極致。

他已經提前挖來了兩名資深制片,又通過校友關系,請到了一位科班出身、拿過國際短片節獎項的導演。三人的勞動合同、職稱證明、過往從業業績,甚至連參與過的項目備案公示截圖,都被他整理成冊,附在申請材料裏。專業人員資質,一次性備齊,無可挑剔。

除此之外,驗資報告清晰明了,標註了公司的註冊資本與實繳資本;辦公場地的租賃合同與房產證覆印件,蓋著鮮紅的公章,場地面積與布局,完全符合審批要求;拍攝設備、剪輯設備的采購發票,從專業攝像機到後期剪輯工作站,一應俱全。

所有材料,都一一加蓋了公司的公章,連裝訂順序,都嚴格按照文旅局的要求排列,分毫不差。

另一邊,《營業性演出許可證》的申請,也在同步推進。

沈景逸約了Amanda在公司會議室見面。

Amanda是業內知名的金牌經紀人,行事幹練,雷厲風行。她在經紀行業深耕多年,手上的資源與人脈,皆是頂尖。無論是藝人培養,還是團隊搭建,她都有著獨到的眼光與豐富的經驗。沈景逸找她,是想拜托她幫忙引薦幾位成熟可靠的執行經紀人,為知逸影視未來簽約藝人,提前搭建起專業的經紀團隊。

會議室裏,沒有多餘的寒暄。

Amanda剛坐下,就開門見山:“景逸,你要什麽樣的人?”

沈景逸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公司規劃書推到她面前,條理清晰地說明了公司的定位、未來的藝人發展方向、用人標準,以及合作模式。“我需要的,是有至少五年以上從業經驗,帶過新人,熟悉藝人通告安排、商務對接,最重要的是,人品可靠,能站在藝人的角度考慮問題。”

Amanda聽得認真,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等沈景逸說完,她也針對性地給出了幾位人選的建議,從他們的從業經歷,到擅長的領域,再到性格特點,都介紹得十分詳細。

兩人的溝通,高效且順暢。

工作聊得差不多了,緊繃的氣氛也逐漸放松下來,開始閑聊。

Amanda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解鎖屏幕,扒拉了幾下,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難色:“也不知道顧總什麽時候病能好,我這還有事,想找他商量一下呢。”

沈景逸拿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筆尖在文件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擡眸,看向Amanda,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誰?顧總?”

“可不是嗎?”Amanda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突發胃穿孔,前幾天半夜緊急送的醫院,做了手術,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公司上下,暫時由副總代管。

急性胃穿孔?

他的神色,幾不可查地沈了一瞬。這段時間,他一門心思撲在新公司的籌備上,忙得腳不沾地,竟真的連一點多餘的精力都沒有想起去聯系顧承驍。而且,他倆上次見面,還大吵了一架。

他或許還一直等著,等著顧承驍先低頭,先給他打電話,先找到他。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等來的,會是這樣的消息。

未等他開口,Amanda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你不會都不知道吧?你們倆的關系,不是一直挺好的嗎?”

Amanda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沈景逸強行維持的平靜。

他本就覆雜的心緒,此刻更是亂成了一團麻。有擔憂,有懊惱,有自責,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慌亂。

“我這段時間一直忙新公司的事情,確實……沒顧得上和他聯系。”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咖啡,試圖掩飾自己的驚慌,但聲音依舊平靜,“那經紀人的事,就麻煩Amanda姐多上心了,我這邊,隨時等你消息。”

Amanda擡眼看了他一會,看他沒再繼續追問什麽,便努了一下嘴,沒再多問:“那行吧,有合適的人選,我第一時間聯系你。”

她說著,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起身準備離開。

沈景逸坐在椅子上,腦海裏亂糟糟的。他想了一下,趕緊開口叫住她:“Aman姐,等一下。”

Amanda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怎麽了?”

“那個……”沈景逸的手指不自覺的敲了幾下桌面,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遲疑,“承驍哥,他住哪個醫院?哪個病房?”

Amanda看著他,忽然了然的哼笑了一下。她也沒賣關子,直接報出了醫院的名字和病房號。

“謝謝。”沈景逸點了點頭。

Amanda擺了擺手,推門離開了會議室。

辦公室裏,再次恢覆了安靜。

沈景逸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捏著那支筆,卻再也沒有心思看文件。他盯著桌上的墨點,看了很久。

最終,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果斷地站起身。

朝外面的助理喊了一聲,“玲玲,把我桌上的文件整理一下,今天的工作,提前結束。”

“好的,沈總。”

沈景逸拿起車鑰匙,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上海的街頭,車流如織,霓虹閃爍。

沈景逸開著車,一路疾馳,朝著醫院的方向駛去。車裏的空調開著,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擔憂。

他按照Amanda給的病房號,來到了住院部。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燈光還亮著。

他走到病房門口,腳步忽然慢了下來,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病房最外面是客廳。

裏面的病房門是虛掩著的,門上有一塊透明的玻璃。

沈景逸站在門外,剛要推門進去,目光不經意間,透過玻璃,落在了病房裏。

他看到了陸銘。

病房裏的燈光,調得較暗,是很溫暖的黃色的光線。陸銘正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拿著顧承驍的手,用毛巾幫他溫柔的擦拭著。

顧承驍靠在床頭,目光落在他手上,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那一刻,沈景逸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門外,隔著一層玻璃,看著病房裏那一幕溫馨而靜謐的畫面,眼底的情緒,覆雜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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