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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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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現身

蘇黎世的冬天,比想象中來得更加凜冽。

利馬特河(Limmat River)的水面上漂浮著幾只高傲的白天鵝,河岸兩旁的建築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呈現出一種冷峻而肅穆的灰白色調。

宋墨裹緊了身上的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深藍色的圍巾——那是劉婉清在大二那年冬天親手織給他的。圍巾的邊緣已經有些起球了,但在零下十度的寒風中,它依然像一團溫熱的火,緊緊貼著他的脖頸。

“宋,你在看什麽?”

身後傳來同學馬可的聲音。馬可是一個熱情的瑞士男孩,手裏拿著兩杯熱紅酒。

“沒什麽。”宋墨接過酒杯,呼出一口白氣,“只是覺得這裏的雪,和家鄉的不太一樣。”

“這裏的雪更硬,更冷。”馬可聳了聳肩,“不過,聖誕節快到了,整個城市都會變得很浪漫。宋,你不打算邀請你的女朋友過來嗎?聽說中國的春節也快到了。”

宋墨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春節。

那是他來到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TH)的第四個月。

這四個月裏,他像是一個被上了發條的機器,瘋狂地吸收著這裏的一切。他在圖書館裏通宵達旦地研究赫爾佐格和德梅隆的構造細節,在模型室裏為了一個節點的受力分析爭得面紅耳赤,在寒風中背著相機穿梭於老城區的街巷,記錄那些百年的建築肌理。

他的生活充實到了極致,也孤獨到了極致。

他和劉婉清之間,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

通常是他剛醒來,收到她睡前的晚安;或者是他準備去食堂吃晚飯,收到她剛起床的早安。他們像是生活在兩個平行的時空裏,靠著手機屏幕裏那微弱的信號,維系著彼此的體溫。

“她……很忙。”宋墨低聲說道,眼神看向河對岸那座古老的蘇黎世大教堂,“她在準備考研,最後沖刺階段。”

“真可惜。”馬可喝了一口酒,“愛是需要陪伴的,尤其是在冬天。”

宋墨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愛需要陪伴。

但他更知道,現在的分離,是為了將來更長久的相守。他答應過她,要成為更優秀的建築師回去找她。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劉婉清昨晚發來的照片。照片裏是一堆高高的覆習資料,旁邊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配文是:“今天背了五十個名詞解釋,腦子要炸了。宋墨,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

宋墨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泛起一陣酸澀。

“我也想你了,婉清。”他在心裏默默說道。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微信,而是一條短信。

“宋墨,今晚有空嗎?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發件人:婉清。

宋墨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驚喜?

她不是應該在圖書館裏刷題嗎?她不是說要閉關直到考試結束嗎?

難道……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但他很快搖了搖頭。不可能。從這裏飛回北京要十幾個小時,還要轉機。她那麽忙,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飛過來?

“大概是買了什麽覆習資料吧。”他自嘲地笑了笑,回覆道:“今晚我在模型室,可能很晚。你早點休息,別太累了。”

發完這條消息,他把手機揣回兜裏,轉身走進了風雪交加的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幾千公裏外,那個他以為在圖書館的女孩,此刻正拖著行李箱,站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的出發大廳裏。

劉婉清站在值機櫃臺前,手裏緊緊攥著護照和那張來之不易的機票。

為了這張機票,她幾乎刷爆了信用卡,還跟室友借了一部分錢。

“你真的瘋了?”室友林曉曉在電話裏尖叫,“還有兩周就考試了!你現在去瑞士?你是去談戀愛還是去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充電。”劉婉清看著屏幕上宋墨那張略顯疲憊的照片,語氣堅定,“曉曉,我覺得我快要崩潰了。每天除了背書就是做題,我感覺自己像個機器人。我想看看他,哪怕只是看一眼,我就有動力撐過最後兩周。”

“可是……”

“沒有可是。我已經報了最後的押題班,網課我都下好了。我在飛機上看,在瑞士看,回來再突擊一周。我相信我自己。”

掛掉電話,劉婉清辦理了托運。

當飛機沖上雲霄的那一刻,她看著窗外逐漸變小的城市,心裏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解脫感。

這不僅僅是一次探望,更是一次逃離。

逃離那令人窒息的備考壓力,逃離那看不到盡頭的題海,去追尋那個在遠方發光的人。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對於劉婉清來說,是一場漫長的修行。

她在飛機上並沒有睡覺,而是把那些枯燥的文學理論筆記攤開在面前。

“接受美學……期待視野……隱含的讀者……”

她一邊念著這些拗口的詞匯,一邊想象著宋墨在蘇黎世的樣子。

他是不是又瘦了?

他有沒有按時吃飯?

那條圍巾他還在戴嗎?

當飛機降落在蘇黎世機場時,當地時間是下午三點。

走出到達大廳,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鼻腔,激得劉婉清打了個寒戰。

“好冷……”她裹緊了羽絨服,拉高了帽檐。

這裏的冷,和北京不一樣。北京的冷是幹冷,像刀子割臉;這裏的冷是濕冷,帶著阿爾卑斯山脈特有的清冽和水汽,直往骨頭縫裏鉆。

她按照宋墨之前發給她的地址,坐上了通往市中心的火車。

火車穿過大片的雪原和森林,偶爾能看到幾座散落在山腳下的木屋,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煙囪裏冒著裊裊炊煙。

劉婉清趴在窗戶上,看著這如畫的風景,眼眶突然紅了。

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嗎?

這就是他每天擡頭就能看到的風景嗎?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段視頻,發給了宋墨。

“宋墨,你看,這裏的雪好大。像不像我們高中時看過的那部電影?”

發完消息,她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

“準備好了嗎?劉婉清。”她對著車窗裏的自己說道,“去給你的大建築師一個驚喜吧。”

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建築系館(HIL大樓),是一座充滿了現代感的玻璃建築。

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大樓裏依然燈火通明。對於ETH的學生來說,通宵是家常便飯。

宋墨坐在模型室的角落裏,手裏拿著手術刀,正在小心翼翼地切割一塊透明的亞克力板。他的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城市綜合體模型,覆雜的結構讓他這幾天幾乎沒怎麽合眼。

“宋,你女朋友回消息了嗎?”對面的馬可正在組裝3D打印機,隨口問道。

“回了。”宋墨指了指手機,“她說她買了新的覆習資料,正在圖書館苦讀。”

“真努力啊。”馬可感嘆道,“中國學生真的很拼。”

宋墨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拿起手機,看著劉婉清發來的那段雪景視頻。

視頻裏的雪很大,背景音是飛機引擎的轟鳴聲。

“這雪景拍得真像……”宋墨皺了皺眉,“等等,飛機引擎?”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視頻。

那確實是飛機的聲音。而且,視頻的背景雖然模糊,但能看到窗外那一閃而過的機翼小桌板。

“她在飛機上?”

宋墨的心跳突然加速。

不可能。她說過她在圖書館。她說過她要閉關。她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坐飛機?

除非……

“除非她來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

宋墨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怎麽了?”馬可被嚇了一跳。

“我有事,先走了!”

宋墨抓起大衣和圍巾,甚至來不及收拾桌上的工具,像一陣風一樣沖出了模型室。

他一邊跑一邊給劉婉清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關機。

宋墨站在HIL大樓的門口,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如果她真的來了,她現在會在哪裏?

蘇黎世機場?

市中心的火車站?

還是……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他們約定過的“老地方”。

那是宋墨剛到蘇黎世時,給劉婉清寄過的一張明信片上的地址——利馬特河邊的“莎士比亞書店”。那是蘇黎世最古老的英文書店,也是宋墨在郵件裏無數次描述過的、他想和她一起去的地方。

“希望她在那裏。”

宋墨沖進風雪裏,向著那個方向狂奔。

“莎士比亞書店”藏在老城區的一條石板路上。

溫暖的橘黃色燈光透過滿是霧氣的玻璃窗灑在雪地上,像是一個童話世界裏的避難所。

劉婉清推開門,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書店裏彌漫著舊書紙張特有的香草味和咖啡香。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幾個老人戴著老花鏡在閱讀,角落裏有一個年輕人在彈著吉他,低聲吟唱著民謠。

劉婉清摘下被雪水打濕的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她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也許他沒看到消息。”她有些失落,但隨即又釋然了,“沒關系,只要能看到他生活的地方,就夠了。”

她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英文版的《百年孤獨》。

這是她最喜歡的書,也是宋墨最喜歡的書。

她翻開扉頁,上面寫著那句著名的開場白:“Many years later, as he faced the firing squad, Colonel Aureliano Buendia was to remember that distant afternoon when his father took him to discover ice.”

(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那個遙遠的下午……”劉婉清喃喃自語,眼眶有些濕潤。

就在這時,書店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陣寒風夾雜著雪花卷了進來。

劉婉清下意識地回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穿著黑色的風衣,脖子上圍著那條熟悉的深藍色圍巾,頭發上落滿了雪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跑過來的。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書店裏的吉他聲、翻書聲、窗外的風雪聲,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宋墨看著站在書架前的劉婉清。

她穿著白色的羽絨服,臉頰被凍得紅撲撲的,眼睛裏閃爍著淚光,手裏還拿著那本《百年孤獨》。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有些狼狽,但在他眼裏,卻是這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

“婉清。”

宋墨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怕驚碎了這場夢。

劉婉清放下書,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宋墨。”

她張開雙臂,向著他跑去。

宋墨大步迎上去,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那一瞬間,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孤獨、所有的等待,都化作了這個用力的擁抱。

他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洗發水味道,混合著外面的雪水氣息。

他感覺到了她溫熱的體溫,透過厚厚的衣物傳遞過來。

“你怎麽來了……”宋墨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聲音哽咽,“你怎麽這麽傻……”

“我想你了。”劉婉清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哭得像個孩子,“我真的太想你了。我想看看你,想抱抱你,想告訴你我有多努力,也想看看你有多努力。”

宋墨松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用大拇指輕輕擦去她的淚水。

“對不起,讓你受累了。”他心疼地看著她,“這麽遠的距離,這麽冷的天氣……”

“不累。”劉婉清搖了搖頭,破涕為笑,“看到你就一點都不累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圍巾。

“你看,它還暖和嗎?”她問。

“暖和。”宋墨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比任何時候都暖和。”

兩人走出書店,手牽著手,走在老城區的石板路上。

雪還在下,但似乎變得溫柔了許多。

“餓不餓?”宋墨問。

“餓。”劉婉清摸了摸肚子,“飛機餐太難吃了。”

“帶你去吃好吃的。”

宋墨帶著她來到了一家河邊的小酒館。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份芝士火鍋和兩杯熱紅酒。

看著宋墨熟練地用德語和服務員交流,看著他自信地點菜、倒酒,劉婉清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驕傲。

這就是她愛的人。

他在遠離家鄉的地方,正在努力地生長,變得獨當一面。

“好吃嗎?”宋墨把一塊沾滿芝士的面包遞到她嘴邊。

“好吃!”劉婉清一口咬下去,滿足地瞇起了眼睛,“這才是生活啊。”

宋墨看著她滿足的樣子,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婉清,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給了我這個驚喜。”宋墨舉起酒杯,“這四個多月,我過得很辛苦。有時候在模型室熬夜,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我會覺得很孤獨,甚至會懷疑自己為什麽要跑這麽遠。”

他看著劉婉清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但是今天,看到你站在那裏,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值了。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孤獨,都因為你這一刻的出現,變得有了意義。”

劉婉清看著他,眼眶再次濕潤。

她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宋墨,我也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我的男朋友是一個多麽優秀、多麽努力的人。”劉婉清笑著說,“看到你這麽拼命,我也不敢偷懶了。回去之後,我會好好考試的。為了我們的未來,我會拼盡全力。”

“我相信你。”宋墨握住她的手,“你一定可以的。”

窗外,利馬特河的水靜靜流淌。

河對岸的蘇黎世大教堂在夜色中矗立,尖頂直指蒼穹。

在這個異國他鄉的雪夜裏,兩顆年輕的心,再次緊緊貼在了一起。

他們沒有談論未來的不確定,沒有談論考研的壓力,也沒有談論畢業後的去向。

他們只是靜靜地坐著,吃著火鍋,喝著熱紅酒,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重逢。

這一刻,時間仿佛是靜止的。

這一刻,世界是屬於他們的。

吃完飯,兩人沿著河邊散步回酒店。

路過那個紅色的郵筒時,宋墨停下了腳步。

那是他剛到蘇黎世時,曾和劉婉清在視頻裏指給她看的那個郵筒。

“還記得這個嗎?”宋墨指著郵筒說。

“記得。”劉婉清點了點頭,“你說這是離天空最近的郵筒。”

“嗯。”宋墨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明信片。

那是他剛才在書店裏偷偷買的。

“寫點什麽吧。”他把筆遞給她。

劉婉清接過明信片。

背面是蘇黎世大教堂的圖案,正面是空白的。

她想了想,提筆寫道:

“宋墨:

在這個下雪的夜晚,我終於見到了你。

你比我想象中更帥,也更瘦。

記得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少熬夜。

我會帶著你的愛,回到戰場,打贏那場名為‘考研’的仗。

等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一定要去海邊,兌現那個承諾。

愛你的,

婉清

寫於蘇黎世雪夜”

寫完後,她把明信片投進了郵筒。

“寄給未來的我們。”她說。

宋墨看著她,眼中滿是深情。

“走吧,送你回酒店。”

“好。”

兩人並肩走在雪地裏,腳印一深一淺,延伸向遠方。

雖然明天,劉婉清就要飛回北京,繼續她那艱苦的備考生活。

雖然宋墨也要繼續他在ETH的學業,面對更多的挑戰。

但他們知道,只要心裏有對方,就沒有什麽跨不過去的山海。

這場短暫的驚喜現身,像是一顆種子,種在了他們的心裏。

它會在未來的日子裏,生根發芽,開出最絢爛的花朵。

而這,就是愛情最美好的模樣。

它不一定時刻黏在一起,但一定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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