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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肩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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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肩實習

七月的城市,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柏油路面在烈日的暴曬下泛著虛幻的油光。蟬鳴聲嘶力竭,仿佛在替這個城市宣洩著過剩的能量。

對於大二的學生來說,暑假本該是空調、西瓜和睡到自然醒的代名詞。但對於宋墨和劉婉清而言,這個夏天,意味著“入世”。

宋墨入職了位於老城區的一家名為“拙樸建築”的工作室。這是一家在業內頗具口碑的事務所,以擅長處理舊建築改造和鄉土設計而聞名。

劉婉清則進入了市中心CBD一棟高聳入雲的寫字樓,在那家著名的《時代文學》雜志社做實習編輯。

清晨七點,兩人站在地鐵口的分岔路口。

宋墨背著沈重的雙肩包,裏面裝著繪圖板和筆記本電腦,手裏還提著一份剛買的三明治。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工裝褲,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幹練。

劉婉清則換下了碎花裙,穿上了一件米色的亞麻襯衫和黑色西裝褲,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後,手裏緊緊攥著通勤卡和一本記事本。

“晚上幾點下班?”宋墨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眼神裏滿是不舍。

“不知道,編輯老師說今天要開選題會,可能會很晚。”劉婉清嘆了口氣,看著遠處呼嘯而來的地鐵,“你呢?那個改造項目很麻煩嗎?”

“挺覆雜的。”宋墨點了點頭,“那是五十年代的紅磚廠房,結構老化嚴重,業主想要改成創意園,但又要保留歷史風貌。主創設計師是個很嚴厲的老頭,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地鐵進站的風撲面而來,夾雜著地下特有的潮濕氣息。

“那……加油。”劉婉清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快速親了一下,“晚上見。”

“晚上見。”

兩人像兩滴水,匯入了洶湧的人潮。

看著劉婉清被人群擠進車廂的背影,宋墨握緊了手裏的三明治。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們不再是象牙塔裏的學生,而是這座龐大機器中兩顆剛剛咬合的齒輪。

“拙樸建築”工作室藏在一個胡同深處,門口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院子裏種著一棵巨大的石榴樹。

宋墨推開門,裏面彌漫著陳舊的紙張味、咖啡渣味和淡淡的煙草味。墻上掛滿了各種建築模型和手繪草圖,空氣中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新來的?”一個低沈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宋墨看過去,是一個頭發花白、戴著厚底眼鏡的男人,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鬥。這就是他的帶教老師,業內有名的“老鬼”張工。

“是,我叫宋墨。”

“張工。”對方頭也不擡,“你的工位在那邊。桌上有那個廠房的原始圖紙,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你對結構加固的初步想法。別給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概念,我要看節點。”

“好的。”宋墨沒有多廢話,徑直走到工位坐下。

他打開圖紙,密密麻麻的線條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在學校裏,他習慣了從概念出發,追求形式的美感。但在這裏,現實像一記重拳,直接砸在了他的臉上。

墻體裂縫、地基沈降、電路老化……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座大山。

一上午,宋墨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他對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試圖在那些破敗的墻體中找到支撐未來的骨架。

與此同時,在幾十公裏外的CBD。

劉婉清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河。辦公室裏的冷氣開得很足,讓她不得不披上一件薄外套。

“小劉,把這堆來稿看一遍,把能用的挑出來。”主編林姐把一摞半米高的打印稿扔在劉婉清桌上,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註意,我們要的是有‘痛點’的文字,不要無病呻吟的青春文學。十一點前給我清單。”

“好的林姐。”劉婉清抱起那堆稿紙,感覺手臂都在發抖。

她開始閱讀。

一篇,兩篇,三篇……

大部分稿件都充斥著辭藻堆砌,或者千篇一律的職場抱怨。劉婉清看得眼睛發酸,大腦逐漸麻木。

“這就是現實嗎?”她看著窗外那些像螞蟻一樣渺小的人和車,心裏湧起一股失落感。

她以為文學編輯的工作是發現美、雕琢文字,沒想到卻是像淘金一樣,在沙礫中尋找那一點點閃光。

中午十二點,兩人都沒有休息。

宋墨啃著冷掉的三明治,眼睛依然盯著屏幕上的結構節點。他發現了一個關鍵問題:原有的磚混結構無法支撐新增的鋼結構連廊。

劉婉清泡了一碗方便面,一邊吃一邊繼續審稿。突然,一篇名為《地下室裏的鋼琴師》的稿子吸引了她。文字粗糙,但那種在逼仄空間裏對尊嚴的渴望,讓她想起了宋墨熬夜畫圖的樣子。

她拿起紅筆,在稿紙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第三節:深夜的共鳴

晚上十點。

宋墨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工作室。胡同裏靜悄悄的,只有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腰酸背痛,眼睛幹澀得幾乎睜不開,但大腦卻異常興奮。

他解決那個節點問題了。他提出用碳纖維加固墻體,既保留了紅磚的肌理,又滿足了承重的需求。張工雖然挑剔,但最後看了一眼他的方案,難得地點了點頭:“有點意思。”

這一句肯定,抵得過所有的疲憊。

他拿出手機,給劉婉清發了條微信:“下班了嗎?”

“剛走,在等車。”

“我去接你。”

宋墨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向著CBD的方向騎去。晚風吹幹了他額頭的汗水,帶來了一絲涼意。

當他到達寫字樓下時,正好看到劉婉清走出來。

她看起來有些狼狽。高跟鞋磨破了腳後跟,貼著的創可貼露在鞋外面。她的妝有些花了,頭發也散了下來,手裏提著那只沈重的通勤包。

“宋墨?”看到宋墨的那一刻,劉婉清楞了一下,隨即眼圈紅了。

“怎麽了?”宋墨連忙停好車,走過去接過她的包。

“腳疼……”劉婉清委屈地癟了癟嘴,“而且今天被罵了,說我選稿眼光太‘文青’,不夠犀利。”

宋墨蹲下身,輕輕碰了碰她的腳踝:“走,帶你去吃好吃的,然後回家給你揉腳。”

他們去了一家路邊的大排檔。

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地方,兩人點了一堆烤串和兩瓶啤酒。

“你知道嗎?”宋墨打開啤酒,泡沫溢了出來,“今天張工罵了我三次。說我畫的線像蚯蚓,說我不懂構造,說我是學院派的書呆子。”

“那你生氣嗎?”劉婉清咬著羊肉串,含糊不清地問。

“不生氣。”宋墨喝了一大口酒,眼中閃爍著光芒,“因為他罵得對。我以前確實太飄了。今天當我真正解決那個節點的時候,我才發現,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比拿獎還爽。”

劉婉清看著他,笑了。

“我也是。”她舉起酒杯,“雖然今天看稿看得想吐,但我發現了一篇好文章。那種在垃圾堆裏找到鉆石的感覺,也很爽。”

兩只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敬現實。”宋墨說。

“敬成長。”劉婉清說。

那一刻,他們身上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

他們不再是那個只會談論詩歌和遠方的少年少女,他們開始懂得,所謂的成長,就是把哭聲調成靜音,把委屈咽進肚子,然後在廢墟上重建自我。

實習的第三周,一場暴雨襲擊了城市。

宋墨所在的工地因為排水不暢,地下室積水嚴重。他接到電話後,二話不說穿上雨衣就沖去了現場。

泥水裏,他和工人們一起扛沙袋、接水泵。原本白凈的臉上沾滿了泥漿,眼鏡片上全是水珠。但他沒有退縮,而是冷靜地指揮大家先搶救底層的電路設備,再疏導積水。

當他渾身濕透地回到工作室時,已經是淩晨一點。

張工還沒走,正在等他。

“宋墨,”張工遞給他一條幹毛巾,“今天幹得不錯。沒像個少爺一樣指手畫腳。”

“謝謝張工。”宋墨擦了擦臉,“其實……我覺得這個廠房的排水系統本身就有問題,我畫了個改造草圖,您看看?”

張工接過草圖,借著燈光仔細看了看,眉頭逐漸舒展:“有點東西。明天來我辦公室,我們細聊。”

另一邊,劉婉清負責的《地下室裏的鋼琴師》那篇文章,在林姐的指導下經過了五輪修改,終於定稿要發在下個月的頭條。

林姐把她叫到辦公室,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小劉,這篇文章的反饋很好。讀者說看哭了。你雖然有點文青,但你的共情能力是其他實習生沒有的。保持住。”

走出雜志社大樓,雨已經停了。

劉婉清站在路邊,看著積水倒映出的霓虹燈影,給宋墨打了個電話。

“宋墨,我的文章要發了。”

“真的嗎?太棒了!”電話那頭,宋墨的聲音透著喜悅,“我就知道你可以。”

“你呢?今天怎麽樣?”

“我也被表揚了。”宋墨笑著說,“雖然只是因為我扛了沙袋。”

兩人相視一笑,雖然隔著電話,但他們能感受到彼此脈搏的跳動。

那個周末,他們回到了學校。

路過那個正在改造的紅磚廠房時,宋墨停下了腳步。

“看,那就是我參與的項目。”他指著那棟斑駁的建築,語氣裏帶著一絲驕傲,“以後這裏會變成年輕人的聚集地。那些紅磚,會被保留下來。”

劉婉清看著那棟建築,仿佛看到了宋墨在泥水裏忙碌的身影。

“真好看。”她說。

“什麽好看?”

“這棟樓,還有……你。”

宋墨楞了一下,隨即伸手攬過她的肩膀,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婉清。”

“嗯?”

“以前我覺得,愛情是花前月下,是寫詩畫畫。”宋墨看著遠處的夕陽,緩緩說道,“現在我覺得,愛情是我們一起在泥潭裏打滾,然後互相把對方洗幹凈。”

劉婉清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宋墨,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嗎?”

“會。”宋墨回答得毫不猶豫,“因為我們已經長在了一起。就像那些紅磚和鋼筋,分不開了。”

晚風吹過,帶走了夏日的燥熱。

在這個平凡的夏天,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有在現實磨礪中逐漸堅硬的鎧甲。

這就是並肩實習的意義。

它讓他們看清了世界的殘酷,也讓他們確認了彼此的珍貴。

他們不再是兩株溫室裏的花朵,而是兩棵在風雨中紮根的樹。

根,在地下交織;葉,在雲裏相觸。

這,才是愛情最穩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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