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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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北京的深秋,總是帶著一股蕭瑟的肅殺之氣。銀杏葉鋪滿了街道,金黃得耀眼,卻掩蓋不住空氣中日益逼近的寒意。

對於劉婉清來說,這個秋天卻比冬天還要冷。

自從上次從北京參加完文學大賽回來,她和宋墨的關系似乎進入了一個微妙的瓶頸期。並不是感情淡了,而是現實的巨浪終於拍打到了岸邊。

事情的起因,是宋墨的父親——一位在建築界頗有名望的教授,來到了宋墨所在的城市。

“婉清,我爸想見見你。”

那天晚上,宋墨在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繃,像是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斷裂。

劉婉清正在圖書館整理關於“鄉土文學”的資料,聽到這句話,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是……現在嗎?”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嗯,他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吧,我在‘雲錦軒’訂了位置。”宋墨頓了頓,補充道,“婉清,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掛掉電話,劉婉清看著窗外飄落的枯葉,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知道宋墨的父親。那是一個傳說中的人物,嚴謹、苛刻、完美主義。他眼中的建築,必須是傳世之作;他眼中的兒媳婦,恐怕也必須是無可挑剔的精品。

而她,劉婉清,一個來自南方小鎮的姑娘,父母是普通的漁民,自己學的是毫無“錢”途的漢語言文學,唯一的成就只是一個不痛不癢的文學大賽優秀獎。

在這場即將開始的“面試”中,她似乎從一開始就輸在了起跑線上。

“雲錦軒”是這座城市最高檔的中餐廳,以精致的淮揚菜和私密性著稱。

劉婉清站在鏡子前,換下了平時喜歡的碎花裙和帆布鞋,穿上了一條黑色的修身連衣裙,那是她為了參加文學頒獎典禮特意買的,也是她衣櫃裏最“正式”的一件衣服。她化了淡妝,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成熟、更穩重一些,但鏡子裏的那雙眼睛,依然透著掩飾不住的慌張。

宋墨在樓下等她。

看到她走出來,宋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

“穿這麽少?冷不冷?”他脫下自己的風衣,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身上。

風衣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讓劉婉清稍微安心了一些。

“宋墨,”她抓緊了風衣的領口,聲音有些顫抖,“你爸爸……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孩?”

宋墨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婉清,聽著。他喜歡你,是因為你是我的女朋友。如果他不滿意,那是他的損失,不是你的問題。”

他的眼神堅定而熾熱,像是一把火,驅散了劉婉清心頭的陰霾。

“嗯。”她點了點頭。

包廂裏,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宋墨的父親宋致遠坐在主位上。他看起來比照片上更年輕,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深藍色襯衫,領口系著扣子,透著一股知識分子特有的清高和威嚴。

“爸,這是婉清。”宋墨拉著劉婉清的手,介紹道。

劉婉清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宋叔叔好。”

宋致遠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像X光一樣,從上到下掃視了劉婉清一遍。那目光並不帶有惡意,但卻充滿了審視和評估,仿佛她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坐吧。”宋致遠淡淡地說道,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三人落座。

接下來的半小時,是一場無聲的戰爭。

宋致遠並沒有像劉婉清想象中那樣咄咄逼人,他甚至很有禮貌。他問劉婉清的家庭情況,問她的專業,問她的未來規劃。

每一個問題都看似平常,但每一個問題背後都藏著深意。

“聽小墨說,你是學漢語言文學的?”宋致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是的,叔叔。”

“文學是個好專業,陶冶情操。”宋致遠抿了一口茶,語氣波瀾不驚,“不過,現在的就業形勢不太樂觀。你畢業後有什麽打算嗎?是打算考公,還是繼續深造?”

“我……我想先嘗試寫作。”劉婉清誠實地回答,“我想成為一名作家,或者從事文字編輯的工作。”

宋致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作家?”他挑了挑眉,“這個行業的不確定性太大了。小墨將來是要進設計院,甚至接手我的事務所的。他的工作壓力會很大,需要一個穩定的後方。你覺得,一個收入不穩定的作家,能支撐起一個家庭嗎?”

這句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劉婉清的臉上。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爸。”宋墨忍不住開口,“婉清很有才華,她上次還拿了……”

“那個所謂的文學獎,含金量有多少,你我心裏都有數。”宋致遠打斷了他,目光依然停留在劉婉清身上,“我不是勢利眼。我只是希望小墨的未來能輕松一點。門當戶對,不僅僅是指經濟條件,更是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契合。”

他轉過頭,看著宋墨,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小墨,你也是成年人了。你應該清楚,婚姻不是兩個人的風花雪月,而是兩個家庭的資源整合。你現在覺得愛情至上,等以後為了柴米油鹽發愁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我今天的苦心了。”

“我不需要您的資源整合!”宋墨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我有手有腳,我可以養活婉清,也可以養活我們的家!我不需要您來替我規劃我的人生!”

“你!”宋致遠氣得臉色鐵青,指著宋墨的手指微微顫抖,“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我是為了你好!”

“如果您真的是為了我好,就請您尊重我的選擇!”宋墨一把拉起劉婉清的手,“爸,如果您不能接受婉清,那今天的飯,我們不吃也罷。”

說完,他拉著劉婉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

走出餐廳,外面的風很大,吹得劉婉清瑟瑟發抖。

宋墨的風衣還披在她身上,但他自己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

“宋墨……”劉婉清停下腳步,看著他被寒風吹得蒼白的臉,心疼得眼淚直往下掉,“我們是不是太沖動了?你應該跟你爸爸好好說的……”

“好好說?”宋墨苦笑了一聲,眼神裏滿是疲憊和傷痛,“婉清,你還沒看明白嗎?在他眼裏,我們從來就不是平等的。他看不起你的家庭,看不起你的專業,甚至看不起你的夢想。在他眼裏,你只是一個‘不穩定因素’,是一個會拖累他完美兒子的累贅。”

“可是……”

“沒有可是。”宋墨轉過身,緊緊抱住她,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裏,“對不起,婉清。讓你受委屈了。”

劉婉清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知道,宋墨比他表現出來的更痛苦。那是他的父親,是他一直以來敬重的人。今天的決裂,對他來說,無異於一種淩遲。

那天晚上,宋墨沒有回宿舍,而是陪著劉婉清在江邊走了一整夜。

他們聊了很多,聊高中時的夢想,聊未來的規劃,聊那些看似遙不可及卻又無比真實的幸福。

“婉清,”宋墨看著江面上閃爍的漁火,突然說道,“我想快點畢業。”

“為什麽?”

“因為只有畢業了,我才能真正獨立。”宋墨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眼神裏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要靠自己的雙手,為你建造一個家。一個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不需要聽任何指責的家。”

劉婉清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

“好。”她哽咽著說,“我們一起努力。”

接下來的日子,宋墨和家裏的關系降到了冰點。

宋致遠切斷了宋墨所有的經濟來源,甚至連學費都不再替他支付。

宋墨並沒有被擊垮。他開始瘋狂地接兼職,幫設計院畫圖,給房地產公司做顧問,甚至去工地做監理。

他比以前更忙了,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神卻比以前更加堅毅。

劉婉清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她開始更加努力地寫作。她不再為了拿獎而寫,而是為了賺錢,為了能分擔宋墨的壓力。她給各大雜志投稿,給公眾號寫軟文,甚至接了一些商業文案的活兒。

雖然稿費微薄,雖然常常被退稿,但她從未放棄。

因為她知道,她不僅僅是在為自己的夢想而戰,也是在為他們的愛情而戰。

一個周末的下午,劉婉清正在宿舍裏趕稿子。

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餵,您好。”

“是劉婉清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我是宋墨的媽媽。”

劉婉清的心猛地一緊。

宋墨的媽媽,一位大學教授,平時很少過問家裏的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打來電話,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阿姨好。”劉婉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

“小清啊,”宋墨媽媽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和疲憊,“我知道你現在和小墨在一起。阿姨不想幹涉你們,但是……你能不能勸勸小墨,讓他給他爸爸道個歉?”

“阿姨,這件事……”

“小清,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宋墨媽媽打斷了她,“但是你也知道,宋墨的脾氣太倔了。他爸爸也是為了他好。現在他爸爸氣病了,住在醫院裏。小墨如果再不低頭,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劉婉清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邊是深愛的男友,一邊是生病的父親。這道選擇題,無論怎麽選,都是錯。

“阿姨,我會跟宋墨說的。”最後,她只能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掛掉電話,劉婉清看著電腦屏幕上未完成的稿子,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突然意識到,愛情從來都不是兩個人的事。

它是兩個家庭的碰撞,是兩種價值觀的博弈,是無數個深夜裏的痛哭和掙紮。

但她不能退縮。

因為如果她退縮了,宋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變得毫無意義。

她擦幹眼淚,拿起手機,給宋墨發了一條微信:

“今晚早點回來,我給你燉了湯。”

無論風雨多大,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這就是她的信仰,也是她對這段感情最堅定的承諾。

夜深了。

宋墨推開門,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看到劉婉清正坐在沙發上,膝蓋上蓋著毛毯,手裏捧著一本書。桌上的臺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鍋裏飄出排骨湯的香味。

這一刻,宋墨感覺全身的疲憊都煙消雲散了。

“怎麽還沒睡?”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將臉貼在她的頭發上。

“等你。”劉婉清放下書,轉身看著他,“累不累?”

“不累。”宋墨搖了搖頭,眼神溫柔,“只要想到回來能見到你,就不累。”

劉婉清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眼下的青黑。

“宋墨,”她輕聲說道,“阿姨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宋墨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她說,你爸爸病了。”劉婉清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她想讓你去道歉。”

宋墨沈默了許久。

他松開劉婉清,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沒有錯。”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堅定,“我不後悔。”

劉婉清站起身,走到他身後,從背後抱住了他。

“我知道。”她把臉貼在他的背上,“我也沒有錯。我們都沒有錯。”

“婉清,”宋墨轉過身,緊緊抱住她,“謝謝你。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傻瓜。”劉婉清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我們是戀人,是戰友。你的戰場,就是我的戰場。”

窗外,寒風依舊呼嘯。

但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卻充滿了溫暖和希望。

他們知道,這場家庭的風暴還沒有結束。

但他們也知道,只要他們手牽著手,就沒有什麽能打敗他們。

因為,他們都在春天等到了彼此。

那麽,無論未來有多少個冬天,他們都願意一起走過。

而這,就是愛情最偉大的力量。

它能讓兩個渺小的人,在面對整個世界的阻力時,依然擁有對抗一切的勇氣。

春天,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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