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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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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機會

窗外的蟬鳴聲有些聒噪,混合著六月初特有的悶熱空氣,將高三(二)班的教室籠罩在一層黏稠的靜謐中。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牌已經被擦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美術生畫上去的卡通笑臉和“畢業快樂”的字樣,粉筆灰在透過窗簾縫隙射入的光柱裏肆意飛舞,像極了此刻少年們躁動不安卻又無處安放的心緒。

劉婉清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裏,面前的課桌上堆滿了雜亂的試卷和覆習資料,像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堡壘,將她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她低著頭,手中的黑色水筆在一張淡藍色的信紙上飛快地游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角落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隱秘的心跳。

信紙的擡頭印著學校圖書館的Logo,那是她趁午休時間偷偷帶出來的。

“宋墨:”

這兩個字剛寫出來,她的手就頓了一下,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那個座位現在是空的。

“展信佳。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們已經各奔東西了。這三年來,我一直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模仿著周圍人的成熟與灑脫,卻唯獨弄丟了自己。直到那個櫻花紛飛的午後,你在圖書館幫我取下那本《裏爾克詩選》,那一刻,我聽到了自己心裏冰雪消融的聲音。”

劉婉清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寫道。她的字跡娟秀而內斂,一如她這個人,安靜、敏感,總是習慣將所有的情緒都折疊進文字的縫隙裏。

“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北方的那所理工大學,那裏有最好的建築系。而我也收到了南方一所大學的錄取意向,那裏有漫長的海岸線和濕潤的風。地理書上說,這兩座城市相隔一千八百公裏,高鐵需要七個小時。以前我覺得這個數字很遙遠,但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筆尖在紙上懸停了許久,墨水暈染出一個小小的黑點。劉婉清咬了咬下唇,眼神中閃過一絲掙紮,隨後像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筆鋒一轉,在紙上重重地寫下:

“如果我說,我在春天等你,你會不會為了我,停留一秒?”

寫完後,她如釋重負地靠在椅背上,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撞擊著胸腔。這封信,是她這三年來做過最瘋狂的事情。她不是一個勇敢的人,甚至在很多時候是怯懦的,她習慣了在角落裏仰望那個光芒萬丈的少年,習慣了將那份喜歡小心翼翼地藏進日記本的夾層裏。

但明天就是畢業晚會了,後天大家就要各奔東西。這是最後的機會,是她青春裏最後的孤註一擲。

她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將信紙對折,再對折,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封口處貼了一枚小小的櫻花貼紙——那是去年校慶時,宋墨隨手發給她的。

“婉清,還不走嗎?老班叫大家去操場拍集體照了!”同桌林曉曉風風火火地跑過來,一把拉起劉婉清,“快點快點,聽說宋墨他們已經在那邊了。”

聽到“宋墨”兩個字,劉婉清的手指猛地收緊,信封的邊緣被捏出了一道褶皺。

“好,我馬上來。”她慌亂地將信封塞進校服口袋,抓起桌上的相機,跟著林曉曉走出了教室。

走廊裏充滿了喧鬧聲,到處是穿著校服互相簽名的同學,空氣中彌漫著離別的傷感和青春的荷爾蒙。劉婉清低著頭,避開人群,手緊緊按著口袋裏的信封,仿佛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支撐。

她要去操場,要把這封信給他。

哪怕被拒絕,哪怕從此形同陌路,她也不想讓這份感情爛在肚子裏,成為多年後回憶裏的遺憾。

通往操場的連廊很長,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進來,將地面分割成明暗相間的格子。劉婉清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心裏預演著見面的場景。

是直接走過去遞給他?還是假裝不經意地掉在他腳邊?或者約他到走廊盡頭單獨說?

“宋墨!”

一聲清脆的女聲突然從前方傳來,打斷了劉婉清的思緒。

她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身體僵硬地貼在了走廊一側的墻壁陰影裏。

前方不遠處的樓梯轉角處,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宋墨。他穿著整潔的白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顯得禁欲而清冷。夕陽的餘暉從側面打來,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頜線,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裏。

而站在他對面的,是劉楓。

劉楓是班裏的文藝委員,也是公認的校花。她今天特意卷了頭發,穿著改短的校服裙,手裏拿著一瓶冰鎮的可樂,正笑盈盈地看著宋墨。

劉婉清的心猛地沈了下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應該現在就沖出去,或者轉身離開。但她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她看著劉楓將手中的可樂遞給宋墨,宋墨並沒有接,只是微微垂著眼皮,神情淡漠。

距離有些遠,加上周圍同學們的喧鬧聲,劉婉清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在那個角度,在那個光影交錯的瞬間,她看到了一幅讓她心碎的畫面。

劉楓似乎說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笑得花枝亂顫,身體微微前傾,靠向了宋墨。而宋墨雖然沒有笑,但他沒有後退,也沒有避開。

在劉婉清的視角裏,兩人靠得那麽近,近得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看起來是那樣親密無間,那樣般配。

“原來……是這樣嗎?”

劉婉清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口袋裏的信封突然變得滾燙,燙得她胸口發疼。

她想起自己信裏的那句“我在春天等你”,此刻看來是多麽的可笑和自作多情。人家早就心意相通,或許那封最初的“春日來信”,根本就不是給自己的,只是自己的一場誤會。又或者,即使宋墨對自己有過一絲一毫的特別,在這一刻,在劉楓明媚的笑容面前,也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一種巨大的羞恥感和挫敗感湧上心頭。

如果現在走過去遞信,會被當成笑話吧?會被宋墨用那種淡漠的眼神看著,然後禮貌而疏離地拒絕吧?

不,她做不到。她無法忍受自己在他面前露出那樣狼狽的一面。

劉婉清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她猛地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從口袋裏掏出那封信。

淡藍色的信紙,櫻花貼紙,還有那句孤註一擲的告白。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她顫抖著手,捏住信封的兩端,用力一撕。

“嘶——”

清脆的撕裂聲在嘈雜的走廊裏微不足道,但在劉婉清的耳中卻如同驚雷。

一下,兩下,三下。

她將信紙撕得粉碎,白色的碎片像是一場微型的暴雪,從她指間飄落,散落在灰色的地磚上,瞬間被過往同學的腳步踩進塵埃裏。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順著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將頭埋進膝蓋裏,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那是她最後的勇氣,被她親手埋葬在了這個悶熱的午後。

樓梯轉角處,氣氛並沒有劉婉清想象中那麽旖旎。

劉楓看著面前這個像木頭一樣的男生,無奈地嘆了口氣。她晃了晃手裏的可樂,冰塊撞擊瓶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宋墨,你就不能給個痛快話嗎?”劉楓收起了笑容,眼神裏帶著一絲倔強和不甘,“明天就畢業了,以後大家天各一方,我可能就再也沒機會說了。”

宋墨終於擡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她,沒有一絲波瀾,既沒有厭惡,也沒有欣喜,只有一種讓人絕望的疏離。

“劉楓,”他的聲音清冷,像玉石撞擊,“謝謝你的欣賞。但我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是因為學業嗎?還是……”劉楓不死心地追問,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還是因為劉婉清?”

聽到這個名字,宋墨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一細微的反應沒有逃過劉楓的眼睛。她苦笑了一聲,將可樂塞進宋墨手裏,語氣變得輕松起來,仿佛剛才的表白只是一場玩笑:“行吧,本小姐的熱臉貼了冷屁股。不過宋墨,你這性子要是再不改改,小心以後後悔都來不及。人家劉婉清那麽好的姑娘,可不是誰都懂得欣賞的。”

說完,劉楓瀟灑地轉身,揮了揮手:“走了!畢業快樂,宋大才子!”

看著劉楓離去的背影,宋墨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可樂,瓶身上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指尖滑落,冰涼刺骨。

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穿過走廊的玻璃窗,看向了遠處空蕩蕩的操場。

其實剛才,他餘光瞥見了那個躲在墻角的身影。

那個總是低著頭、安安靜靜的劉婉清。

他原本想等劉楓走後,就去找她。他口袋裏揣著一張圖書館的借書卡,那是他之前夾在她書裏的,背面寫著一行極小的字:“我在圖書館三樓等你,今晚七點。”

那是他笨拙的邀請,是他能想到的最隱晦的告白。

可是,當他轉過頭去尋找那個身影時,只看到墻角空蕩蕩的陰影,和地上幾片還沒來得及被風吹走的白色碎屑。

他皺了皺眉,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畢業晚會是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行的。

沒有了往日的嚴肅,禮堂裏被裝飾得五彩斑斕。氣球、彩帶、還有不知從哪借來的霓虹燈球,將這裏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劉婉清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裏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眼神空洞地看著舞臺。

舞臺上,幾個男生正在聲嘶力竭地唱著《海闊天空》,跑調跑得厲害,卻引得臺下一片歡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借著酒勁大聲表白。

“婉清,你怎麽一直發呆啊?吃點東西吧。”林曉曉塞給她一塊蛋糕,“聽說待會兒宋墨要上臺代表畢業生發言呢,你不想聽嗎?”

劉婉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嗯,聽。”

她怎麽可能不想聽。

即使撕碎了那封信,即使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了資格,她還是忍不住想要看他最後一眼。

燈光突然暗了下來,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

宋墨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梳了上去,露出了飽滿的額頭。他站在麥克風前,整個人挺拔如松,清冷的氣質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出眾。

臺下一片寂靜,連剛才還在起哄的男生們都安靜了下來。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晚上好。”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低沈而富有磁性。

“三年前,我們帶著稚氣和迷茫走進這所學校。那時候我覺得,三年很長,高考很遠。但今天站在這裏,我突然覺得,三年很短,短到來不及好好看清每個人的臉,來不及說完想說的話。”

劉婉清擡起頭,隔著重重的人影,看著臺上的那個少年。

“有人說,青春就是一場盛大的遇見和告別。我們在最美的年紀遇見了彼此,然後在這個夏天揮手作別。”宋墨頓了頓,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向了角落裏的劉婉清,但那裏太暗了,他什麽也看不清。

“我想祝大家前程似錦,但這太俗套了。我想祝大家,無論未來身在何處,無論遭遇什麽風雨,都能擁有面對生活的勇氣。願你們的未來,像這六月的陽光一樣,熱烈而明亮。”

掌聲雷動。

劉婉清也跟著鼓掌,眼淚卻再一次模糊了視線。

他在發光。

他是屬於舞臺的,屬於更廣闊的世界。而自己,只是角落裏的一株小草,不該奢求太陽的垂青。

晚會進行到高潮時,大家開始互相擁抱、合影。

劉婉清借口去洗手間,逃也似的離開了禮堂。

她不想再待在那裏了,那種熱鬧是屬於別人的,她只感到徹骨的孤獨。

洗手間外的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正對著學校的櫻花道。

雖然櫻花已經謝了,只剩下滿樹的綠葉,但在路燈的照耀下,依然顯得生機勃勃。

劉婉清趴在窗臺上,任由夜風吹幹臉上的淚痕。

“婉清?”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劉婉清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宋墨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手裏拿著兩瓶水。他顯然是從禮堂追出來的,胸口微微起伏。

“你怎麽出來了?不去和大家合影嗎?”劉婉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找你。”宋墨言簡意賅。

他走近了幾步,將其中一瓶水遞給她:“剛才看你沒怎麽喝水。”

劉婉清接過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那一瞬間的溫熱,讓她像觸電般縮回了手。

“謝謝。”

兩人之間陷入了沈默。

走廊裏的燈光有些昏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封信……”宋墨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我看到了。”

劉婉清猛地擡起頭,心臟狂跳:“什麽信?”

“你撕掉的那封。”宋墨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痛色,“我在走廊看到了。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會誤會。”

劉婉清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像個瘋子一樣撕碎信紙,看到了她的狼狽和絕望。

“對不起,宋墨。”劉婉清慌亂地道歉,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我知道我不該……不該自作多情。那封信,其實不是給你的,我……”

她在撒謊。

拙劣的、漏洞百出的謊言。

宋墨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心中一陣刺痛。他原本以為,只要等到畢業,只要等到那個合適的時機,他們之間會有一個好的開始。但他沒想到,自己的猶豫和遲鈍,竟然給了她這麽大的傷害。

“婉清,”他伸出手,想要幫她擦去眼淚,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劉楓她……只是來跟我告別。我拒絕了她。”

劉婉清楞住了。

“你說……什麽?”

“我說,我拒絕了她。”宋墨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因為我有想要等的人。我在春天等了她很久,但她好像……一直沒有收到我的信。”

劉婉清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他在說什麽?

拒絕劉楓?等的人?

“宋墨,你……”

“沒什麽。”宋墨苦笑了一聲,放下了懸在半空的手,“畢業快樂,劉婉清。祝你未來一切都好。”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劉婉清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夜風吹過,帶來一陣草木的清香。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礦泉水,瓶身上的水珠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原來,這就是最後的結局嗎?

明明只差一步,明明真相就在嘴邊,卻因為她的怯懦和他的遲疑,就這樣擦肩而過。

她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張被撕碎的信紙的照片——那是她在撕碎前,鬼使神差地拍下來的。

“我在春天等你。”

春天已經過去了。

夏天來了,帶著滾燙的熱浪和無盡的遺憾。

劉婉清靠在墻上,緩緩蹲下身子,將頭埋進臂彎裏。

這是她青春裏,最後的機會。

而她,親手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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