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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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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送炭

流感病毒像一場無聲的潮汐,在劉婉清毫無防備時席卷了她。喉嚨的幹澀刺痛和頭骨的悶痛是前奏,緊接著是洶湧而來的高熱,裹挾著全身骨骼的酸痛,將她牢牢釘在了宿舍的單人床上。窗簾緊閉,隔絕了外面陰沈的天空,也隔絕了那個讓她只想逃離的世界。宿舍裏空蕩蕩的,室友們都去上課了,只有她一個人,在寂靜中聽著自己粗重艱難的呼吸,感受著每一次吞咽帶來的刀割般的疼痛。

身體的不適是其次,更深的寒意來自心底。自從那場抄襲風波和宋墨當眾“辯護”之後,無形的壁壘將她圍困。課堂上無人願意與她同桌,去食堂打飯時隊伍會自動在她面前分開,仿佛她攜帶了什麽可怕的病菌。那些刻意回避的目光和壓低聲音的議論,比流感病毒更讓她虛弱。她蜷縮在被子裏,身體滾燙,心卻一片冰涼。孤獨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四肢百骸,越收越緊。她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漬,眼淚無聲地滑落,滲進枕巾。宋墨……這個名字劃過心頭,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那天的“維護”,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反覆切割,留下的傷口遠比謠言本身更深。她閉上眼,不願再想。

下午,宿舍門被輕輕敲響。劉婉清以為是宿管阿姨查房,勉強撐起沈重的身體,啞著嗓子應了一聲。門外沒有回應,腳步聲卻遠去了。她疑惑地扶著床沿下地,腳步虛浮地走到門口。打開門,門外空無一人,只有地上靜靜躺著一個幹凈的牛皮紙袋。

她彎腰拾起,紙袋很輕,帶著室外微涼的空氣。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喘息著,疑惑地拆開封口。裏面是幾樣東西:一盒嶄新的退燒藥,一板緩解喉嚨痛的含片,還有一本厚厚的、字跡工整的課堂筆記。筆記的封面上,清晰地寫著這周所有科目的課程名稱和日期。

是誰?她茫然地看著這些東西。藥和含片是剛需,筆記更是雪中送炭——她正為落下課程而焦慮。會是誰呢?室友?可她們早上出門時並不知道她病得這麽重。班長?似乎也不太可能。她拿起那本筆記,下意識地翻開。

只一眼,她的呼吸就滯住了。

那字跡……剛勁有力,轉折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行距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太熟悉了。過去無數個在圖書館的午後,她曾偷偷地、貪婪地註視過這字跡的主人伏案書寫的樣子;在文學社,她也曾收到過他批改的稿件,上面便是這樣的字。宋墨。

心臟猛地一縮,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撞得胸腔生疼。是他?怎麽會是他?他不是……不是已經把她推得更遠了嗎?不是應該和所有人一樣,認為她是個麻煩嗎?為什麽……為什麽要送這些來?是同情?是彌補?還是……另一種形式的難堪?

混亂的思緒在腦中翻騰,像一團亂麻。她握著筆記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冰涼。身體的高熱和內心的冰寒交織,讓她一陣眩暈。她幾乎是跌坐回床邊,將那本筆記緊緊攥在手裏,仿佛握著一塊燙手的炭火。不敢置信,卻又無法否認那字跡帶來的強烈沖擊。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指,小心翼翼地再次翻開筆記。裏面記錄的內容極其詳盡,重點清晰,甚至在一些覆雜的公式和概念旁邊,用紅筆做了簡潔易懂的批註。這顯然不是臨時抄錄的,而是花了心思整理的。一行行熟悉的字跡,像無聲的溪流,緩緩淌過她的心田,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微溫。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送筆記的人,只專註於內容本身,試圖用知識來填滿內心的空洞和不安。

藥按時吃了,含片緩解了喉嚨的灼痛。筆記一頁頁翻過,知識帶來的踏實感稍稍驅散了病中的虛弱和惶恐。然而,那個名字,那個身影,始終盤踞在腦海深處,揮之不去。她看著那熟悉的字跡,時而覺得溫暖,時而又被巨大的困惑和一絲莫名的委屈淹沒。他到底想怎樣?

筆記翻到了最後一頁。這一頁沒有課程內容,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小小的圖案。

那行字是:“早日康覆。”

字跡依舊是熟悉的,但似乎比前面的筆記字跡更柔和一些,筆觸也輕了一些。

而在這行字的右下角,畫著一朵小小的、簡筆畫風格的花。五片圓潤的花瓣,中間一個更小的圓圈代表花蕊。線條簡單,卻透著一種笨拙的可愛。

劉婉清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朵小花上,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認得這朵花。

不是因為它是什麽名貴的品種,而是因為,這是她自己的“標志”。在她那本寫滿了心事的日記本裏,在那些記錄著宋墨點點滴滴的頁面角落,在她心情低落或充滿隱秘喜悅的時候,她總喜歡隨手畫上這樣一朵一模一樣的小花。它像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印記,承載著她無人訴說的少女情懷。

而現在,這朵只屬於她日記本的小花,出現在了這裏。出現在宋墨送來的筆記最後一頁。

一股強烈的電流瞬間竄過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猛地丟開筆記,仿佛它突然變得滾燙。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跳出來。血液沖上頭頂,臉頰燙得驚人,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他怎麽會知道?他怎麽可能畫得出來?

除非……

一個她連想都不敢想的可能性,帶著巨大的轟鳴聲,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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