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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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1

那一滴墨汁好像滴在林稱心的心裏,帶來灼燒的刺痛,留下刻骨銘心的一筆。

在這彼此對視的短時間裏,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一個強裝鎮定。

一個自欺欺人裝作什麽也沒看到。

半晌之後,陳孤君率先移開視線,垂落的睫毛仿佛落下的雪。

“怎麽了。”他問。

聽到這句話,林稱心一楞,隨即呼吸一滯。

陳孤君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

他是看不到,還是聽不到了。

無論什麽時候,陳孤君都只會沈默,絕不會刻意裝傻。

她很清楚這一點。

林稱心緊緊地捏著手指,妄圖用掌心的痛來蓋過心臟的刺痛。

“沒什麽。”

她扯出一個笑,註視著陳孤君的臉,輕聲說:“就是想你了。”

陳孤君眼睫微顫,擡起眼眸看向她。

窗外的風灌進來,同時吹動了他們的發。

他們四目相對,這一刻,明明中間只隔著一張書桌,卻仿佛隔著山與海。

——

夜半三更。

林稱心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裏,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緊閉的門。

她臉上沒有表情,整個人與黑暗融為一體。

而她放在腿上的手卻幾乎要把褲腿揪爛。

終於,她站起身,眼神銳利地盯著前方,擡手拉開了門。

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靜。

她擡腳邁出門檻,頭頂的燈沒有亮,書房的紅燈籠卻照到了她的腳下。

這時,她才意識到,好像自從她讓人把這兩間房的紅燈籠換過之後,書房的燈就再也沒有在夜晚中熄滅過。

她用力抓住門檻,指甲發出讓人心痛的聲響。

燈光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不敢往旁邊看一眼,艱難地邁出腳步,迎著冰冷的空氣走下臺階。

月洞門被鎖死了,但圍墻上的鐵網還沒裝完。

那面高墻比她兩個人還要高,站在墻下幾乎望不到頭。

她緊抿著唇,看向旁邊那棵掛著桃花的桃樹。

幾乎在她伸手抓住樹幹的瞬間,上面的桃花簌簌掉落下來。

本就被風吹的七零八落的桃花,現在更是所剩無幾。

她眼睫微垂,硬起心腸,面無表情地踩上地上的桃花。

就在她擡起眼的瞬間,她眼眸亮如星火的往上爬。

梁女士說的對。

她承擔不起知道真相的後果。

這就是她的選擇。

就在最後一片搖搖欲墜的桃花也要掉落的時候,月洞門突然傳來了門鎖碰撞的聲音。

她心臟一緊,幾乎是瞬間就僵住不動。

“吱呀”一聲,黑暗中,門緩緩地開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黑黝黝的洞口,只見上面的兩盞紅燈籠忽然亮了起來,映出紅彤彤的光,照亮了門下的路。

燈籠亮起的瞬間,林稱心松了手,怔怔地看著那扇打開的門。

好一會兒之後,她半垂下眼,陰影遮住了她的臉。

她向前邁開腳步,朝著那道指引她的光往前走。

直到她走到門前,頭頂的光籠罩著她的身體,她腳步一頓,在原地站了片刻,但最終,她還是沒有回頭。

踏著被燈光照亮的路前行,“吱呀”一聲,前方又一扇門為她敞開,亮起了兩盞燈。

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速度不快也不慢。

就這樣,一扇又一扇門為她敞開,宛若一個又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但很快,亮起的紅燈籠就為她照亮了前行的路,變成迎接黎明的出口。

一直走到最後一扇月洞門,她突然停下腳步,低垂著頭,身側的手緊緊地握成拳。

溫柔的燈光下,透明的淚珠從光暈中掉落,像斷了線的珍珠,無聲地砸在地上。

這裏的燈籠從掛上去那天就沒有亮過。

因為她每次回來,黝黑的深處都會有人等她。

但這次,等她的人不在,卻用另一種方式幫她照亮了腳下的路。

這是第一次亮,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

她張開嘴,忍不住發出一聲哽咽的哭聲。

最後她緊抿著唇,擡起淚濕的雙眼,瘋了般的往前跑。

路上空無一人,除了她的腳步聲,整個宅院都是死一般的寂靜。

她跑過庭院,跑上長廊,掉落的淚水化成珍珠在半空飄落。

迎面而來的風像刀子刮上她的臉,冰冷的空氣隨著呼吸切割著她的心肺。

她緊閉著唇,怕洩出最後一口氣,也怕發出哽咽的聲音。

前方敞開的陳家大門像最後的牢門,迎接著明亮的曙光。

溢滿淚水的眼睛明亮如星,她鼓足最後一口氣,跨出門檻跑了出去。

但她依舊沒停,連頭都沒回。

身後那兩座石獅子安靜地佇立在原地。

敞開的門好像一雙眼睛在默默註視她的背影。

她一路迎著風狂奔,手心發涼,肺部生痛,可她的意識卻好像從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就從身體抽離了,她幾乎感知不到手腳的存在,只是本能的擺動四肢。

不知道跑了多遠、多久,直到身體再也承受不住,她越跑越慢,變成步履蹣跚,但她仍未停下腳步。

突然,一道車燈閃過她的眼睛,她恍然一怔,楞楞地擡起頭。

只見寬闊的路上來往著零星幾輛車,閃爍的車燈像黑夜裏的星辰。

迎面而來的風也帶著悶熱的暑氣,不再是徹骨的寒冷。

她擡起頭,看著頭頂的天空,一輪彎彎的月正懸掛在晴朗的高空。

接著,她聽到了清晰刺耳的鳴笛聲,聽到了帶來炎炎暑氣的蟬鳴聲。

沒一會兒,她轉過頭,看著斑馬線後停下的車輛,刺目的車燈直射著她的眼睛,讓她痛的幾乎要落淚。

這一瞬間,她仿佛重新活過來一般感覺到了世界的存在,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雙眼無神地看向前方,邁開僵硬酸疼的雙腿,一步一個腳印,帶著漆黑的影子向著明亮的路燈前進。

——

剛接了一個急診的醫院大廳還沒有完全沈寂。

路過的護士在大廳停下腳步,轉頭看著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人。

她疑惑地皺起眉,緩步走過去說:“你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站在門口的人一句話都不說,直到護士看清了那張臉,頓時睜大了眼睛。

她連忙後退兩步,轉頭對電梯口說:“蔣醫生,稱意的姐姐來了!”

很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趕了過來。

“稱心。”

聽到熟悉的聲音,站在臺階下的林稱心緩緩地擡起頭。

蔣醫生神色大驚,快步走到她面前,卻又驟停,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一時之間不敢伸手觸碰她的身體。

“稱心?”

她頭發披散,臉色蒼白卻大汗淋漓,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那雙眼睛空洞無神,仿佛連靈魂都一並剝離,不知道遭受了怎樣巨大的打擊。

忽然,她撲通一聲癱軟在地,蔣醫生想去扶,卻見她低著頭,雙肩顫抖,痛苦地哭出了聲音。

四周一片沈默,難言的酸澀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蔣醫生心臟縮緊,無言地看著此刻的林稱心。

除了父母去世那時,她見過年少的女孩獨自在角落裏痛哭,就再也沒見她哭的如此撕心裂肺過。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這道哭聲足以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痛心。

——

二小姐走出房門,回頭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小少爺。

今天小少爺睡的很早,也睡的很沈。

前兩天能下床能走動,現在看起來卻像是回光返照。

頭頂陰雲密布,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天空讓四周彌漫著陰郁壓抑的氛圍。

二小姐心裏很焦慮。

但母親見不到面,聽說外面的生意出了事,父親也出去兩天沒有回來了。

整個陳宅都一片寂靜,死氣沈沈的讓人害怕。

她總覺得現在的陳宅似乎與世隔絕,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也出不去。

每次想到這個,她都一陣心慌。

借著燈光,她在長生院的院子裏繞了一圈。

以前這裏花團錦簇,現在這些花好像也失去了精氣神,隱隱的有了枯萎的跡象。

她找的心焦,不知道林稱心喜歡什麽花。

最後她破罐破摔,幹脆就挖腳邊的薔薇。

她從沒做過這種事,不是被刺紮破了手,就是地上的泥巴讓她心煩。

偏偏小少爺在睡夢裏還不忘交代,要把花挖出來,不要把花折斷。

她氣狠狠地動著手,不一會兒,一雙手就變得臟兮兮。

好不容易把花挖出來,她喘了幾口氣,眼裏帶著怒氣。

林稱心最好真的有辦法。

雖然她已經很小心,但花根還是被挖斷了。

就這樣吧。

看著手上的泥巴,她不耐煩地皺起眉。

用手帕包著花根,她一路快步走到君子院。

本來還擔心路上會碰到其他人,卻不想一個人都沒有,仿佛所有人都躲了起來。

以前並不覺得這棟宅院有多空曠,現在卻空的讓人心慌。

她屏住呼吸,又加快了腳步。

直到她站在君子院門口,瞳孔猛地一震,臉色蒼白地看著前方上鎖的大門,還有墻上的鐵網。

手上的花立馬掉在地上,濺開一地泥。

她後退兩步,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這幾天她一直待在長生院,竟不知道君子院竟然變成了這幅光景。

她心一慌,一直以來壓制的恐懼忽然破開閘門奔湧而上。

怎麽辦。

怎麽辦……

她一個踉蹌,身體搖搖欲墜。

——

冷清淒涼的後院內,坐在井上的陳孤君白發垂地。

昏暗的光線下,那雙放在井圈上的手幹瘦的像一具枯骨,他擡著頭,一雙眼睛蒙著一層朦朧的霧,無神地望著高墻之外的天空。

“林稱心,種子發芽了。”

他張開嘴,發出沙啞的聲音。

只見發尾垂落的地方,井圈周圍的地上稀稀落落地長出了一圈綠油油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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