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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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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新買的房子裝修好,也散了味,周景山和裴映開始整理公寓裏的東西。新房更大,兩人各自獨占一個書房,外加一個衣帽間,他們經常穿襯衫西服,這些服裝都得掛著。不過最大、光線最好的一間房還是臥室,以前他會留出來當書房。

裴映的工作室還在棠鄉,所以新房選址幾乎位於兩個人上班地點的中間,十分公平。

周景山整理書架,翻出自己高中練習畫的草圖,上面有人用紅筆龍飛鳳舞地批了四個大字:結構兒戲。後面還跟著兩個感嘆號,看起來批閱的人怪生氣的。

他沒忍住輕笑出聲,一旁正在把書往紙箱裏裝的裴映不明所以:“笑什麽?”

周景山遞過那張草圖,“忽然覺得,我爸說的‘兒戲’可能不是貶低,是看出裏面有種不管不顧的東西,他難以控制。”

裴映蹲在那仔細看了好一會兒,還真點評起來:“基礎構想很有靈氣,只是當時還不懂荷載分布。”

周景山又笑起來,仔細撫平那張舊草圖,夾進“時空之梭”最終版厚厚一疊圖紙的扉頁,將過去的兒戲與如今的傑作合訂。

業內規格最高的年度建築論壇如期舉行。周景山站在臺上,西裝革履,手臂上的護具已經不見蹤影,身板也不再單薄。他作為“時空之梭”的主創發表演講,最後總結詞說完,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他微笑點了點頭,謙遜地走下臺。

會後有個酒會,是行業內的人互相結識、拍馬屁的環節,周景山一邊應酬,一邊掃視全場尋找裴映的身影,找到裴映前先看到自己父親被幾個同樣德高望重的前輩圍住,和其他人喜氣洋洋的表情相比,周崢臉上看不出情緒。

終於找到裴映了,那人正微側著頭聆聽身旁一位與會者說話,姿態專註而禮貌,他背對著周景山,看不到表情,不知道有沒有被勸酒,周景山想過去跟他會合,再待會兒他們就差不多可以離場了。要走到裴映那兒,就得路過周崢那撮“小團體”,周景山神色如常地走去,腳步沒有絲毫遲疑。

就在他即將與那群人擦身而過的瞬間,被圍在中心的周崢似乎只是隨意地轉了下頭,目光與他對上了一剎。然後,那位在人前從未對兒子表露過額外情緒的父親,輕微卻清晰無疑地朝他點了一下頭,動作快得仿佛只是視線移動帶來的錯覺,但周景山看見了。

周崢已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繼續與身旁的人交談,仿佛那微小的頷首,不過是傾聽時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周景山的腳步未曾停頓,面色也平靜無波,唯有胸腔裏那顆心仿佛被那微不可察的動作輕輕攥住,停跳了一拍,隨即更溫熱地搏動起來。垂在身側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像是要握住這突如其來卻重若千鈞的一刻,一次基於專業身份而不是血緣身份的認可。

一個特意空出來的下午,天氣不算好,有些陰沈沈的,周景山第二次到張醫生的診所,這回不是幫裴映拿藥。

“你帶身份證了嗎?”裴映問。

“帶了。”周景山摸摸褲兜,確認一遍。

“就第一次建檔要帶,之後可以通過他們的小程序預約。”裴映像個前輩一樣領著周景山掛號,他們終於要進行第一次雙人咨詢。在這段曾斷裂的關系裏藏著太多需要被共同審視的應激模式與誤解,他們需要在安全的中立環境裏拆解那些曾讓他們彼此傷害的互動循環,學習新的對話方式。

咨詢結束,兩人前一後走出房間。走廊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周景山腦子裏還回響著咨詢室裏的話。

剛才在咨詢室裏,大部分時間甚至是沈默的,但當咨詢師問到“最早感到關系失衡的時刻”,裴映垂著眼,良久才說了一句與問題似乎無關的話:“……我總怕事情做不夠好。”

周景山當時心裏像被細針紮了一下,忽然想起無數個過去:裴映熬夜後的蒼白,面對讚譽時的回避,還有親密時那種過分的小心翼翼。他從未將那些理解為“怕成為負擔”,只當那是裴映天生的認真。此刻一個全新的解讀方式半遮半掩攤開在他面前,令人心悸,他好像終於觸碰到愛人銅墻鐵壁之下的恐懼。

走到電梯口,周景山按下按鈕,金屬門映出兩人模糊的輪廓,他喉嚨有些發幹,那股想要確認和連接的沖動還在湧動,但他想起了咨詢師的話:“試著用‘邀請’代替‘索取’。”

電梯下行,封閉的空間裏他忽然開口:“我想去看運河源頭。”

他邀請裴映一同回到他們“時空之梭”的起點,重新確認彼此的位置。

裴映似乎怔了一下,從電梯門的倒影裏看了他一眼。幾秒鐘後,他“嗯”了一聲,那聲音很平穩:“等雨季過了。”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周景山先一步走出去,很自然地朝裴映伸出手,只是手掌向上停在那裏,裴映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有些涼,卻讓周景山耳廓微微發燙。

秋日陽光燦爛,一輛體型巨大的黑色越野車停在狹窄的鄉道旁,一個頗為魁梧的男人下車,納悶地前後看看,找不著北。一個打扮得雍容華貴的女人從副駕駛座上下來,也環視一圈,不敢相信地問:“你確定是這?”

男人拿著手機對照地圖上的導航,操著一口北方口音:“是,這是‘紅霞湘味小炒’,對面的白墻旁邊的鐵門……”

他跟著導航往前走幾步,看到一扇嶄新的鐵門,此刻被一個拳頭大的鎖緊緊扣住,顯然主人不在家。

“是這吧?”男人嘀咕道,隔著鐵門看到院子裏一叢木芙蓉開得正盛。他朝裏面喊了幾聲,沒人應答。

女人本來不想動彈,或許覺得男人嗓門太大,讓她有些丟人,就過去數落他:“瞎吼啥?這不鎖著門?裏面沒人啊。”

“那可咋辦?我那可是一尊請回來的明晚期木胎漆金佛,等著給救命呢!”男人撓撓頭,有些出汗了。

“所以我說讓你在網上聯系好了再來,非不聽!”女人抱怨道。

“我發了私信,人不是沒回嗎?唉,網上又說他手藝好。”男人郁悶歸郁悶,還是過去摟住女人的肩,好聲好氣道,“咱說好的,順帶旅游。不許生氣啊。”

“你們找小裴?”一個婦人一手拖著小車,裏面是采購回來的食材,一手擡起放在額前擋陽光。

“對!”女人和顏悅色地湊過去,“這是不是裴映工作室?”

“不在這就上景行事務所,那裏能找著。”婦人說完就毫不留戀地繼續往前走,好像只是個過路俠客順手解決點小麻煩。

女人趕緊追上去問:“哪個jing,哪個xing?”

“風景的景,行走的行。”婦人的聲音隨著她的身影一閃,飄進了紅霞湘味小炒的側門。

女人站在原地,有些茫然。男人扭頭又看了眼院子裏的木芙蓉,上前摟住女人的肩膀,輕聲說:“走,去景行。”

秋日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也落在遠處那叢木芙蓉上。花錦的另一個方向,有人正在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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