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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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周景山終究還是在家待不住,抽空去了趟工地,然後回事務所處理雜事,不過這回他會準點下班,裴映在家做飯等他回去,主廚大人制定了拆石膏前不能在外面吃飯的規矩,周景山毫無怨言地遵守著。

不過沒等到下班時間,他就接到現場工程師的緊急電話:“周總,山石集團的人帶了一整支技術團隊到現場,說是來做‘震後安全支援’,正在布置設備……我們需要阻攔嗎?”

周景山瞬間血湧上頭,周崢的“父愛”總是以這種不容置疑的入侵姿態出現。本來工作上的往來父子倆都分得很清,他應該撥集團的專線電話,然而此刻氣昏了頭,撥的是周崢的私人電話。電話不久就接通,他壓著怒火:“周董,請你的人立刻離開。這是我的項目,我的現場管理權。就算天塌了,也該是我的人先頂上去評估。”

聽筒裏沈默了一瞬,傳來周崢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你的現場?根據市裏剛下發的震後排查通知,以及集團與總包方簽署的風險兜底協議,在認定現場存在重大地質變更風險時,山石有權啟動獨立評估流程。派駐團隊是流程第一步。”

他頓了頓,“景山,你該仔細看看你簽過的文件。情緒解決不了問題。”

周景山沒有被他扯出的條款繞暈,抓住了核心:“條款的前提是‘甲方應對遲緩’。我的團隊在地震後72小時內已經完成了初步數據采集和風險研判報告,並按規定提交了項目暫緩施工申請。程序上,我們沒有‘遲緩’。你跳過項目主責方,直接以‘兜底方’名義進場,依據的到底是哪一條‘重大不可控’的實時數據?還是說,山石集團的‘風險認定’可以淩駕於法定甲方的初步判斷之上?”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周崢再開口時,語氣裏滲出一絲冷硬:“數據?你那份初步報告裏對駁岸蠕變風險的樂觀預估,和監測組剛傳回的核心數據偏差超過了允許值。這不是遲緩,這是誤判。而誤判,在條款裏,是觸發我方介入的更高級別條件。景山,你現在需要想的不是趕我的人走,是想清楚,這份‘誤判’的報告如果被擴散,你和你的團隊,還剩下多少專業信用可以用來挽救這個項目。”

周景山心臟一縮,但他沒露怯,反而順著這話撕開了另一層:“所以,山石集團的技術監測組,在未經項目甲方授權的情況下,已經獲取並分析了我項目的核心現場數據?周董,這是否意味著‘兜底協議’裏,暗藏了允許乙方單方面監控甲方的條款?如果有,我不介意召開投資方會議,把這件事攤開來談。”

一陣的沈默後,周崢的聲音再次傳來,已聽不出任何波瀾:“很好。學會抓合同漏洞和制造議題了。人,我可以讓他們只做最低限度的外部環境監測,不進入核心作業區。但48小時,景山,我給你48小時。要麽,你拿出能推翻我方‘誤判’結論的硬數據,拿回全部主導權;要麽,你就準備在投資方會議之前,先和我的人一起,擬定一個能讓所有人下臺階的‘聯合工作方案’。”

電話掛斷,周景山緩緩放下手機,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拿起杯子才想起來空了,煩躁地起身去接水。跟其他人爭執他還能控制著盡量不往心裏去,唯獨跟周崢,幾乎每次都能氣到。如果周崢也能每次都生氣就好了,總不能自己一個人遭罪。

他站在窗前,慢慢冷靜下來。腦海裏浮現出裴映在廚房忙碌的身影,他沒有看時間,拿起外套,關掉電腦,走出辦公室。回家。

周景山在衣帽間用左手笨拙地整理襯衫,明天他必須穿戴齊整去應對那一團亂麻。襯衫的褶皺比項目賬目容易對付,至少能燙平。項目正式暫停的連鎖反應已如潮水般湧來:施工方的質詢、材料商的催款、投資方焦躁的等待,全都堆在他待處理的郵箱列表頂端,每一條都在無聲倒數。

裴映從門口路過,像是急於抓住一點能掌控的日常,他趕緊問一句:“我準備送幹洗,你有衣服要一起嗎?”

“不用,我明天不出門。”裴映的聲音飄過來,他捧著電腦走到客廳去了。他本來就挺宅,不上班就穿著家居服晃蕩,頂多邊看電視邊用擺在客廳的跑步機鍛煉鍛煉。跟周景山相比悠閑得多,還有時間做飯。

周景山嘴角翹起來,覺得這種狀態就很好,裴映不回到項目裏也沒關系,不需要這麽忙碌,沒有那麽多壓力,開開心心、輕輕松松的。沒等他這幸福冒泡多久,手機響了,是沈靜宜。

不用接周景山都能猜到大致內容了,每回他跟他爸吵架,過一段時間沈靜宜就會在中間當和事佬。並不是說沈靜宜是根攪屎棍的意思,這某種程度上也受周崢授意,然而那位怎麽都不會拉下臉來。周景山有時候都好奇要是沒有沈靜宜,周崢這死要面子的會怎麽別扭地活?

他戴上耳機,邊去客廳倒水邊接通:“媽。”

“景山,明天回家吃個飯吧。”沈靜宜的語氣柔和卻不容拒絕。

周景山喝了口溫水,看到裴映手中有個紅點。今天做飯的時候油濺出來,裴映被燙了一下,只是用冷水沖了沖,說沒事。當事人現在淡淡然,一邊看電腦一邊吃辣條。

本想拒絕的周景山應了下來,很快結束通話,開始捏起裴映的手腕興師問罪:“這什麽?”

裴映看了眼,淡淡道:“沒事。”

“沒事怎麽會紅?”

“不疼。”裴映把手抽了回去。

好,換說法了,周景山覺得在嘴硬上裴映有種狡猾的天賦。他家絕對不會有燒傷藥,他只好坐在沙發上一邊搜索附近藥店外送,一邊給裴映放假:“我明天要回去吃個飯,不用幫我準備晚飯了。”

這段時間周景山不能吃辣,愛吃辣的裴映也陪著吃些沒滋沒味的,估計嘴巴裏淡出鳥了,才至於吃辣條。

“附近有家不久前開的螺螄粉,是不是挺流行?我看店裏人都挺多的,你要不要嘗嘗?”

裴映眨眨眼,探出脖子問:“哪裏?”

周景山莞爾一笑,搜索出界面遞過去,“去的話幫我打包一碗糖水唄。糖水可以喝吧?”

“嗯……”裴映已經在看線上菜單了,饒有興趣的樣子,“木薯糖水?可以。”

周景山想湊過去嘬一口這人的臉頰,不過譚醫生說過親密一些的舉動最好讓對方主導,他只能把這點難耐壓回去,改成用腦袋頂一下對方肩頭。

周末,周景山刻意沒有早到,邁入院門,先聞到一陣清澀的果香。院角那棵老柚子樹今年掛果早,青黃的果子沈甸甸壓著枝椏,在暮色裏像籠著一層薄光。第一個迎上來的仍是莊姨,周景山將手裏兩箱頂級澳洲和牛遞過去,聲音溫和:“莊姨,這一箱您等會兒帶回家。天涼了,給家裏燉點暖的。”

莊姨笑眼彎彎,也沒推辭:“正好,我家那小子最近饞烤肉,念叨好幾回了。飯菜都好了,就差個青菜說等你回來再弄,馬上就能吃。”

周景山沖她笑笑,走進客廳,沈靜宜在那看電視劇。

“媽。”

沈靜宜招招手,他坐過去,電視裏正播著她最愛的《甄嬛傳》。她已經看過好幾遍了,所以不怎麽專註,一邊用茶則量取茶葉,手腕懸停,讓葉片簌簌落入溫過的紫砂壺中,動作熟稔得幾乎不看手底。一小杯熱騰騰的大紅袍被擺到面前,周景山拿起,先聞聞茶香,然後小口啄飲。

“跟你爸又在吵什麽?”沈靜宜漫不經心問。糟心事周崢一般不跟她講,所以有時候她不太清楚父子倆的矛盾,只是通過情況判斷。

“項目的事。”

沈靜宜沒馬上接話,周景山看著她臉上的細紋,想起那張相冊裏的舊照片,她穿著一套職業西裝坐在辦公桌後面,儀態端莊。

沈靜宜年輕時在知名建築雜志當主編,攢下深厚人脈,周崢當年也是她采訪過的青年才俊。後來人到中年生過一場大病,辭了工作,變成和姐妹們上上興趣班、搓搓麻將的無業游民。

“我說,我只希望你健康快樂,”她擡手理了理兒子茂密的頭發,仔細翻翻的話能在上面偶爾看到幾根白發,周景山四十不到,這都是愁出來的,“你也不要犟,你知道他性格的,不是原則問題的話,別跟他硬頂。”

周景山沈默著沒有接話,半晌,喝完杯中的紅茶,起身朝沈靜宜伸出手。“走吧,吃完飯我就回去了。”

沈靜宜握住那厚實的手掌站起來,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莊姨盛好飯才上樓把周崢叫下來,等夫妻倆拿起筷子了,周景山才用叉子戳個肉丸放到嘴裏,他也是用刀叉吃上中式家常菜了。

周崢瞥他一眼,道:“最近吃什麽?又點外賣?”

周景山受傷後體重掉了,不過不是吃少了或沒吃好,是沒鍛煉,加上應付疼痛也需要精力。

“在家吃,裴映做。”他雲淡風輕往嘴裏塞了口飯,假裝沒看到夫妻倆對視。

還是沈靜宜先接話:“他還會做飯呢?”

“我會包餛飩。”周景山語氣裏有些得意洋洋,其實不過是裴映把餛飩皮放他手裏,再放上餡,他只用出力一捏。

“謔,”沈靜宜小小驚嘆一聲,給兒子夾塊牛肉,“厲害呢。”

她跟哄小孩似的,母子倆聽著都覺得滑稽,呵呵笑起來。

對話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的,氣氛還算融洽,不過周景山吃了會兒就累了,看著一桌的好菜,突然想裴映了。為了讓他方便吃飯,裴映做的都是餛飩、炒飯、蓋飯、三明治這些,貼心得很。

飯吃到最後,沈靜宜去冰箱拿水果,周崢這才放下筷子,語氣可以算是商量:“山石明天下午有個內部技術會議,主題是‘震後覆雜地質條件下的歷史區域工程評估’,請了幾位這方面的專家。你以獨立建築師的身份來參加,只聽,不表態。如果會上有任何思路你覺得可用,山石可以以公平的商業條件提供技術支持。要去嗎?”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讓步”,它保留了周景山的獨立身份,卻將他引向山石的資源圈。周景山看著父親看似妥協的臉,知道自己沒有更好的選擇——在權威背書資源稀缺的情況下,這至少是一個信息渠道。他點了點頭。

走的時候是周崢的司機開車送他,沈靜宜還說等柚子熟了送一點到他那。他隨意應下,迫不及待鉆到車裏。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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