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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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發出終止顧問合同的郵件後,周景山沒有離開辦公室。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屏幕上是和裴映的對話窗口,最後一條消息是他三天前發的關於工作交接的提問。

裴映沒有回。

周景山關機,三秒後,又重新啟動。開機提示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再次打開微信,對話框依然凝固在三天前。

他自己都理解不了這個舉動,只是盯著那個毫無變化的對話框,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對著壞掉的自動販賣機不停投幣的人。他明明知道不會出貨,只是無法接受“投進去就該有回應”這個基本邏輯,就這麽失效了。

裴映不是很及時回消息的類型,但有個習慣,只要是問句就一定會回,這一點總會生效。就連以前他們戀愛的時候,再怎麽吵架,兩個人賭氣各走各的,只要周景山自己氣消後發一個問句——“餓嗎”“吃冰淇淋嗎”“作業做完了嗎”……無論多無關緊要,無論答案是否定還是肯定,只要裴映回了,就意味著翻篇。這是他們之間無需言明的默契。

而現在,沒有人回應。

裴映不翻篇。

周景山就這麽坐著,因為辦公室門關著,因為他太過安靜,因為燈沒有開,他像個透明人一樣被所有人忽視了。同事陸續下班,最後離開的人按掉了走廊的頂燈。黑暗終於完整地吞沒了他。

裴映喜歡整潔,工作習慣也條理分明,所以交接進行得很快。被炒魷魚後他發了一次病,去醫生那拿了點藥。為了抑制腦子裏過於活躍的“警報”,他只能借助藥物睡個昏天黑地。醒來後他先把疏於管理的院子打理一遍。

時間過得很快,白天還好,他有點害怕晚上,每天都早早服藥上床。直到整個工作室的衛生都一塵不染,他突然閑下來,一種熟悉的恐懼將他籠罩。

他沒有什麽朋友,關勝、王慶松他們各有家庭,不便打擾。想來想去,只能打電話給他哥。裴林聽說他被炒了,居然有點開心。

“那你閑著也是閑著,回家幫我幹活吧,這陣子收果子,忙死了!”

就這樣,裴映買了回烏索的車票。裴林沒空接他,他還是自己打車回的家。家裏空無一人,他迅速放下行李,換上輕便的舊衣服,腦袋上扣個鴨舌帽就又出了門。

雖然他們家在烏索買了房,可為了配合裴林的工作,住處離市中心挺遠的。裴林在郊區有一個果園,種柑橘。裴映一進果園和他哥打了個招呼,沒有寒暄喝茶環節,直接戴起手套開始剪枝。

剪子刃口咬斷細枝,樹木特有的青澀苦香瞬間湧出。裴映動作一頓,那氣息醇厚中帶點清苦,乍聞上去,和周景山身上的香水味有一點像。但也只是一瞬,只要他退開半步,泥土的腥氣就蓋過了一切。

都會過去的。

心裏這麽想,他卻無意識地在每次下剪前屏住呼吸。

他不停地剪剪剪、裝裝裝,渴了就直接掰開柑子塞到嘴裏。裴林給他送水的時候看見地裏丟了一路的柑子皮,半笑半罵道:“你是來幫忙還是搗亂的?”

裴映不以為然地朝自己剪滿的幾筐柑子努努嘴。裴林一筐筐檢查過去,沒說什麽重話,把水壺遞過去。“不錯嘛,還以為城裏待久了手生。”

“噗——”裴映把剛喝進嘴裏的茶水全噴到地上,緩了兩秒,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哥:“喝這麽燙,食道癌。”

“燙了不知道晾晾?你手沒摸到壺身啊?傻的。”裴林把水壺拿回去,敞著蓋放在筐邊,“你想吃什麽?媽差不多回去做飯了。”

“都行。”以前他們不會問裴映要吃什麽,如今他對他們也不會提什麽要求。退回這種小時候熟悉的低互動狀態裏,居然有一種詭異的安全感。

前提是他知道他們無法真正傷害到他了。

裴林有一輛電動三輪車,平常上面放著修枝剪、農藥桶、捆紮繩和舊外套,今天放著裴映。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際還殘留著濃郁的紫,把目之所及染得神秘又寂靜,只有呼呼的風聲刮過耳畔。空氣裏有股大城市聞不到的味道,混合著植物特有的氣味與土壤發酵的濕潤感。

回到小區樓下時,各家廚房的飯菜味飄散出來。

辣椒炒肉?紅燒魚?他猜測著別人家的餐桌,推開自家門時被一股暖洋洋的氣息包裹住,混雜著油煙、燉湯的煙火氣久違地激起點奇妙的感覺。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回來是對的。他現在沒辦法一個人待著。

在煩悶感再次上湧前,裴映找借口果斷抽身,再次回到花錦。裴林寄的幾箱柑橘還在路上,他已經回到棠鄉的工作室。他這一禮拜都在幹活,腦子不用動,身體的疲憊反而讓睡眠踏實了些。不過代價是腰酸背痛,他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就先在沙發上睡著了。

手機震動將他吵醒,他摸過來,沒仔細看就接通了:“餵?”

電話那頭是沈默。他心一沈,瞥向來電顯示——周景山。

那一刻他想掛掉,在自己能好好面對之前,他不想靠近任何刺激源。他用力捏著那個電子小方塊,在想對方這麽久不說話或許是誤觸。他甚至不去想就算是誤觸怎麽會這麽巧就觸到他,總之給自己找了個掛電話的借口。

可惜周景山的聲音還是先一步傳來:“你在家嗎?”

裴映悶悶應了一聲。

周景山繼續道:“哲遠過去送個文件,差不多半小時能到。”

文件?裴映不記得還有未交接事項。

“這是我目前能想到最好的安排。你考慮一下吧。”周景山自己說完就掛掉了,沒有解釋。所以陸哲遠過來的時候裴映讓他進門,給他泡了茶。

裴映打開文件袋,裏面是一份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文化遺產監測專家項目的推薦函與初期申請表,附有詳細的職位說明、待遇以及內部推薦通道的聯絡方式。周景山不僅動了人脈,連前期的申請路徑都為他鋪好了。

憤怒使他收緊指節,紙張被捏出清晰的折痕。

太荒唐了。周景山憑什麽認為自己有資格將他“送”出花錦?

裴映粗暴地把文件塞回去,重重地摔到桌面上。旁邊喝茶的陸哲遠被驚得手一抖。裴映擡起手,朝陸哲遠做了個“抱歉”的手勢。

他起身踱了幾步,勉強壓住罵人的沖動,對陸哲遠說:“拿回去。”

陸哲遠沈默片刻,放下喝了一半的茶,試探地問:“我能問問……裏面是什麽嗎?”

裴映看著他無知又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裏掠過一絲歉疚,用下巴指了指文件袋。

陸哲遠只抽出掃了一眼,就明白了大概。他擡頭,臉上甚至帶了點笑:“裴工,這個不是誰都能弄到的推薦。老大一定是覺得……很對不起你,想要補償。”

“做錯事的是我,他補償個什麽勁?”裴映覺得陸哲遠的腦回路很奇怪。

“因為老大根本不想讓你離開……離開這個項目啊。”

裴映皺眉搖頭:“沒有什麽想不想,做錯事的人出局,這是正常的商業往來。你別想多了。”

他想了想,還是問出口:“項目……現在按原計劃推進嗎?”

“嗯,”陸哲遠心很大地坐回去,甚至自然地拿起桌上那碟杏仁酥吃了起來,跟開茶話會一樣,一點也不急著走,“現在撤也來不及了,前期投入不能打水漂。數據什麽的都不錯,是可控的。不得不說,山石集團還是很牛,不愧是大企業。一切都順利,除了……”

他停下,沒說完。

裴映不想,更準確一點來說是不敢聽。現在任何關於周景山的消息對他來說都是毒藥。

然而陸哲遠“殘忍”地繼續絮絮叨叨:“裴工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老大被山石逼得沒辦法了。當然不是說你不好啊!你很好,就是我們真的沒選擇。你不答應,我覺得天都塌了,我還想繼續在景行上班!”

裴映回憶起那時候陸哲遠確實是天都塌了的樣子,情緒全寫在臉上。

陸哲遠:“那時候山石就想讓老大低頭向他們求助。我跟了老大這些年,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說實話我很難理解,他們不是父子嗎?我爸就對我很好,對我都是嘴上說說,每次回家他們都啰裏啰唆的,可是行動上從來不幹涉我,也不會有逼我讓步的舉動。感覺他們很像古裝劇裏面那種,就是,怎麽說……皇帝和皇子,皇帝永遠不希望皇子脫離自己的控制……”

陸哲遠沈浸在古裝劇的故事設定裏無法自拔,嘴皮子不停上下翻動,裴映已經聽不進去了。他忽然發現自己喘不上氣,仿佛一團濕棉花堵在胸口,帶著他的心沈甸甸地往下墜。他下意識抓緊自己的手臂,越來越用力,指甲嵌進肉裏了都無知無覺。

原來周崢那次見面,不只是商業博弈。原來那時候光是跟周崢短暫相處就能察覺到的壓迫感一直懸在周景山頭上。周景山一直在逃。

裴映垂眼看向桌面那個文件夾。

是他自己走進那間會客室,自己點了頭,自己說的“能”。原來是自己親手將周景山推回了那個籠子。原來是自己真正挫敗了周景山,讓他不得不低頭……

他忽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湧,想吐,想蹲下去。

但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僵在原地,聽陸哲遠繼續絮絮叨叨。

直到他發現臉上有什麽東西涼涼地滑下來,他擡手摸了一下——濕的。

猝不及防的啜泣聲打斷了陸哲遠越跑越遠的幻想。裴映感覺到陸哲遠慌亂地把紙巾塞進他手裏。他握著紙團,沒有力氣擦,也不想陸哲遠看清楚他的表情,只能蹲下身,等待這陣情緒過去。

“我……我叫老大……”

“不!”裴映猛地站起,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揪著陸哲遠的衣服直把人往外推。陸哲遠就這麽被推出門,身後是裴映沙啞的命令:“別告訴他。”

門關上。世界安靜了。

裴映靠在門板上,發現哭泣自己止住了。他用紙團胡亂抹了把臉,走回桌邊,重新打開那份文件袋。這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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