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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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裴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那間會客室的。電梯下行時,內壁再次映出他毫無血色的臉,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直到坐進車裏,關上車門,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他才允許自己趴在方向盤上,劇烈地喘息起來。

他做了。他真的答應了。

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撞擊,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罪惡的回響。但很快,那種將一切情緒壓抑下去的麻木感開始蔓延。他擡起頭,啟動車子,駛入車流。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他必須讓這個謊言天衣無縫。

回到聯合辦公室時天色已晚,他鎖上門,打開電腦,開始檢索項目中所有可能“背鍋”的零部件。最終,他鎖定了一批來自德國的高端合金夾具——正因為高端,出現“罕見的批次性材料疲勞”才更令人信服。

然後,他撥通了周崢留給他的一個號碼。接電話的是白天那位技術專家,姓陳。裴映沒有寒暄,直接提出了自己的需求:一份足以亂真的“原廠缺陷”報告,以及一位能夠扮演海外專家的工程師。

陳工的聲音通過電話,顯得冰冷而機械:“報告會在24小時內發到你的加密郵箱。專家的人選已經確定,是集團在歐洲合作實驗室的資深工程師,中文流利,背景幹凈。他會以供應商特邀技術顧問的身份,在三天後抵達。你需要為他準備好相應的接待流程和權限。”

“修覆方案呢?”裴映問。

“方案已經在你郵箱裏了。更換那批‘有問題’的夾具,加裝一組特制墊片。真正的解決方案就藏在這些墊片裏。但對外,這只是一次標準的部件更換和局部加固。”

裴映閉了閉眼。真諷刺,真正的救贖必須偽裝成一次普通的維修。

掛斷電話後,裴映收到了加密郵件。打開附件,是一份格式嚴謹、數據詳盡的德文報告,附有專業機構蓋章和簽名。報告指出,在某個特定批次的高強合金夾具中,由於熱處理工藝的微小偏差,導致其在長期承受特定頻率交變載荷時,會提前出現微觀疲勞裂紋,進而影響連接剛度。報告甚至提供了該批次夾具的序列號段,恰好覆蓋了“時空之梭”項目所使用的部分。

完美得令人心寒。

裴映將報告打印出來,然後開始起草一封給項目團隊的郵件。他必須讓自己相信這個謊言,才能讓別人相信。在郵件中,他以冷靜專業的口吻寫道:“在近期系統聯調中,我們觀察到南區部分展櫃數據異常。經與供應商聯合排查,初步懷疑為連接夾具存在批次性材料缺陷。已聯系原廠,對方將派遣高級技術顧問現場確認並提供解決方案。為確保項目進度,請相關團隊配合後續檢測與更換工作。”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陣虛脫。這只是開始,接下來,他需要面對關勝的質疑,更需要面對周景山。

他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倒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暈。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了頭了。

昨天晚上周景山健身,感覺身體裏像塞了團浸透水的棉花,沈而乏力。他放棄了重量訓練,只在跑步機上慢跑了二十分鐘便索然無味地回家了。淩晨感覺跟鬼壓床一樣,好不容易爬起來,渾身酸軟無力,一測體溫,三十八度五。他吞了退燒藥,把自己裹進被褥裏。

早晨的鬧鐘響了又滅,滅了又響,最終被他用發軟的手臂按停。

他跟陸哲遠發了消息,讓任何人有急事可以電話找他,便拖著步子上社康,挨了一左一右兩針屁股針後又老老實實回家,在浴缸裏泡到皮膚微微發紅。

熱水帶走了部分骨頭縫裏的酸澀。他擦幹身體,換上幹凈的家居服,走進書房。屏幕亮起,郵箱裏躺著裴映發來的最終修覆方案PDF,標題註明由“原廠頂尖團隊”制定。周景山滾動鼠標滾輪,打算快速瀏覽一遍。有裴映在前線把關,他允許自己在這種時候稍微放松一點警惕。

方案做得極其漂亮,從表面看幾乎無可挑剔。荷載傳遞路徑被優化得清晰而高效,幾個關鍵節點的處理手法,尤其是對潛在應力集中的化解方式堪稱精妙。但正是這種精妙,讓他心裏隱隱升起一股怪異。

太流暢了,流暢得不像那幾家以嚴謹、保守甚至有些刻板著稱的歐洲公司一貫作風。它們的強項是在既定規範和成熟框架內做到極致,而非這種……帶著某種近乎藝術直覺的“力流引導”。那是一種更東方、更講究“順勢而為”和“預留餘地”的哲學。

他的目光緩緩定格在其中一個轉換層的連接節點詳圖上。那裏采用了一種獨特的多重冗餘設計,將可能匯聚於此的龐大荷載巧妙地分流到三條截然不同卻又彼此呼應的傳遞路徑上,形成了一個穩定的三岔口。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描摹了一下那個分叉的角度。

大學需要攢實習學分。當時他並不重視這份經驗,心裏有繼續深造的想法,所以很自然地選了最簡單的路徑,那就是到山石集團混個實習證明。父親周崢可不這麽想,甚至比周景山本人還看重那個幾個月的時間。

周景山被叫進那間寬大冷肅的辦公室。墻上投影著一張覆雜的結構圖,那是一個因地質條件極端覆雜而險些夭折的懸崖酒店項目。

“景山,看這裏,”周崢的手指敲在屏幕那個致命的瓶頸處,“傳統計算告訴我們,這裏需要巨額加固,成本失控,形態也會被破壞。”

“記住,山石的核心不是計算,是對力流最直覺的引導。最先的那一下靈感,是這裏。”周崢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這個‘三岔口’解法,是我們當年用幾個失敗項目換來的。”

年輕的周景山站在被投影藍光籠罩的空間裏,一方面折服於這種充滿智慧的經驗結晶,另一方面又對父親那種不容置疑的強勢感到本能的抗拒與疏離。他渴望的是更自由、更富有個人表達的設計,而不是被冠以“山石”之名的某種傳統。

回憶的潮水倏然退去,周景山猛地從椅子上直起些身子,後背驚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死死盯著屏幕上的節點圖。

一模一樣。

不,不只是形似,那種解決問題的內核思路,那種對“力”的引導哲學,如出一轍。這絕不可能是以嚴謹刻板著稱的德國施耐德工程公司的風格。那家公司擅長的是在既定框架內做到極致,而不是這種帶有鮮明個人色彩和公司傳統的“手感”。

一個可怕的念頭開始在他心中滋生:這份方案真的來自施耐德原廠嗎?

他立刻強行壓下了這個想法。

不可能。裴映不會騙他。那個人連最難以啟齒的病情都開始向他袒露了,這在以前是無法想象的。也許只是巧合?或者,施耐德也吸納了從山石跳槽過去的頂尖人才?山石的履歷是金字招牌,帶著山石烙印的思維模式進入其他公司,也不奇怪……

頭腦昏沈的感覺再次襲來,太陽穴突突地跳。周景山關閉文件,起身去喝了滿滿一大杯溫水,然後將自己摔回床上,用睡眠強行中斷了這令人不安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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