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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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燈光比預想的更熱,裴映覺得自己的西裝外套被烤幹成一層硬殼。他能清晰看到黑洞洞的鏡頭後,“城事”負責人,同時也是采訪者湯姐沈靜觀察的眼神,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她在捕捉,在甄選,在思考如何將眼前這兩個人剪裁進她關於城市的故事裏。她的聲音很溫和,但每一個問題都像悄然落下的聽診器,裴映得全神貫註才能回一個不出錯的答案。

周景山則完全不同。他靠在椅背上,手臂舒展地搭著,仿佛這明亮的鏡頭和麥克風是他家客廳的自然延伸。當湯姐問及項目理念時,他甚至開了個玩笑,引得現場制片人都笑了。

“那麽兩位呢?”湯姐話鋒一轉,微笑地看向他們,“拋開專業身份,在這個項目裏,你們私人感受上最享受和最頭疼的,分別是什麽?”

“最享受的,”周景山看一眼裴映,笑道,“應該是我的天馬行空都能被接住。裴工從來沒有對我說過‘胡說’之類的話,任何異想天開他都會認真對待,無論可不可行都能得到他的專業見解,這一點讓我很安心。最頭疼的當然也是這個,他太嚴謹,別說‘得寸進尺’,有時差零點一毫米都不行。”

周景山皺眉的無奈表情把湯姐又逗笑了,被點名的裴映卻不知所措。他不能否認,那會顯得不合作;但完全同意,又太親密。他抿了抿嘴唇,看向湯姐:“最享受的……我不知道。”

湯姐突然笑出聲,接話道:“工作太痛苦了是嗎?”

裴映並不否認:“我很難把現在的工作和‘享受’聯系起來,其中的壓力和困難都是需要承受的,和我之前的工作有點不同,所以更累了。”

“而讓你累的人就坐在旁邊。”湯姐半開玩笑道,“甚至他還挺享受。”

周景山雙手一攤,笑著跟裴映道了個歉。裴映也跟著笑出來,一直攥著拳頭終於松開了,改為雙手交握。他繼續道:“最頭疼的,是周工有時會忘記古建築的‘誤差’本身,就是歷史信息的一部分。我們不能用現代機器的精度去抹殺它。”

湯姐突然意味深長地撇了下腦袋,說:“我覺得你倆很有意思,性格完全不同,說話方式也不一樣,周工很接地氣,裴工就一直是專業嚴謹的形象,可是很奇怪,感覺你們就是一個世界的,能說到一起去,但外人不一定聽得懂。你們這種‘不同’一定是會產生矛盾的,能描述一下你們是如何解決的嗎?或者說,合作的底線是什麽?”

周景山堅定道,實際上目前除非是單獨拋給裴映的問題,否則都是他先回答:“我們的底線就是問題不出這張圓桌。信任是唯一的通行證。”

裴映聽著這個回答,有些猶豫,他想起郊柳區博物館項目那些爭吵。湯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像一根接力棒,必須得接過去,他當下想不到更好的答案,只能點點頭:“是的,充分溝通很重要。”

湯姐極輕地挑了一下眉梢,筆尖在筆記本上點了一下。這個動作讓裴映心頭一緊,自己剛才那半秒的遲疑和空洞的附和沒有逃過對方的眼睛。它可能不會被剪進正片,但已經作為一個註腳,被記錄在采訪者的素材庫裏。在接到這個通告的時候,裴映就專門找了“城事”賬號之前發布的內容觀看,幾百萬粉絲博主的視頻動輒就是上百萬的播放量,也就是說任何行為都會被審視。所以他以後和周景山吵架都要看別人眼色了。

裴映交握的手不由得又緊了緊。

湯姐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緩緩轉了個來回,裴映在那短暫的時間裏如坐針氈,他覺得敏銳的記者比心理咨詢師恐怖多了。至少心理咨詢師是幫助他面對自己,而記者則想把他一點點剖開。裴映是個經不起剖的人,他沒有周景山那麽坦蕩,大部分時候只想縮在構築起的外殼裏。他緊張地按壓著虎口,所幸湯姐沒有立刻追問他那瞬間的猶豫。

她身體微微後靠,露出一個微笑。“我忽然想到,花錦這座城市也很像你們二位關系的放大版。它既有周工這種敢想的開拓氣質,骨子裏也藏著裴工這種對每一寸歷史都‘差零點一毫米都不行’的較真。裴工來自烏索,從山地到江湖,從寧靜到喧鬧,我想知道作為一個外來者,對你來說花錦給你的第一感受和最大變化是什麽?”

周景山問過裴映一個類似的問題,裴映記得自己當時有些答非所問,周景山不去計較,但換成湯姐,他覺得自己沒有那麽容易蒙混過關,最好還是老實回答。

“花錦……”說起這個城市,裴映就會想起一個人,他來花錦不是為了遇見周景山,甚至還有些害怕兩人重逢,他沒有那個勇氣面對這個人,如果不是周景山找上門來,他們大概永遠都不會有相交線。裴映選擇花錦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一是花錦作為南北交通樞紐,歷史上不同建築流派在此交匯,對他的工作來說是個很好的駐紮點;二是離家近,他只要幾個小時就能回到烏索,現在哥哥和父母在市裏買了房子,見面容易多了,只是他並不戀家,在工作的影響下,回去得不頻繁。所以問他對花錦的感受,那就是……

“首先很方便,無論是對我的工作還是生活。其次就是……它很包容,作為外來者,我沒有被排斥在外的感覺。或許這和歷史有關,自古以來花錦就是水陸要沖,移民匯聚之地,碼頭與驛站吞吐著南來北往的人群與文化,而我和以前歷朝歷代的蕓蕓眾生一樣來到這裏,也可以尋求紮根的資本。我是個很認生的人,花錦給我一種質感上的熟悉。不是指風景,是指一些更抽象的東西,比如濕度,光線穿過霧氣的樣子,或者雨季的長度。這些東西,會讓我想起烏索,但又不完全一樣。比起藏起我的口音在外地生活,花錦和烏索的方言差不多,讓我更有歸屬感一些。”

裴映察覺到周景山正在側頭看他,畢竟他沒有那麽完整地向對方敘述過花錦,這個孕育了周景山的城市。他輕輕清了下嗓子,繼續道:“至於變化,我的感受不深,因為我之前一直生活在梅香區棠鄉那邊,對於花錦來說那裏比較偏僻,現在是因為工作才比較頻繁往返兩邊。”

“大隱隱於市,”湯姐溫和笑道,“有種雖然你在花錦,但是本能會去尋找更貼近自然的居住地的感覺。看來熟悉感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我留意到你們兩人之前是校友,同一屆,也就是說你們之前是同學。所以你選擇和周工合作,也是因為熟悉嗎?”

她的話音剛落,裴映敏銳地察覺到剛剛還饒有興致聽著的周景山緊繃起來,甚至毫無表情地開始審視湯姐。采訪有大綱,裴映收到的大綱是周景山給他的,這麽看,似乎他收到的大綱已經先在周景山那裏過了一輪。周景山現在的不悅,可能是由於出現了周景山之前反駁過的話題。

裴映看向湯姐,只見她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無視周景山的目光,直直看向裴映,真像溫柔給人遞刀子的角色。他知道接下來周景山可能會強勢地打斷,但他不希望這樣,畢竟最後怎麽剪輯的決定權在他人手上,這個狀況並非有利。

“不是,”裴映斬釘截鐵道,搶在周景山開口前回答了,“我一開始沒想進入那麽多覆雜的項目。這點之前我也提到過,現在的工作和我原本的不一樣。我原本的工作模式更接近獨立學者或顧問,對單一物件的完整性負責。而建築項目牽涉動態環境、公共安全和使用功能,是一個必須與無數變量共存的覆雜系統。會選擇合作是因為當時開的條件實在太好了。”

這是原因之一,所以他並沒有說謊,相反,看上去還過度坦誠。周景山無奈地扶額笑,湯姐也笑了:“他給的實在太多了?”

裴映點頭補充:“不止是景行事務所的報酬,這個項目本身還為我申請省級重點研發計劃提供了關鍵的實踐依托和成果背書,對我個人事業幫助很大。”

湯姐接受了這個回答,開始問其他問題。他們主要是做城市紀錄片的,對兩個人的關系沒有那麽好奇,所以那個問題看起來真的是隨口一問,會不會出現在正片裏不一定,但周景山那個瞬間不悅的反應應該沒有逃過湯姐的觀察,以至於裴映接下來的采訪更加提心吊膽。

好在順利結束了。

錄制結束的提示音響起,世界仿佛重新灌入了聲音。周景山幾乎是立刻松弛了肩線,對湯姐笑著說了句“辛苦”。但裴映的弦還繃著,因為真正的工程或許才剛剛開始。在他們看不見的剪輯房裏,正片是怎麽樣的他們根本無權過問,這讓他心裏很沒底。

湯姐走過來和他們握手,笑容比鏡頭前更深:“謝謝二位,素材非常棒。尤其是裴工後面關於‘城市質感’那段,我個人非常喜歡,很有味道。”

她喜歡。這三個字讓裴映感到微微後怕。他一段關於熟悉感的私人感受已經被標上了“可用”的標簽,將脫離他的掌控,成為別人故事裏的一個段落。這份後怕在一個多月後看到紀錄片發的預告時更加強烈了,視頻裏被精心並置的兩個人被美化成毫無瑕疵的最佳搭檔,公眾將由此認識他們,期待他們。裴映才發現,自己好像和周景山捆在一起,被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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