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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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評審會的成功如同一枚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開來。先是內部通報,接著是行業簡報上的簡短提及,然後,仿佛一夜之間,“時空之梭”這個概念連同它背後那對令人矚目的組合成了圈內熱議的話題。

景行事務所的前臺電話和公關部的郵箱開始接到雪花般的采訪邀約。周景山對此駕輕就熟,他深谙如何將專業成功轉化為影響力,這本身也是他“明星建築師”身份的一部分。但這一次,他的處理方式與以往有些微妙不同。

周景山進門的時候裴映正對著手機發愁,不一會兒把手機一推,問:“喝不喝?”

周景山瞥一眼,是咖啡外賣,納悶道:“茶水間不是有嗎?”

茶水間有一臺咖啡機,和裴映家裏放著那臺一個牌子,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手筆,員工可以帶喜歡的豆子自己弄。

裴映沈吟,苦惱道:“我想哄自己一下。”

他們前段時間加班有點頻繁,成年人為了繼續上班還是需要一些物質消費驅動。可周景山不理解:“你又不喜歡咖啡。確定哄對了嗎?”

“想喝點冰的。”

“為什麽不選奶茶?”

“不健康。”

“心理健康也是健康。”

裴映聞言輕笑,周景山把他的手機推回去:“想要什麽?讓哲遠點個下午茶吧。”

事務所沒有固定的下午茶經費,周景山想起來就會給陸哲遠轉賬,讓他每周安排點吃吃喝喝。陸哲遠年輕,喜歡刷信息流和短視頻,看到時下流行的飲料、零食就會用那錢買來大家都嘗嘗。

裴映沈默半晌,才從嘴裏吐出個“奶油蛋糕”,不過他沒讓周景山告訴陸哲遠,而是自己下單了。“也不能老是你請。”

周景山挑眉道:“我請我的員工,順帶捎上你。跟你請我的員工能一樣?”

裴映一想也是,掌心朝上往周景山面前一攤:“還錢。”

周景山笑著輕輕一拂,直接笑納合作夥伴的好意。然後他很自然地拋出一個請求:““一個優質的城市紀錄片團隊聯系了我,想把‘時空之梭’作為案例,對我們進行采訪。你意見如何?”

裴映一聽到就蹙眉,沈默片刻道:“我不合適。如果需要的話他們可以發問題給我,我提供書面材料。”

“現在誰這麽采訪啊?都是當面取材。不過他們也希望定在這裏取景。”周景山反駁。

裴映眉頭蹙得更深了:“還要拍照?”

“呃,”周景山不自然地撓撓頭,“要出鏡。”

“什麽意思?”

“就是采訪視頻,發到自媒體。現在很多都這麽弄,比較多人看。”

裴映咬著下唇,搖頭拒絕。

反抗無效,周景山磨了裴映兩天,既說“這次的項目級別需要匹配相應的公眾溝通和輿論鋪墊,良好的公眾形象能減少後續很多阻力”,又說“你的專業成果值得被更廣泛地看見,這能讓整個古建修覆行業獲得更多關註與資源”。他好說歹說,總之為了項目順利進行還是宣傳一下。

可他知道,自己在利用這套行業規則。名氣是放大鏡,也是通行證。在這個行業,專業能力是船,公眾認知是水和風。裴映的船造得再堅固,若始終藏在靜港裏,只有極少數人識得它的好。他要借這次東風把這條好船推入更廣闊的水域,讓該看到的人都看到。好東西就該被看見、被認可,然後才有更大的空間去做更好的事。

“城事”是個擁有七百多萬粉絲的自媒體,主要以紀錄片形式拍攝一些大城小事,他們正好要拍攝花錦這個城市,從圈內角度看這個媒體不專業,可傳播度是全國性的。這正是周景山從一眾邀約中挑出來的原因。

裴映在專業原則上很固執,可是在非原則範圍內耳根子很軟,最後還是點頭了。拍攝地點在周景山辦公室的會客沙發上,那裏更氣派,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聯合辦公室裏可能會涉及一些未公開內容,比如墻上、白板上、桌面上的各種資料和數據。

景行團隊都知道會有媒體到公司拍攝,龔雨還點名讓裴映穿“像YSL那套”,他很聽話地穿來了。上班後發現所有人都有模有樣地穿上正裝,就連徐晨都把他的洞洞鞋換掉了。這時他才覺得事情有點大條,好像被周景山趕鴨子上架了。

抱著“找個說法”的想法,他直奔周景山辦公室。如果是可以隨意進入的狀態,門是打開的;如果有人已經在裏面和周景山商量事情了,就會順手關上。裴映見門是開的,沒有抱有任何心理預期就邁了進去,然後被裏面的門庭若市嚇一跳。

他看見周景山坐在唯一的光圈中心,像一件正在被精心雕刻的藝術品。有人為他描眉,有人為他布光,黑色的攝像機鏡頭如同沈默的眼睛,從不同角度對準他。周景山對此安之若素,甚至微微擡著下巴,配合著光線的角度。這與裴映熟悉的工作室景象截然不同。

“來了?我很快就好。”周景山看向他,沒有任何緊張的意思,好像這樣的場景再自然不過。

不是,沒人告訴我要化妝啊!裴映很想沖周景山吼這麽一句,但被那些跟他打招呼的工作人員打斷了。

“這就是裴工?天吶,難怪周總那麽謙虛。”化妝師朝裴映喜笑顏開。

“對吧?我就說你們會嚇一跳的。”周景山還擱那笑嘻嘻的。

趁化妝師去取夾板,裴映馬上小聲抱怨:“這又是怎麽回事?”

“上鏡啊,遮遮黑眼圈之類的,看起來狀態好一些。”

裴映不信,他覺得周景山眉毛已經很濃了,化妝師還給他畫眉毛。“現在看起來不自然啊。”

“鏡頭很吃妝的,跟肉眼看不一樣。”周景山擡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輕輕往旁邊一帶,化妝師拿著熱好的夾板走過來開始做頭發。裴映有些無所適從,想著還是不要在這裏擋道,一步都沒邁出就被沒有放開的手拽回原地。

“我馬上好了。”周景山還是那句話。

說起來周景山知道要做妝發,所以還提前過來了。裴映打量他片刻,剛開始沒看習慣,但其實真的更有精神、更帥了。以前周景山在學校人氣很高,裴映一直都知道。現在他也想不明白,這樣的人當初是怎麽看上自己的。

化妝師很快地給周景山頭發夾出蓬松的弧度,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多了,噴完定型噴霧後笑著問裴映:“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裴映豎起大拇指:“帥。”

周景山無奈笑道,起身把裴映引導到椅子上,這才像羈押任務結束似的松開抓著他手腕的手:“沒走心,難過了。”

裴映心裏輕輕“咯噔”一下。他分辨得出這是玩笑,可周景山語氣裏那絲佯裝的失落像一根極細的針,紮到他軟綿綿的心上。要說一次兩次就算了,都數不清這是重逢後周景山第幾次在別人面前壓低自己的優勢。這不是自信的周景山應該有的情緒,他更不喜歡的是,這可能因自己而起。

必須糾正這個誤差。裴映擡起頭,看著周景山還帶著戲謔笑意的眼睛,非常認真地說:“真心的。你在我心裏一直都最好看。”

話音剛落,裴映就看見周景山臉上的笑意倏地凝固了,像是被這句話按下了暫停鍵。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飛快地塌陷下去,又迅速被更深的情緒覆蓋,他一時看不懂。

周景山極其短暫地吸了口氣,嘴角重新扯起一個弧度,卻和剛才的玩笑截然不同。他移開目光,聲音有點發幹:“……這誰接得住。”

然後,周景山就轉身走開了。裴映的視線下意識追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消失在門外走廊的光暈裏,心裏那點細微的不安慢慢擴大。

他是不是又把事情搞覆雜了?

過了幾分鐘,周景山回來了,手裏拿著一瓶水,身後跟著陸哲遠。陸哲遠把水一瓶瓶遞給工作人員。周景山則徑直走過來,沒看裴映的眼睛,沈默地把水擰開遞了過來。裴映迅速瞥了眼他的耳朵,通紅,不由得松了口氣。

好像沒搞砸,只是害羞。

化妝師用小刷子在眼皮輕掃的時候裴映沒有反應,但是看到一支簽字筆一樣的東西要懟過來,他立馬往後躲了下:“這是?”

“眼線筆,”化妝師答道,“讓眼睛更有神的,只畫一點內眼線,看不出來的。”

裴映遲疑地看向一直在邊上圍觀的周景山:“為什麽他好像沒有這一步?因為他的睫毛長嗎?”

化妝師不知為何頓了一下,點頭認可了這個解釋。裴映便不再反抗,任由對方用有些癢的筆尖在眼睫處描繪。結束後化妝師用小刷子給他上口紅,塗完後又拿出一個粉色小管子,擰開裏面是粉粉的、亮晶晶的質地。裴映又問:“這是?”

“唇釉,增加光澤感的,顏色也會更漂亮。”

裴映看向周景山顏色淺淡的嘴唇,好像沒塗這個亮晶晶的東西:“那他怎麽不用?因為他很白嗎?”

化妝師又頓了下,仿佛心裏掙紮了一下,說:“我個人覺得你塗了好看些。你倆風格不一樣。”

一旁因為好奇而沒走的周景山輕笑兩聲,像是看出裴映的不適應,制止道:“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也好看。”

化妝師這才作罷,轉身去熱夾板。裴映趁機小聲吐槽:“是不是把我當女生整了?”

周景山搖頭道:“很多男的也這麽畫,上鏡燈光一打就不怎麽看得出來了。”

裴映不認可:“可是你沒有。”

“可以提要求的。裴映,覺得不對勁就可以說出來,不用幫別人找補。”

周景山的眼神過於認真,裴映覺得有些熾熱,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知道周景山說得對,也知道對方沒有逼自己做出改變,還是本能地回避掉這一微妙的氣氛。

采訪即將開始,周景山提出要去洗手間,經這麽一提,裴映覺得自己也有必要去一趟。到了洗手間他才確認自己並不是尿急,大概是對陌生場合的緊張。涼水沖過手腕,他在嘗試通過對事物的感知找回掌控感。從裏間出來的周景山洗過手後用紙擦幹手,又多抽了幾張,站在原地做等待狀。

裴映疑惑地通過鏡子看他一眼,慢了一步關掉水龍頭。周景山也通過鏡子和他對視,然後很輕地笑了一聲:“我們看起來……”

裴映心裏一緊,生怕是“很配”之類讓人尷尬的話。

“……很專業。”周景山笑著說,臉上還帶著點調侃,讓裴映聯想到網上一個寫著“專業團隊”的表情包,不由得也笑出聲。

周景山走過來把紙巾往前遞,裴映伸手去接,周景山卻不止把紙巾交給他,而是用那幾張紙一下把他的手裹住了。被冷水沖過的皮膚表層涼涼的,隔著紙巾都能感受到周景山溫熱的掌心。周景山從他的手腕到指尖,一處不放過地輕輕按壓,要把水珠全部吸附走。幹燥的紙巾沾了水變得有些透明,隨之而來的體溫則更明顯,簡直有些燙。裴映像宕機一樣任人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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