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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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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車子開出主路了裴映才把腦海裏關於事件的設想說出來:“破壞的核心機制弄清楚了。剛剛送去樣本是要做檢測,鎖定主要破壞因素。報告出來後我會提交一個搶救方案,隨後才是修覆,工期會被拉長,市城投會發火,你做好準備。”

車廂內陷入一片沈默,只有引擎低沈的轟鳴和窗外的風聲。裴映的目光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柏油路上,指尖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他從後視鏡的餘光裏能看到周景山側向窗外的臉,下頜線緊繃,喉結偶爾困難地滑動一下。這種示弱般的安靜比剛才的爭吵更讓裴映感到疲憊。

良久,周景山才悶悶應了一聲:“對不起,我會收拾好爛攤子的。”

裴映心下苦笑:這到底是誰在收拾誰的爛攤子?

“我需要收攏全場指揮權,不要另一個團隊介入,這點你有問題嗎?”

周景山咬著下唇緩緩搖頭,示弱的模樣和以前如出一轍。

裴映不由得心軟,但再多安慰的話已經不能多說了,他剛剛說那一串一方面是為了理清自己的思路,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展現實力的安慰。維持在這個程度,應該比較合適,他無意識地點了下頭。

檢測報告出來後裴映就馬不停蹄做了份搶救方案和修覆方案,在項目緊急協調會上對此進行了說明。如此範圍和高專業要求的搶救性修覆無法由裴映獨自完成,所以他在會上提交了一份名單,要求組成一個小團隊。

然而經過上一次引入吳宇明後造成了嚴重後果,市城投那邊有些猶豫。劉副總斟酌道:“我們都不太熟悉這些方面,公開招聘還是更合規程吧。”

“公開招聘需要時間,現在工期較緊,如果再花時間在召集人員上會不會過於奢侈了?”周景山語氣平淡,從事發到現在他一直處於全力配合狀態,還是第一次提出異議。

裴映的出發點則更單純,語氣也更生硬:“這個階段我無法和不信任的人合作,也不想浪費時間和其他人磨合。名單上都是和我長期合作的人,如果你們懷疑他們的水平,那我可能無法勝任這個任務。”

他是景行團隊聘請的專家顧問,在景行團隊出了紕漏導致事故後這樣撂挑子於理不合,於勢卻無可替代,除了他以外能解決當下問題的沒有其他人選,再加上周景山在進行事件匯報的時候也說了裴映沒有參與到吳宇明的方案指定中。裴映知道他們只有聽自己的,這個事才能順利度過,所以如此有恃無恐。

“為了縮短流程,可以以我工作室的名義和他們簽合同,過後再從我的顧問費裏扣除。”他補充道。

周景山對劉副總說:“這確實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市城投順著這個臺階就下了,當天臨時辦公室就挪了一間出來作為臨時工作組專用。

工作組成員第二天下午才陸續到達。

周景山到的時候裴映和一個面相莊嚴的老人一邊說話一邊要去現場,身後還跟了幾個年輕人,他們都已經換好了淺灰色的連體防護服,戴著護目鏡與橡膠手套。裴映簡短給兩人介紹身份,周景山朝那位資深修覆師友好地伸出手,道:“魯師傅,麻煩您了。”

魯師傅卻沒有去握,視而不見地繞過他往現場走去,這場面縱然是平常大家眼裏冷淡的裴映也頓了頓,朝周景山點點頭就帶著魯師傅的學徒們趕緊跟上去。陸哲遠雙手兜住老大被冷落的手,眼裏露出憐憫之情。

周景山:“……”

他二話不說把手抽回來,面無表情往臨時辦公室走。陸哲遠馬上幫他找補道:“可能在魯師傅眼裏老大你是罪魁禍首,他對你不滿也很正常。”

周景山知道,魯師傅沒有冷哼一聲大概都算看在裴映面子上了,所以他沒生氣,只是很久沒有被人當頭甩臉色了。他是明星建築師,會出入一些光彩亮麗的社交場合,大家即使心裏看不起誰的設計也好,明面上都客客氣氣的。習慣了虛與委蛇,他被別人毫不掩飾的情緒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想想也是,裴映這樣單純的人自然會和類似的人接觸。

說起來,周景山已經很久沒被裴映吼過了。那一吼,竟讓他有些恍惚,傷心委屈是真的,可那不會拐彎的直白又讓他依稀撈起一點熟悉的影子。從前裴映也是這樣,生氣了就變成塊硬邦邦的石頭,不圓滑,大不了把火氣發出來,知道是自己錯了也會認真道歉,但都不會像這次這樣,話沒說完就消失。

這次裴映走開了。再出現時,用那種若無其事的語氣說要去咖啡廳查資料,不去追究剛剛兩個人的矛盾,像要抹平一切,永遠也沒必要解決兩人之間的矛盾。

裴映知道他在他面前不控制眼淚,以前都會默不作聲地遞紙巾,這次卻沈默地無視,這是不會回頭的信號,周景山讀懂了,所以才更難過。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他都是被拋在後面的人。

快到中午的時候,陸哲遠已經打算要單獨給工作組的人訂餐了,裴映領著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進來,男人率先向周景山和陸哲遠點頭問好,簡短道:“關勝,工程師。”

他近視的度數一定不低,因為周景山都能透過黑框眼鏡的鏡片看到被縮放的眼睛呈現怪異的比例。周景山也自我介紹,關勝倒不像魯師傅那樣露出不悅的神情,準確來說那張臉上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表情,簡直是面癱的水平。

關勝不慌不忙把雙肩包放下,又慢悠悠換連體服,那悠閑的動作似乎手頭上沒有什麽著急要緊的事,什麽文物、遺跡、搶救、修覆……全都隨風去吧。周景山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動作慢悠悠的,像在另一個時間維度裏生活。

“裴工,待會人會到齊嗎?工作組的餐我先按十人份訂了。有什麽忌口嗎?”陸哲遠問。

裴映看一眼手機,說:“先訂我們在場的吧。沒有忌口。”

“有面嗎?”關勝突然插嘴,“什麽面都行。”

“沒有,都是普通工作快餐。”裴映直接拒絕道。

“好吧。”關勝語氣和神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多問那一嘴的不是自己,沒有也不會讓他失望。

“可以有,”陸哲遠笑笑,友善道,“我看看。”

“啊,thank you。”關勝臉上還是沒有表情,語氣卻上揚了,至少讓人聽出來是開心的。他終於把東西拿齊後立即被裴映推了出去,裴映等煩了,臉上的嫌棄毫不遮掩,關勝明知道對方情緒卻也熟視無睹,堪稱超強心態。

周景山默然。這就是裴映信任的人,一個像精密儀器多於像人的家夥。

作為項目負責人,整個搶救和修覆工作過程周景山都會在場,雖說他並不能在技術上提供幫助,可是所有應對市城投的質詢、協調各方資源都是他的工作,同時加上原本景行事務所的日常工作,他變得更加繁忙了。連同陸哲遠也忙得腳不沾地,這頭才去把關勝、魯師傅及其學徒的行李全部運到安排好的酒店,半個小時不到周景山就聽到他的聲音,除了他以外還有陌生人。

周景山停下手頭的工作,喝兩口已經涼透的茶,在人進門的時候站了起來。陸哲遠領頭,後面跟著一個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的男人。

“這就是我們周總了,”陸哲遠介紹道,“老大,這是王教授,也是工作組的。”

“哎呀哎呀,久仰大名!”王慶松呲牙一笑,露出一對兔牙,親和力十足地主動上前握住周景山的手,“我叫王慶松,是小映師兄,現在在大學任教。這是我的學生,陳家諾。”

周景山不認識王慶松,想必這是裴映攻讀碩博時的師兄,聽稱呼兩人也很熟稔,因這聲“小映”,他對來人生出幾分沒來由的感激,仿佛通過他能窺見一點自己不曾參與的裴映的過去。

王慶松還招呼自己學生上前:“周總的設計可是被我們學院李老師拿來當先鋒派案例授課過的,你記不記得?”

陳家諾無奈地控訴自己導師的記性:“教授,我研究生才來的,本科不在啊。”

王慶松毫不在意哈哈大笑,陳家諾客氣恭敬地和周景山握握手,伶俐道:“不過周總的設計我知道,確實久仰大名,請多多關照。”

“對對對,”王慶松沈沈拍了拍陳家諾的肩膀,說,“他就是來當現場協調的,技術嘛多學多看,其他方面很機靈,封你為後勤小隊長了!”

“只有我一個人,也叫小隊長嗎?”陳家諾眉毛耷拉著,一看就很命苦的樣子。

周景山指了指陸哲遠,笑道:“跟工作組內的人比起來,我們也是後勤。”

陳家諾惶恐道:“那我這小隊長可不敢當!”

“沒事,我是大隊長。”周景山笑道,自然地取出防護服、護目鏡和手套遞過去。

畢竟是老師和學生,他們兩人穿的時候有些生疏,手腳麻利的陳家諾穿完後還去幫王慶松整理。周景山見他們東西不多,疑惑道:“兩位行李是寄存了嗎?可以先讓哲遠去取。”

陸哲遠解釋道:“我們就是在酒店碰到的,他們自己去辦理入住了。”

“對,”王慶松一邊戴手套一邊說,“小映直接給我發了地址和陸助理的聯系方式,我們一下飛機就過去了。”

難怪吃午飯的時候裴映問了陸哲遠一嘴給專家們安排在了哪裏住宿,那時周景山還以為是他怕怠慢了朋友,現在看來是在操心協調安排的事。周景山客氣道:“有什麽資源需求、工作協調、後勤需求都可以跟我和哲遠說。”

他之所以在這裏就是要把外部所有壓力和雜事攬過來,給專家工作組營造一個能專註技術的環境,裴映已經夠頭大的了,這不是應該操心的事。

王慶松朝他豎個大拇指表示沒問題,師徒兩人一蹦一跳地跑出去了。準確來說蹦的師,徒在後面認命地小碎步跟著,從背影看也很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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