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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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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對景行團隊來說,他們對裴映的不滿越積越多。盡管裴映開始回消息了,但幾乎每個人的意見都會被駁回,而且理由還非常有科學道理,讓人有火發不出。然而裴映本人又遲遲拿不出標準方案,只是一味言簡意賅地否決他人,一來二去關於他的怨言難免也流傳到周景山耳朵裏,周景山不得不為此專門召開會議商討。

大夥原以為一直未露面的裴映終於要現身,卻只見周景山一人走入會議室。

“周總,裴工不來嗎?”

周景山反問:“他來幹嘛?”

“他不是我們請來的專家顧問嗎?”

周景山點頭道:“你們誰的方案他還沒回覆?發給我,我問他。”

“不是,”一位參與本項目的建築師猶豫一會兒,還是決定說出口,“他既然是我們請來的專家顧問,不應該為我們服務嗎?可是他只是在裁決我們的一個個方案,並沒有提出有用的方向。”

“就是,他真是頂尖的專家嗎?好像也不出名,到底是專家還是‘磚家’?”

幾個人輕聲笑起來,龔雨嚴肅制止道:“不要這樣說,他每次返回的意見都很專業。只是……”

她看一眼沈著臉的周景山,道:“他畢竟是古建修覆方面的專家,專攻建築遺產保護,跟我們這一行還是太不一樣,關註點不同。”

“對啊,他不是敵人。”一般只做會議記錄,幾乎不插嘴的陸哲遠說。

建築與保護系統一體化專題會那天裴映和周景山吵架的內容已經傳遍整個事務所了,加上大多數人沒和裴映實際接觸過,在他們腦海裏,裴映大概和尖酸刻薄的刺頭差不多。

建築師自知失言,臉有些紅,但依然堅持道:“可是他沒有解決實際問題,只是要我們遷就他的想法,這很難稱之為‘合作’吧?”

有人補充道:“如果我們要做和其他博物館差不多的設計,根本不難,但這就不是‘景行風格’了。一開始我們會被市城投選中,難道不就是因為周總出彩的設計嗎?”

所謂“景行風格”其實就是周景山個人風格,事務所裏不止他一個建築師,但能被稱為明星建築師的只有他一個。他從海外名校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深造後回來成立景行,一步步走到現在,除了那幾個支撐起事務所骨架的核心技術與管理人員是他自己召集的以外,其他建築師都是被周景山個人吸引過來應聘的,十分認可他的風格和理念。

他還登上過國內業界權威雜志,個人風格前沿新潮,非但如此,更是系出建築名門。雖然本人從不聲張,但業界都知道他是行業巨頭山石集團太子爺,無論是他個人還是他背後的家族都非同小可,在年輕一代建築設計行業裏面不乏把他當成偶像的新人。

周景山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與會者的臉,他們談論著裴映的“不作為”,字句像小石子,一顆顆砸進他心底那潭深水裏,激起漣漪中映出裴映蒼白的臉、低垂的眼睫,和以前生病時蜷縮的薄薄身影。

周景山發出“嘖”一聲,雖不是故意的,看起來沒有針對誰,但皺眉垂目的神情一下把會議室氣氛降到極點。他喜歡融洽的工作氛圍,待人親和,甚至每天早上會向保潔阿姨問早,正因如此,他一旦沈下臉,那反差帶來的威嚴便格外迫人,只要他臉一沈,看起來就異常冷漠,不怒自威。

好一會兒,他才沈聲道:“我開這個會本來是想整合一下大家的意見,我好一次性和裴工對接,但是現在好像比起對方案、對項目的意見,大家對裴工本人意見要深一些。我覺得是我這個管理者沒有協調好的緣故。首先,希望大家放下對裴工的……偏見。”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一圈,沒一個人擡頭和他對視,接著道:“他是典型的學者型專家,以前一直在古建修覆和考古領域活躍,他的一切出發點都是保護文物,這是他的工作,在這方面他沒有錯。原先沒有一個專家願意和景行合作,我覺得這應該也是我的問題,在這個情況下是我去請裴工加入,所以你們對他的質疑其實都是對我的質疑。保護文物是他的工作,如何設計是我們的工作,我說這話不是要放棄所謂‘景行風格’,而是希望大家不要帶著不正確的情緒工作。”

說到這,他語氣溫和了許多:“我知道因為這個項目對景行的重要性,加上市城投的催促,大家壓力很大,也辛苦了不少時日,希望大家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對策,期間還請各司其職。有什麽想法可以現在說。”

一番話下來眾人被噎得啞口無言,老板都說是他自己的錯了,屬下說什麽都顯得有些大逆不道。

短暫的會議就這麽散了,陸哲遠撓撓頭,問:“我這會議記錄……”

“不用了。”周景山說罷就往外走,不一會兒聽到有人跟上來。

“裴工身體好些了嗎?”陸哲遠音量不高不低,坦蕩自如,也不怕人聽了去。

說實話,周景山不太清楚,他們現在又不是會互相問候身體狀況的關系,沒人會單獨起這個話題,僅憑裴映工作上的回覆也看不出來,更何況他覺得自己不能再介入太多,但他還是含糊地應了一聲,道:“怎麽了?”

陸哲遠擺擺手,笑道:“閑聊,還以為是我們把他逼太緊,逼出病來了。”

說者無心,周景山倒是聽進去了。裴映吃飯很慢,人一直瘦瘦巴巴的,以前一到期末周就會生次病,大多是感冒。周景山好心要給他改善體質,每周拖著他慢跑。裴映也配合,甚至一點反對意見都沒提過,可好像只有體力見長,該感冒的時候一次都沒錯過。

裴映在加入郊柳區博物館項目之前自己手頭上的活還沒結束,周景山雖然了解不多,但是裴映原先的工作一定沒有他們現在的繁忙,而且也不需要和那麽多人打交道。他總是在跟人結束長時間交流後露出一種疲態,比起獨自完成任務,頻繁和人溝通於他而言,似乎耗費精力得多。

周景山左思右想,最終還是點開一個聊天記錄,裏面有一張推給他的名片——吳宇明。這個人他早就知道,在裴映拒絕他的時候,有人給他提過,但那時候他沒選。因為吳宇明的方案,在保守的文保圈裏是“高風險”。而裴映,是“最安全”的。

可現在,裴映病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周景山總覺得裴映的病好得很慢,慢到讓人記掛,慢到讓人害怕。他不害怕跟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不害怕項目帶來的挑戰和壓力,但他害怕裴映懨懨的神情。他怕腦海裏鉆出裴映蜷縮著瘦薄的身影,趕緊將手中的號碼播出,這個人或許能將他和裴映從這個境況中拽出來。

電話接通後周景山簡短地介紹了自己和現在的郊柳區博物館項目。

吳宇明沒有對他的突然聯系感到意外,聲音透著從容:“周總,我來猜一猜,你們是不是在糾結微環境殼的應用,壓縮了設計空間?”

看來這是常見的矛盾,以至於對方一下就直擊要害。周景山坦言道:“是。我需要知道在現行保護框架下是否存在其他被學界認可的路徑,同時還能通過技術評審,適度解放建築空間?”

“框架當然有,”吳宇明不假思索答道,“你們現在請的專家應該奉行的是零風險預防性原則,這是最穩妥的路徑,但現實中,尤其對於這樣大型的露天遺址,絕對控制成本極高且阻礙合理的利用,也就是您現在遇到的問題了。照我看來,還是得接受可控的風險,以換取更大的保護可行性和社會價值。”

他提出了一套分三步的方案。核心思路是對不同風險的區域采取不同保護措施,高危區用精準保護,低風險區則通過材料加固提升其自身穩定性,從而降低整個微環境殼的規模和能耗。

周景山沈默了。這個方案聽起來合理,甚至更智能,但它將“保護”從一個確定狀態變成了一個充滿變量和後續責任的管理過程,這本身就是風險。“您的這套風險評估模型和差異化幹預方案,有沒有在類似潮濕環境的綜合性遺址上成功應用的先例?我需要的是能說服甲方和評審會的案例,不僅僅是論文。”

吳宇明語氣略頓,隨即答道:“江南一明清磚石遺址的局部保護工程我們采用了類似理念,成功在控制成本的前提下維持了關鍵區域的穩定,並允許了部分展示空間的建造。報告和數據我都可以提供。當然,每個遺址都是獨特的,沒有百分之百的覆制。但郊柳區博物館項目如果做成,將是這一理念在大型土遺址上的裏程碑。我知道山石集團給了您很大壓力,很多專家不敢碰這個項目,但我不一樣,我們追求的是在安全邊界上推動方法論進步。這份技術方案和風險論證報告我可以牽頭來做,作為爭取設計空間的科學依據。”

有個“江南案例”在先,周景山動搖了。如果既能達到保護的目的,又能騰出涉及空間……

“我需要您先提供一份詳細的技術路徑草案、風險評估框架以及江南案例的全部可公開數據。費用……”

吳宇明接過話頭,語氣篤定:“好說。我們可以先以技術咨詢合同開始。”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的輕響,“周總,有時候打破僵局需要的不是更堅硬的矛,而是一把更精巧的鑰匙。”

周景山不去回應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吳宇明告訴他需要一周時間策劃方案。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臉上沒有喜色,眉頭仍是皺著。窗外,天已經暗了。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密密麻麻,像他腦子裏那些理不清的念頭。

一周。吳宇明說一周。應該能撐到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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