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關燈
第 5 章

周景山沒睡幾個小時,次日剛回到辦公室,陸哲遠的咖啡還沒送進來,市城投的劉副總就打來電話,語氣一如既往的客氣但帶著壓力:“周總啊,勘探階段圓滿收尾,辛苦了。裴工已經把《保護措施落實時間表》提過來了。市裏和專家委員會最關心的就是這個‘環境控制系統’,它是項目能通過最終評審的‘一票否決項’。”

周景山固然知道那些人有多重視遺址保護,但他不想為此讓步,這是一個需要拿下“開門紅”的項目,如果只是平庸的設計又如何能將景行團隊的名號打得更響?他得讓郊柳區博物館成為本區引以為豪的存在。

劉副總接著道:“所以我們得抓緊進入下一階段。下周得安排一次‘建築與保護系統一體化專題會’,裴工會帶著他那邊的系統方案過來,你們也需要拿出一個如何容納和融合這個系統的建築調整方向。得盡快找到那個平衡點,時間不等人啊。”

周景山穩重地給出應答,把自己的煩躁全都隱藏起來,掛掉電話的時候看一眼放下咖啡還沒走的陸哲遠。陸哲遠看起來倒還挺有幹勁,問他:“麥當勞?”

周景山淺笑點頭,心情明朗了一瞬,陸哲遠退出去後他望向窗外,腦子裏亂糟糟的,可什麽思緒都抓不住。半晌,只能打開電腦,重新面對那原本完美的設計圖。

建築與保護系統一體化專題會那天,周景山一行人這回不是為了壓場子故意姍姍來遲,而是因為堵車。他們落座的時候裴映還是坐在對面,正低頭翻筆記,看上去準備充足,面色還相當不錯。周景山借著手機屏幕反光瞧一眼自己的狀態,發型一絲不亂,面容一絲不茍,可眼下的烏青還是有些難看了。

不容他細想,會議便開始了。簡短的開場白過後裴映接著發言,他把追加勘探的數據重點重新羅列一遍,同時提出了關於遺址保護的要求,他還著重強調了微環境殼方面。隨後便是景行團隊匯報,他們加班加點把原方案做了調整。

技術總監徐晨在清晰闡釋完新方案後,重點指向一處由周景山精心設計的“雙層表皮”區域,說:“裴工,請看這裏。我們利用外墻與內襯之間的空隙,整合了微環境殼的主風道和管線。這已經是將系統與空間結合的方案,你覺得如何?”

裴映的視線落在圖紙的剖面細節上,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這個方案無法解決熱橋效應。”

這是致命的技術缺陷。

徐晨立即應答:“我們可以用斷熱橋構件,這是成熟技術!”

裴映依然只是搖頭:“風險不可控。”

保護領域最看重長期動態可靠性,但這也是建築師容易樂觀估計的。

會議室裏的空氣似乎突然變得稀薄,周景山感到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又是“風險”,又是“長期”,又是“不可控”。裴映嘴裏說出的每一個否定詞,都像一顆釘子,把他團隊熬夜趕出的方案死死釘在“不達標”的範圍,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他擡手制止還想繼續技術辯論的徐晨,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帶上了一點煩躁。他身體前傾,目光試圖鎖住裴映的視線,但對方只是垂眸看著圖紙。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尚屬平穩:“裴工,我們理解條款的嚴肅性,但這個方案已經是我們在不徹底犧牲設計理念前提下,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技術整合。如果完全按‘系統優先’的邏輯推翻重來,我們過去六個月不眠不休的摸索、疊代、推翻重來,意義何在?甲方的時間表,又該怎麽交代?”

裴映沒有看他,語氣平緩卻冰冷:“條款的意義就在於界定不可妥協的底線。現在的方案是讓保護系統去適應建築形式,這是邏輯錯誤,很可惜,無效工作。”

無效工作。

周景山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斷了。他清晰地看到徐晨臉上血色褪去,看到團隊其他人低下了頭。過去幾個月所有的壓力,山石集團的陰影、團隊的期待、甲方隱晦的催促、自己內心對完美作品的執念,以及眼前這個人將他一切努力視為無物的態度,這一切就像不知不覺堆起來的幹草,被這四個字瞬間點燃。

那股灼熱的怒火頂著他的喉頭往上沖,他幾乎是用盡最後一點職業素養,才沒有讓聲音變成吼叫,但語速已然失控地加快:“邏輯錯誤?無效工作?裴工,在你的世界裏,是不是所有不能被你‘絕對正確’的標準框進去的東西,都是錯誤和無效?建築學除了計算和條款,還需要創造!我們在創造能打動人的空間,而不只是計算一個保溫盒的能耗!”

裴映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劉副總見現場火藥味有點重,立馬出來調和,讓大家別激動。周景山正要壓抑自己的情緒,只見裴映轉向劉副總,語氣仍是沒有波動,冷漠得可怕:“基於技術評估,該方案未滿足A-1條款核心要求,建議要求設計方回歸以微環境殼為絕對優先的設計邏輯,重新提案。”

說完,他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獨自終結對話。

周景山的喉嚨仿佛被無形的硬塊堵塞,他猛地靠回椅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不再看裴映,而是對劉副總說:“既然保護專家認定我們的工作毫無價值,那我建議會議暫停。等裴工這邊提供了‘絕對正確’的設計大綱,我們再來當畫圖工具也不遲。”

“畫圖工具”這個詞徹底將兩方撕破了臉,會議不歡而散,周景山一行人在他領頭下一個個黑著臉先行離去。

看著那毅然決然的背影,裴映擱在桌下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無效工作”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沒覺得有什麽。現在在腦子裏回響,像一記耳光。他還以為前面加個“很可惜”會顯得有人情味一些,殊不知聽起來更像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判。

胃部傳來一陣輕微的攣縮感,他立刻在心底默數了五下呼吸,強迫它平覆下去。

離開的時候他和劉副總坐同一部電梯,劉副總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語氣和緩地說:“裴工的專業和堅持是對項目、對歷史負責,我們非常認可和需要。不過嘛,這個項目就像一艘大船,保護是壓艙石,設計是風帆,缺了哪個都到不了彼岸。”

話是這麽說……裴映垂下眼睫,盯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心想:我是那個把風帆折了的人。

裴映一回家,甚至沒開客廳的燈就徑直走向工作臺,打開了那盞專用的無影燈。他需要做點什麽,把腦子裏嘈雜的自我審問和胃裏那點不適壓下去。修配一件清代格心,那是他淘來的舊物件,是隔扇的上段部分,這需要絕對的專註,一刀一刻都不能分神,這很好。他埋頭幹了半小時,直到手指被刻刀壓出紅痕,直到呼吸完全平穩,只剩下木屑的清香和榫卯契合時細微的“哢噠”聲。

然後他去沖澡,熱水沖刷過皮膚時,今天會議的所有技術細節和那張周景山壓抑著怒氣的臉,又開始在眼前自動回放。一定還有辦法。一個模糊的念頭浮現:如果能證明環境控制的要求可以稍微放寬,而不損害安全……

他擦著頭發走出來,目光落在抽屜上,幾乎沒有猶豫他從裏面拿出一本薄薄的相冊,他不是愛照相的人,所以這其實是他的願景板,只要感到不自信、迷茫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來看看過去的成就和未來的願望。他翻到一頁停了下來,那是一張自己影印的圖片,清晰度不高,照片上的人展露俊朗的笑容,背後的“景行建築設計事務所”字樣顯眼。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過照片上那行字。

他得做點什麽。這個念頭變得清晰而迫切。

他關上相冊,仿佛下定了決心。接下來的行動快得如同預設程序:打開電腦,調取數據庫,搭建模型,投入海量數據進行壓力測試……

他完全沈浸進去,時間感消失了,直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和眩暈襲來,他才猛地從屏幕前擡起頭,眼前花白一片。他以為大概淩晨三點,瞥向時間,竟然已經五點多。

他摘掉眼鏡,用力按壓睛明穴,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帶著輕微的惡心。

很久沒有這樣了。他平靜地意識到,身體在抗議。

保存文件,他緩慢起身活動僵硬的肩頸,終於走向工作室最深處那用一道簡單的屏風隔開的私人角落,從床頭櫃拿出藥盒,就著早就涼掉的水吞下,然後把自己摔進床鋪,意識被拉入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是:要快點完成,然後找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