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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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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首次技術協調會結束後,景行團隊根據裴映提供的古河道數據,連夜做了幾個不同的基礎調整方案,但在進行模擬計算時,他們發現 “土體參數的空間變異性”這個關鍵假設只要輕微改動就會導致結果天差地別,於是召開電話會議咨詢裴映意見。

“不行,這樣說不清楚,”裴映說。

一串溝通下來進展寥寥無幾,觀察空間變異性需要的原始資料龐大且難以遠程描述,一個鉆孔的完整原始數據包就幾十GB。由於會議上發現重大問題,市城投那邊催得緊,給了個最後期限,容不得慢悠悠研究。

“我得親自看原始地質圖譜和記錄。”電話那端傳來一陣雜音,裴映看樣子是起身了,他準備來一趟景行。

周景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接口,語速平穩,完全是一個負責人在協調資源:“你從棠鄉過來路程不短,這個時間點容易堵車,效率太低。原始資料龐雜,搬運也不方便。還是我們帶過去。”

他頓了頓,仿佛在思考最合理的方案,“你那邊辦公條件方便嗎?我們需要一個能鋪開圖紙長時間討論的地方。”

裴映似乎遲疑了一下:“我工作室可以,但地方比較簡陋。”

“能工作就行。”周景山立刻道,語氣果斷,“那就這麽定,我們過去。”

他根本沒給團隊或裴映提出其他選項的機會,仿佛這是唯一合理的解決方案。

通話結束,會議室安靜了幾秒。一位同事自然地問道:“老大,那派誰跟裴工對接?我和小劉下午可以把資料先梳理一遍帶過去。”

周景山已經起身,一邊收拾自己的筆記本和筆,一邊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不用分兩撥了,浪費時間。我親自去。這種核心參數的敲定來回傳話容易失真,必須當面厘清。”

他目光掃過剛才提議的同事,以及一臉躍躍欲試的陸哲遠和龔雨,補充道:“你們按剛才討論的B方向繼續深化模擬,等我帶回確定參數,立刻就能用。這才是最高效的分工。”

陸哲遠“啊”了一聲,下意識起身:“老大那我送你!”

“我自己開。”周景山已然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淡淡扔下一句,“你們抓緊時間。”

然後徑直離開,將一室略帶錯愕的目光關在門內。

周景山坐進駕駛座,車門關閉的悶響隔絕了外界。他發動引擎,將空調風速調到最大,冷氣嘶嘶地湧出,車載系統自動連接手機,開始播放一首舒緩的爵士樂。他駛出地下車庫,午後熾熱的陽光猛地撲進車內,讓他瞇了一下眼。

通往棠鄉的快速路兩旁,綠化帶飛速向後掠去。熟悉的獨處時刻,方向盤在手的掌控感,讓他稍微放松了緊繃的神經。車裏只有音樂聲,沒有陸哲遠的嘮叨,沒有團隊成員好奇的窺探,這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過這樣獨自去接近裴映的時刻。

第一次班會,周景山出去購物完順道吃過飯,回宿舍沖個澡就直接去教室了,還以為自己會是第一個到,沒想到中間靠窗的位置已經坐了個人。裴映戴著有線耳機,全神貫註盯著手機屏幕不知道在看什麽。

對於教室裏有了新的闖入者,裴映眼皮都沒擡一下,周景山吸口氣走過去,進行了他們第一次對話,指著旁邊的座位問:“你好,這裏有人嗎?”

裴映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本就大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摘掉一邊耳機,輕輕疑惑地“啊”了一聲。

周景山情不自禁微笑,重覆道:“這裏有人嗎?”

裴映搖頭,說“沒有”的時候聲音也是輕輕的,緊接著他就把耳機塞回去了。周景山坐下後又問:“我叫周景山,景色的景,山峰的山。你呢?”

裴映這才按停手機裏的視頻,周景山發現他在看自然紀錄片。裴映慢悠悠把耳機線在手上繞起來,聲音提高了一些,終於是正常交流的音量:“裴映,非衣裴,日央映。”

從他的語調中周景山發現有些熟悉,忙問:“你是松陵省的?”

裴映點頭道:“烏索市。”

周景山笑道:“我是花錦的,老鄉!”

他長臂一伸直接搭在裴映肩上,裴映肩膀聳了聳,但是也沒有拒絕,露出了第一個笑容。周景山忽然註意到,裴映笑起來時嘴角會有兩道很深的括弧,讓他看起來一下子好親近了許多,沾染上了人味。

導航冰冷的電子女聲切斷了回憶:“前方500米有測速照相。”

周景山瞥了一眼導航屏幕,上面顯示距離裴映的工作室還有不到二十分鐘車程。嘴角那點因回憶而泛起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覆雜的情緒。這麽多年過去了,裴映還是那個“傳說中的”裴映,而他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種需要刻意尋找話題、小心翼翼接近的狀態。

他深吸一口氣,將註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況上。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

周景山這回找了個好停車的地方,步行一段路,順著紅霞湘味小炒找到那個鐵門。已是傍晚時分,夕陽把天空染成橘黃色,裴映便從這片暖意洋洋的天色與木芙蓉的掩映中徐徐走來,柔軟的藍色針織外套把人也裹得柔和了幾分。周景山不爭氣地發現自己的心又砰砰跳起來,這回不是緊張。

他低頭揉了揉發燙的耳朵,聽見裴映問:“你車呢?”

他擡頭,狀似平靜地答道:“停在外面主街道了。”

“停這前面也行,樓上只是房東的雜物室。”裴映指的是鐵門前一小塊水泥空地,他住的地方是一棟二層小樓,二樓另有樓梯從外部通上去,互不打擾。

周景山應道:“嗯,下次。”

裴映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又反應過來,何止下次,大概還有下下次、下下下次……直到這項目告一段落。他把周景山領進屋,沒有隔斷的空間幾乎一覽無餘,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木工作臺,上面布滿劃痕和顏料漬,一個修覆中的木構件正架在上頭,工具被整齊地排列在伸手可及之處。靠墻是頂天立地的架子,存放著各種原材料、檔案資料和專業書籍。

裴映徑直把周景山帶到光線最好的書桌旁,旁邊擺著測繪和繪圖設備,還有一塊白板,上面巨大的地質剖面圖旁邊還有好些圖紙。周景山放下公文包和背包,拿出筆記本電腦和幾卷打印出來的圖紙一一攤開。裴映倒杯茶回來的功夫桌面已經被鋪滿了,他把一次性茶杯放到周景山手邊,不用招呼就自己翻看起來。

周景山把電腦轉向裴映,屏幕上是一套三維結構模型。

“我們做了三個備選方案來規避古河道,”他的指尖落在模型下方的地質層上,“但結果完全取決於一個參數——地下的不均質到底怎麽分布。”

他切換圖像,三張應力雲圖依次呈現。同樣的設計,只因為對土層的假設不同,結果天差地別。

裴映盯著那些紅色區域,沈默了幾秒,然後翻開自己面前的原始圖譜,手指點在一組細微的波浪紋路上:“真實情況不是理想的‘層’。你們假設力會均勻擴散,但實際上它像水流在亂石灘裏穿行,沿著硬質的‘簇’跳躍。”

周景山身體微微前傾,眉頭緊鎖。

裴映說:“所以方案A和方案B都不行。”

兩人都陷入沈默,問題在沈默中愈發清晰,也愈發沈重。

周景山調出另一個方案:“如果我們放棄預測,改用自適應基礎呢?在關鍵支撐點預設液壓支座,邊施工、邊監測、邊調整。哪裏沈了,當場頂回去。”

裴映沒有立刻回答。他沈默地審視了這個動態模型幾秒鐘,然後轉身從身後滿滿的書架上抽出一份厚重的英文文獻。他快速翻到某一頁,將其中的示意圖和圖表轉向周景山。“這個思路有先例。但用在遺址保護上,最大的風險不是系統本身,是調節時產生的微動。”

他的手指落在一張實驗曲線上:“每動一次,結構就傷一次。長時間累積下來,會變成結構完整性問題。”

周景山盯著那張曲線,眉頭越皺越緊。

“所以,”裴映說,“更穩妥的路徑不是自適應,是精細化探查。摸清‘簇’的分布,為每一個樁量身定做參數。”

周景山沈默了幾秒,語氣是掙紮後的冷靜:“我明白了。我立刻安排追加勘探。”

裴映把文獻遞回書架,轉身時,餘光掃到周景山還俯在桌邊,盯著那張曲線圖。工作燈的光暈打在他側臉上。他眉頭微蹙,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這個安靜的場景和裴映腦海中一段影像重疊,為了完成小組作業他們一起到圖書館查資料,周景山也是這樣高大地矗立在那,認真的眉頭微蹙。

在剛認識的好一段時間裏,裴映都覺得周景山是個難以親近的人,雖然那人大多時候跟他說話臉上都是笑盈盈的,但其實周景山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特別高冷。周景山的眼睛很漂亮,鴉羽似的睫毛自然垂下,眉毛卻英氣十足,中和掉那點陰柔後,眉頭微蹙的樣子有些兇,好似對什麽不滿,後來接觸多了裴映才發現原來那是專註的神情。

周景山閉眼思考著什麽,裴映瞥他一眼,知道這人絕對是熬夜了,那麽快能重做好幾個方案也不是易事。對方睜開眼,裴映立即將視線收回。

周景山吐出一口氣:“這份文獻可以發我參考嗎?”

裴映將文獻遞回書架,說:“可以。文獻名和編號我稍後發你。”

周景山點頭,準備離開,在轉身前停頓了一下,說:“謝謝。”

裴映只“嗯”了一聲。

周景山推門出去。身後的光線被門縫一點點收窄,最後“哢嗒”一聲,合上了。

裴映還站在原地,盯著桌面,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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