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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蘭的最後一壺茶[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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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蘭的最後一壺茶

茶館關門後的第一年,陳玉蘭住在兒子給她買的房子裏。在深圳,高層,二十樓,窗戶朝南,能看到海。她每天站在窗前看海,看那些船從水面上駛過。海很大,比江大,大到看不到對岸。她看了很久,覺得不好看。不是海不好看,是她看不慣。她看慣了江——有對岸的,有邊的,有頭的。海沒有頭,沒有邊,沒有對岸。她不知道船要到哪裏去。在江上,她知道船要去上海,要去武漢,要去下游的那些城市。在海上,船去哪裏都有可能,也有可能哪裏都不去。她不習慣這種“有可能”。她習慣的是確定——茶要第二泡,面要手搟的,戲要唱到最後一個音才停。

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燒水,泡茶。碧螺春,第二泡。她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喝著茶,看著海。沒有人跟她說話。她有時候會想起茶館。想起那些桌子、椅子、櫃臺,想起墻上那張她年輕時候的劇照,想起門口那兩只灰鴿子。她不知道它們還在不在。她不知道南濱路變成什麽樣了。她沒回去過。不是不想,是怕。怕看到不認識的樓,怕看到不認識的人,怕看到那個地方還在,但她的茶館不在了。她怕那種空。那種空,比死了還難受。

第二年的時候,她兒子跟她說,媽,你一個人在家無聊,去樓下公園轉轉,有老頭老太太跳舞。陳玉蘭沒去。她不會跳舞。她只會唱戲。她站在陽臺上,試著唱了一句《貴妃醉酒》。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到。她唱了半句,停了。不是嗓子壞了,是沒有人聽了。在茶館裏,她唱的時候,沈時雨在,江棲梧在,周遠在,那些常來的客人在。他們不一定在聽,但他們在。現在沒有人了。她唱給誰聽呢?唱給海聽?海太大了,聽不到。唱給船聽?船太遠了,聽不到。她放下茶杯,轉身進屋。

第三年的時候,她生了一場病。不是什麽大病,但住了幾天院。她兒子從公司請了假來陪她,坐在病床邊,低著頭看手機。陳玉蘭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跟他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說什麽。她跟他已經很久沒好好說過話了。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哪兒說起。說她年輕時候唱戲的事?他沒興趣。說她在茶館泡茶的事?他沒經歷過。說她為什麽不想來深圳?說了也沒用,他已經把她接過來了。她閉上眼,假裝睡了。

第四年的時候,她收到一個包裹。是從重慶寄來的,沒有署名。她拆開,裏面是一本書。封面是灰藍色的,上面有一只鴿子的剪影,書名只有兩個字:《歸巢》。她翻開第一頁,看到一行字:獻給陳玉蘭。她楞了一下。她翻到第一章,看到自己。泡茶的手,指節變形,指甲泛黃,但抓茶葉的動作依然帶著當年耍花槍的利落。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哭。她只記得,那天下午她把那本書從頭讀到尾,讀完了又翻到第一章重新讀。她讀到天黑了,燈沒開。她坐在黑暗裏,手裏捧著那本書,像捧著一壺剛泡好的茶。

第五年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跟兒子說,她想回重慶。兒子看著她,問為什麽。她說,想回去看看。兒子沒再問,幫她買了機票。她一個人回去的。坐飛機,從深圳到重慶,兩個多小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雲。她想起第一次坐飛機,是去北京看病,那時候她還沒開茶館,還在劇團唱戲。她唱刀馬旦,穆桂英,掛帥出征。她站在臺上,一身行頭,翎子一甩,滿場喝彩。現在她坐在飛機上,頭發全白了,手上全是皺紋,沒有人認識她了。她不覺得難過。她只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快到她還沒來得及好好跟茶館告別,它就關了。快到她還來不及跟那些常客說一聲“以後不來了”,他們就散了。快到她還來不及唱完最後一句《貴妃醉酒》,嗓子就壞了。

她到了重慶,打車去了南濱路。她站在那裏,看著那條她走了四十年的路。變了。很多店換了,很多樓拆了,很多樹移了。她走到茶館舊址。那裏變成了一家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都是年輕人,舉著手機在拍照。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家奶茶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茶館不在了。但她覺得,它還在。在她心裏,在她記憶裏,在那本書裏。她轉身走了。她走到江邊,坐在臺階上。江面上有船,有鴿子,有風。她坐在那裏,坐了很久。她從包裏拿出那本書,翻到第一章,讀了幾頁,合上,放回包裏。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走了。

她沒有再去找沈時雨,沒有去找江棲梧,沒有去找周遠。她不是不想見她們。她只是覺得,沒有必要了。她們都知道她還在。她也知道她們還在。這就夠了。她回到深圳,繼續每天早上一壺碧螺春,坐在陽臺上看海。海還是很大,還是沒有對岸。但她不覺得空了。因為她知道,在某個地方,有人記得她。記得她泡茶的手,記得她唱戲的樣子,記得她的茶館。她的戲還沒有唱完。只是換了臺子。從茶館的櫃臺,換到了那本書裏。水開了,她拿起熱水壺,沖了一杯茶。碧螺春,第二泡。白霧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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