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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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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

八月三十一日,茶館營業的最後一天。

陳玉蘭天沒亮就來了。她開了門,開了燈,燒上水,然後站在櫃臺後面,看著這個她待了四十年的地方。墻上掛著老照片,黑白的那張是她年輕時候的劇照,穿行頭,戴翎子,眼神比刀還亮。彩色的是她兒子結婚時拍的,她站在人群裏,笑得有點僵,像是不知道該把嘴角彎到什麽位置。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去擦桌子。其實桌子不臟,昨晚走之前已經擦過了。但她還是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沈時雨來的時候,陳玉蘭已經把茶泡好了。兩杯碧螺春並排放在靠窗的桌上,熱氣從杯口慢慢升起來,在晨光裏打著旋。年糕趴在桌上,占了平時趴的那個位置,尾巴垂在杯子旁邊。沈時雨坐下來,沒有說話。她打開電腦,屏幕上是《歸巢》的最終版。昨晚她調到了最後一刻,把最後一幀畫面停在了江棲梧的背影上——夕陽從她身後漫過來,年糕被她抱在懷裏,臉擠得有點變形。畫面在那裏定格了五秒,然後慢慢變暗,變成黑屏。黑屏之後是年糕的叫聲,一聲,很短,像是在說“好了,就到這裏了”。

沈時雨看著屏幕,沒有播放。她把電腦合上。

江棲梧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西紅柿和青菜,另一個裝著一個紙盒子。

“什麽東西?”沈時雨問。

江棲梧把紙盒子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一個相框,框著一張照片——陳玉蘭泡茶的側臉,水燒開的白霧升起來,遮住了她的半邊臉。光從窗戶進來,把白霧照成淡金色。

“你什麽時候拍的?”沈時雨看著那張照片。

“你剪片子的時候。”江棲梧把相框拿出來,放在櫃臺上,面朝裏間的方向,“送陳阿姨的。”

沈時雨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拍得不錯。”

“當然。”江棲梧坐下來,把另一個塑料袋放在腳邊,“你教得好。”

年糕從桌上跳下去,在江棲梧腳邊蹭了蹭,又跳上沈時雨的腿。

陳玉蘭從裏間出來的時候,看到了櫃臺上的相框。她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拍得不好,”她說,“眼睛都沒睜開。”

“睜開了。”江棲梧說,“在看茶葉。”

陳玉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就你會說。”她轉身進去了,走到裏間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今天吃面。我搟面。”

上午,周遠來了。他帶了一箱冰紅茶,放在櫃臺上,說了一句“送你們的”,轉身要走。沈時雨叫住他:“今天最後一天,坐一會兒吧。”周遠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然後走過來,在靠窗的桌邊坐下。他沒坐椅子,坐的是凳子——硬木的那種,背挺得很直,像還在部隊裏。

沈時雨給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苦。”

“碧螺春。”沈時雨說,“第二泡就不苦了。”

周遠又喝了一口,沒說話。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年糕從他腳邊走過,他低頭看了一眼,彎下腰,把手伸過去。年糕聞了聞,蹭了他的手指一下,走開了。他看著那只貓走開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個被時間磨平了棱角的習慣動作。

中午,李秀蘭來了。她自己慢慢走過來的,沈時雨不知道她要來。她推開茶館的門,風鈴響了一聲。沈時雨站起來。

“媽?你怎麽來了?”

“最後一天,來看看。”李秀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茶館的每個角落——桌子、椅子、櫃臺、墻上的老照片。然後她走到靠窗的桌邊,在沈時雨旁邊坐下來。“陳姐呢?”

“在裏間搟面。”

李秀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她看著窗外的江面,看著那些船從水面上駛過,看著江風把窗簾吹起來又放下。年糕跳上她的腿,她低頭看了貓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你養貓了?”她問沈時雨。

“不是我的。她的。”沈時雨看了江棲梧一眼。

李秀蘭看了江棲梧一眼。“……貓不錯。”江棲梧沒接話,耳朵紅了。

陳玉蘭從裏間端出面條的時候,看到李秀蘭,楞了一下。“你怎麽來了?”

“來吃面。”李秀蘭說,“不歡迎?”

陳玉蘭沒說話,把面放在桌上。五碗面——陳玉蘭、李秀蘭、沈時雨、江棲梧、周遠。年糕在桌下吃自己的貓糧。五個人圍著桌子坐著,沒有人說話,只有吃面的聲音。筷子碰碗的聲音很輕,像雨打在瓦片上。

陳玉蘭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老周,”她看著周遠,“你那個店,還開嗎?”

周遠嚼完了才回答。“開。”

“開到什麽時候?”

周遠想了想。“……不知道。開到開不下去為止。”

陳玉蘭點了點頭,沒再問。她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兒子昨天打電話來,讓我去深圳。”

沈時雨看著她。“你去嗎?”

“不去。”陳玉蘭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湯,“他在那兒過得也不容易。我去添亂。”

“那你一個人在這兒?”李秀蘭問。

陳玉蘭放下碗。“我還沒老到要人伺候。”她站起來,收了幾個空碗,端到廚房去了。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了一陣,又停了。

下午,沈時雨把《歸巢》放了一遍。用她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不大,五個人圍坐在靠窗的桌邊,陽光從窗戶進來,把屏幕上的畫面照得有點發白。沒有人說話。陳玉蘭看著屏幕上的自己——泡茶的手、擦桌子的背影、在櫃臺後面打盹的樣子——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李秀蘭看到自己在陽臺上澆花的背影,水壺傾斜,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的眼眶紅了,但她說“風迷了眼睛”。周遠看到自己的雜貨店——貨架上那瓶冰紅茶,它還在那裏,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江棲梧看到自己的背影。她抱著年糕站在陽臺上,夕陽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畫面在那裏定格了五秒,然後慢慢變暗,變成黑屏。黑屏之後,年糕叫了一聲。江棲梧看著那個黑屏,看了很久。她沒有看沈時雨。沈時雨也沒有看她。

陳玉蘭站起來。“我去泡茶。”她走到櫃臺後面,拿起熱水壺,手在抖。水倒進了杯子裏,溢出來,流到櫃臺上。她沒有擦。

那天傍晚,她們站在茶館門口。卷簾門拉下來了一半,陳玉蘭站在門裏面,沈時雨她們站在門外面。

“走吧。”陳玉蘭說,“天黑了。”

沈時雨看著她。“陳阿姨,你……去哪兒?”

陳玉蘭想了想。“……回家。我還有家。”她把卷簾門拉下來,鎖上。鐵鎖哢嗒一聲扣上,在安靜的傍晚裏響得很脆。她轉身,沒有回頭。風鈴沒有響,因為門已經關了。沈時雨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江棲梧站在她旁邊,年糕在她懷裏。周遠已經走了,李秀蘭也走了。南濱路上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追鴿子。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低空盤旋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走吧。”江棲梧說。

沈時雨沒有動。

“沈時雨。”

“……嗯。”

“走吧。”

沈時雨轉過身。她們沿著南濱路往回走,誰都沒有說話。年糕在江棲梧懷裏,腦袋搭在她手臂上,眼睛半閉著。走到樓下的時候,沈時雨停下來。

“江棲梧。”

“嗯。”

“你之前問我‘那你呢’——我當時沒回答。”

江棲梧看著她。

“我現在回答你。”沈時雨說,“我不覺得在耗。我只是在等。”

“等什麽?”

沈時雨想了想。“……等我想清楚,我到底想去哪兒。”

那天晚上,沈時雨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年糕不在,它在樓上。手機亮了。江棲梧發來一條消息:“明天三點。江邊。”沈時雨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她發了一個字:“好。”樓下三樓的燈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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